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成了季驍生命中一塊模糊不清的噪點，後來回想時，只剩下溶於水般殘缺的邊緣和失真的嘈雜：灰色的日光，晃動的人影，聽不懂的問話，不斷推入身體的點滴，一張又一張忘記表情的臉。

手機裏藏著一段循環的錄音，是他在季予風給豆豆補習時偷偷錄下的，錄音帶裏只有一句話，百轉千回，成了季驍自欺欺人的迷夢，一瓶無望的解藥。

但更多的時間裏他是痛苦的，睡眠是一種痛苦，清醒也是一種痛苦，季驍總能聽見鋼筋的崩裂聲，恐慌於這棟樓會不會在某個時刻塌掉，最嚴重的時候他幾乎每分每秒都在想如何去死，有次他趁護士短暫外出的工夫掙開束縛往墻上撞，幸好風塵仆仆從伯明翰趕回的邵明川剛好推門而入，才將將撈回季驍的一條小命。

痛苦匯聚成一片堰塞湖，他跪在下面，等待那場將他帶走、給他解脫的洪災。

藥效顯現的時候季驍又冷靜下來，覺得他還不能死，萬一以後季予風遇上什麽事，至少他還在，至少過年的時候還能為季予風布置煙花秀，盡管他也許已經不想看了。

這兩種狀態總是交替存在，長輩為他憂心，朋友緊張不已，公司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他處理，季驍覺得很對不起他們，可總不能很好地控制身體，明明知道應該想開點，應該繼續做該做的事，但以前輕而易舉的事情現在卻難如登天。

人的一切欲望離開了他的身體，留下的只有執念。

晝夜的界限變得不明顯，季驍只記得肖思然告訴他季予風快要回來的那一天，是七月十二號，天氣還不錯，從窗戶裏可以看到一些綠綠的葉子。

他靠在床頭楞了很久，最後只有一句：

“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肖思然哀其不幸中夾雜著些怒其不爭。

“你要真知道了就給我振作點，好好聽醫生的話，要是你弟回來看見你這個死樣子不是更……”她猛然噤聲，不自然地咳嗽兩下。

“他不想見我，你別跟他說，也別讓楊植他們找上他。”季驍翻個身躺下去，被子下的手不住摩擦著手背上的針眼，看起來不想再說話。

放他自由，不去打擾。這個念頭成了刻在大腦深處的程序，即使被催眠，季予風的名字也不曾在季驍口中出現，肖思雨和程青成了他們糾纏中唯二的知情者。

“哎你這人。”肖思然把他扒拉過來，“你弟回來萬一有事找你呢，他看見你這樣子能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嗎？他心那麽善，你忍心看他自責？”

季驍眸子動了幾下，肖思然把他放開，擦了擦手指上的鉆戒。

“阿明過陣子就畢業了，說想進你們公司，麻溜點爬起來，別耽誤我寶貝兒。”

盡管身體仍然犯懶，可或許會和季予風見面這個念頭在身後攆著他往前走，季驍漸漸願意下樓散散步，還產生了久違的食欲。

只是他並沒有獲得僥幸的赦免，越是臨近季予風回來的日子，季驍心裏的洞就愈大一分，情緒的交替越來越快，上一秒還在想是時候給季予風買輛車了，下一秒就看見天花板重重朝他壓來，忽然的掙紮把在床邊慰問的鄭德榮嚇一跳，接著又是一番折騰。

這樣的情況很常見，即使季驍有意想控制也是徒勞無功，最後他只能吃著比原來更多的藥，感受著靈魂像發了黴的毽子一樣被踢來摔去。

沒有人能長久陪著他，他的那些表兄弟慣會表面功夫，季驍見都不想見，舅舅們現在幫他管著公司，朋友有各自的生活和家庭，陪他最久的居然是窗臺上的那盆藍石蓮，反正它只用靜靜地呆在那裏曬太陽，也不用在乎人是在開心還是在難過。

但季驍覺得自己快好了，他反覆跟醫生講自己昨天能嘗出味道了，今天沒吃安眠藥就睡著了，明天還可以渾身舒暢的跑三千米。

如果季驍生活在十年後的世界，醫生一定會對他這種狀態嚴陣以待，可惜當時的研究並不完善，這種疾病沒有病理切片，醫生也只能通過行為來判斷，但季驍表現得太正常了，似乎就在一個夜晚忽然恢覆了所有生機，連肖思然都找不出一絲一毫不對勁。

於是，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季驍從容的離開醫院，眼前的景色與記憶中的某一幀重合，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猛地抽痛，低下頭不敢再回想。

他是一個不能被發現的越獄者，註定要小心翼翼地奔逃。

【作者有話要說】

想來想去還是要說一下，文章內容要和現實生活分開呀，時間線為了行文方便被我模糊了，很多細節也是現實和私設雜糅當不得真，如果細看會顯得我像一個無敵暈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