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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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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語傲就像前年是個小女孩,而來年就變成了大姑娘似的,為這紅色的中國風建築添了幾分傲氣與姿色。她在廊上,穿著祥雲圖案的紅色旗袍,披著一張潔白柔軟的皮草,匆匆地走過去。她的高跟鞋制作得精致,表面刷的塗料鋥亮鋥亮的。廊兩側府邸的花園積滿了雪,一陣陣寒風掀起若語傲旗袍上的長流蘇。

“媽,是我,語傲。”若語傲走到走廊盡頭。輕盈地敲了敲雕刻著細膩浮雕的巨門。她手裏拎了個小巧的紅挎包,那包的邊沿鑲滿了珍珠,她的嘴唇塗成了成熟的紅色,手鐲、項鏈、耳墜、鏈子又給這亭亭玉立的姑娘包裝得極具吸引力,就像塊能吸引目光的磁鐵。

“語傲啊。”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邁的老人開了門,但老人的氣質也仿佛要與若語傲一決高下。老人的腰板挺直,銀發被盤在腦後,用一個充滿貴族氣息的蝴蝶卡子卡住,卡子上的寶石在室內的燈光下閃耀,映襯著老人挺拔的身姿與非凡的氣質。老人的絲織旗袍是淡淡的天藍色,沒那麽冗雜,顯得幹凈利索。

“媽,您的身體還不錯吧!”若語傲進了屋順手帶上門,撲面的暖氣襲來,她打了個哆嗦,搓了搓手,“屋裏可真是暖和。”

“哎,是不是趕路來凍著啦?”若久時的聲音很慈祥,“快到裏屋坐坐。”

現在她們在大廳——這殿宇是中國古代的風格,紅色的漆無比端莊,還有各種各樣雕刻精美的圖騰讓人目不暇接。若語傲些許年沒回家,被這些東西晃得迷失了自我,連連讚嘆。“這些年不見,若家府邸竟然這麽豪華了。”若語傲嘖嘖稱奇。“啊,是啊,若家興盛了,也富足了。”若久時的聲音很慈祥,柔中帶剛。

若久時帶著語傲繞過一扇巨大的山水畫折疊屏風,到了一個規規矩矩、燈火通明的走廊。走廊兩側有一些較大的青花瓷罐子裝飾,還有兩溜兒挺喜慶的燈籠。

若久時把若語傲帶進走廊中段的一間房間,拉開鏤空雕花的紅漆木門,掀開繡著精美十字繡的棉布簾,能依稀看到屋子裏有幾套桌椅,這些事物都被一層又一層的珠簾和流蘇擋住了。

若久時和若語傲撥開珠簾,珠子之間發出優美的碰撞聲。屋子裏飄著一種令人心神俱靜的香味。一個女人背對著若語傲坐在太師椅上,用團扇扇著擱在一個精致的小碟子裏的檀香。這味道就是檀木獨有的香味。

唯一奇怪的是,那女人皮膚白皙,頭發的顏色,卻是略微偏深的金色。她穿著長款的鑲著金絲的旗袍,身姿格外婀娜曼妙。

“你是?”若語傲上前一步,試探著問道。

“我叫若檀兒。”那女人忽然轉過身,蔚藍色的眼睛對上了若語傲淺棕色的眼瞳。這女人的聲音很清秀,但發音聽起來讓人有些不舒服——總覺得很蹩腳,但又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若檀兒?你是個洋人吧。”若語傲看著眼前這個好似白瓷制成的女人,女人突出的眉骨、深邃的眼窩、高挑的鼻梁無不在向所有人說“我是洋人”。

“嗯,是的,我是德國人,”若檀兒笑笑,向後推開椅子站起來,她的個子挺高,幾乎超出了若語傲半個腦袋——要知道若語傲已經很高了,“我本名叫做特茜·德夏沃克,我和若家的若影相愛,於是改隨了若姓。我很喜歡檀香的味道,所以取名若檀兒。”

“哦,原來你就是德夏沃克家來聯姻的人啊!”若語傲一拍手,想起來了。若家可是為了緩和德夏沃克家與蘇格塔爾家的關系出了不少力,“中文說得不錯呢!”

“我和若影前兩天剛結婚,婚禮的時候你沒能趕過來,不過很順利。”若檀兒示意若久時和語傲坐下,三人圍成了一桌,若檀兒從櫃子裏拿了些水果,又拿出一把刀柄好似工藝品的水果刀,開始給水果削皮。若語傲從旁邊的茶幾上拿了個端茶用的托盤給特茜,特茜謝過她,將水果皮削到盤內確保不會弄臟其他家具。

“聽說姐姐這段時間沒回家,是忙著帶孩子吧。男孩還是女孩啊?姐姐您一定挺高興吧,小寶寶都很可愛呢!”特茜邊削著蘋果邊問若語傲。“是啊,你回家匆忙,身體要註意保養,”若久時也對若語傲說道,“怎麽樣?你把孩子帶來了嗎?”

“沒有……”若語傲陰著臉,埋著頭避開了大家的視線。“姐姐怎麽了?”若檀兒乖巧地問。

“我把那孩子……”若語傲顫抖著說,“送給秦家養了。”

“啊?什麽?!”若久時當場就“噌”地站了起來,桌子差點被掀翻。若檀兒也嚇了一跳,手中的刀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媽!冷靜一下啊,聽姐姐解釋!”若檀兒趕忙放下削到一半的蘋果,沖過去扶住若久時。

“冷靜什麽?她為什麽要把若家的子孫後代送給別的家族?”若久時氣急敗壞地喊道,若檀兒死命抱住若久時的腰,一面示意若語傲別有多餘的動作。“若家現在昌盛!……每一個後代都是若家的福氣!……”若久時喊道,“你就隨隨便便地……”

“媽!別說了!”若檀兒極力勸阻若久時,又轉臉就對若語傲說,“姐,你倒是說明原因啊!”

“夠了!”若語傲也站了起來,“我只是不再希望我們的子孫後代牽扯進這個謎團中!我很希望他們能像普通人一樣活著,平平凡凡地就好了!”

“那總不能把流淌著我們家族血脈的人送到別的家族去吧!那可是屬於若家的!”若久時對已經遠去的若語傲喊著。若語傲將披肩甩下,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

冬季的列車飛馳著,一晃十餘年過去了。

若語傲穿著十年前自己穿過的旗袍凍得瑟瑟發抖,這旗袍十年之內從未被拿出過。她按照記憶中的那些碎片走著熟悉的路線,希望眼前出現那個昌盛的、宏偉的中國古風建築。然而現在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個荒頹的公園。

若家府邸呢?

這塊地方曾經見證了若家的興盛變遷、歷史的潮流,可唯獨沒有見證過若家的沈淪與衰敗。現在,也算是齊了。

這些年沒回家看看了……變化真大。刀子般的寒風擡起若語傲雜碎的發絲。沒人知道,這句看似平淡無奇的話背後,隱藏著多少哀怨與惋惜,那曾經一度馳騁江湖的若家,變了。

“江湖天下,一片若家。”曾經的偉願又有誰能再度提起?沒人會在意了。那興盛的家族沈淪了。若語傲的旗袍沒有十年前那麽鮮亮,她頭上被擦拭得極好的卡子也黯然失色。她手中那個紅色的亮皮包“啪”地掉到地上。

若,我的姓氏,我的血脈。曾幾何時,世界對你心生敬畏,那一個“若”字就能令人膽寒、嚇得敵人不敢靠近。本以為這大家族可以繼續下去,只是沒想到,歲月中仍留有變數。現在,那一個“若”字,即使被提起,也只存在於人們的玩笑中了。

若家,你的江湖還了,你的天下還了,你現在什麽都沒了,你變了。

可是……你又在哪兒呢?

若語傲的熱淚一流出眼眶,便被周圍的冷空氣降溫,冰冰涼地滑過若語傲已經松懈下來的面頰。她現在不知道秦家若嵐身處何方,只有面前一個曾經興盛的家族衰敗的事實。若家沈淪了。

“細雨不染瀟湘夜,寒風不動傲骨梅!”這是若語傲曾經寫給若家的警句。

若家當年稱霸江湖的氣概呢?行走天下的氣概呢?恐怕九品中,也只有當年的第一品若家混得最慘吧!若語傲沒去重慶大山裏的若家村找人,而是回到了首都北京,在一個公司裏普普通通地當了個職員,就再也沒有了音信。不該存在的終究還是會被抹去。

“這些都是奶奶講給我的,當時她還講了一些,只是當時我還小沒記住,也就給你們講個粗略,”希爾婭長舒了一口氣,“若家的故事是講不完的。至於若家怎麽發展起來的、怎麽進入昌盛時期的、怎麽從商的以及到最後怎麽衰敗的——這些背後的原因以及故事實在太多。我剛講的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最多算個水分子!”

“是這樣……原來若家有這麽多故事……”章亦芊懵懵地說出一句話,剛才她仿佛隨著若語傲的腳步走了一遍這歷史長河。秦嵐沒有說話,將手肘支在膝蓋上,托著腮想著什麽。雖然她從小不是在若家長大,可她胸腔裏流淌的都是若家的血液,若家的點點滴滴,都可以和她產生共鳴。

她也清楚地知道,若語傲口中的“送給秦家的孩子”就是她了。她真的很想見見自己親生母親到底是什麽樣子,她也不敢想象那神話般的若家就是自己所屬的家族。

“行了,”希爾婭擺擺手,“章亦芊頭上戴的這蝴蝶卡子,便是奶奶若久時平常最喜歡佩戴的頭飾。秦嵐,我把那蝴蝶卡子送給你——你根系若家,卻和若家沒什麽交錯……那是你親奶奶的卡子,你沒有什麽理由不去要它。”

章亦芊摸了摸卡在頭後的那個大卡子,忽然覺得它的分量更重了一籌。因為它承載了整個家族的分量。章亦芊小心翼翼地將卡子摘下來,遞給秦嵐。秦嵐緊閉著嘴,伸出手去接——在手碰到卡子的一剎那,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這三個卡子以及這梳妝盒是若檀兒,也就是我母親的,”希爾婭拿起剩下三個卡子說,“我母親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收集了不少旗袍、漢服、首飾。我母親現在也在這古堡裏,但這三個卡子估計早被她忘了。相比那兩個卡子,這三個卡子的意義就沒那麽重了。”希爾婭說著,將三個卡子和櫻花卡子放回盒子。

“不,每一個都有意義,”秦嵐帶著些許哭腔說道,“它們跟著它們的主人,經歷著它們主人經歷過的事,它們是有靈性的……每一件被歷史沖洗過的事物,都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存在。”

希爾婭的嘴角微微揚起弧度,那是發自內心的笑。

過了一會兒,等秦嵐的情緒平覆了,章亦芊也用大量威化餅幹填飽饑餓的肚子後,希爾婭定了定神,說道:“喏,芊芊,嵐嵐,這些若家的事雖然感人,但也只跟若家家族本身有關,和整個謎團無太大關聯。”

“是啊。”秦嵐抹了抹眼睛,點點頭。

“所以,咱們現在要緊張起來,回到正軌,”希爾婭的神色忽然變得凝重,“是時候得想辦法去揭開806的秘密了!——我絕對沒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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