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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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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信任

◎“你可以信任的,對吧?”◎

“別光顧著吃你那破水餃了,你那可是大功一件啊,這些大魚大肉的不得吃起來。”

“那些人耽誤我們過冬至了,這不得好好補償回來。”

葉沈舟聽罷象征性地從前方的大盤子裏夾了一塊松鼠桂魚。他很少吃到這樣精心制作的魚,肉質細膩甜而不膩,味道確實好極了。

位於南區的晉元市雖然背靠大海,但是漁業卻遠不如其他南區城市發達,因為靠近海邊的位置全都被高山斷崖隔絕,除非用北區那裏的高科技飛機,否則以他們這裏破漁船的運輸能力根本難以運輸任何漁產品。

而且比起自己吃飯,他倒是覺得季之韻大口啃排骨的樣子更加下飯,光是看著那群人在飯桌上打打鬧鬧就已經讓他很開心了。

所有的人都還好好的活著,不用像他這樣背負什麽深仇大恨,就這樣就很好。

飯局接近尾聲,他也順勢趁亂逃離,又在下意識朝自己的秘密基地走去。

距離那一天將人販子一窩端走已經過了足足兩天,該調查的事也都徹底調查完了,為首的那人不打自招,交待了自己的犯罪過程。の

無非就是在路上看到被遺棄的孩子然後順勢帶走,再把孩子們都放到酒店裏,一部分用來服侍金主,或者賣到更遠的地方,另一部分比較聰明的則順便將貨物送到最後的窩點而已。指定的孩子和貨物都會親自送到金主的手中,金主老板再付錢後,一個交易鏈就這樣形成。

交待的內容看上去毫無破綻,就好像這只是一個平平無奇沒有利用任何特殊手段的違法行為而已。

最後證據齊全,證人描述也和現場搜刮的證據吻合,這些人販連同一時風光無限的金主們一並入獄,判了該有的刑期。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人kǒu-交易窩點就這樣被徹底搗毀,檔案也一並封入檔案室內,所有的波瀾曲折都成為紙面上黑白分明的字體。

可是所有人都好像忽略了最奇怪的那一點。

臟物不是什麽毒品,而是一個最平平無奇的飲料。

——落英。

如果是之前沒有找到這個窩點,他只會覺得這夥人只是人販而已,但是現在的事實告訴他,那些人可能還在暗地裏偷偷運送隱秘的貨物。而這些貨物直指周氏,那個他日日夜夜在夢裏都想要徹底搗毀的家族。

葉沈舟實在是難以說服自己。

一個飲料而已,為什麽會需要這樣大費周章的運輸,又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趨之若鶩?

然而無論是化學分析還是試驗對比,繳獲的落英確確實實就是市場上流通的那種款式,和普通的飲料沒有任何分別。更何況他們還在剛剛的慶功宴上喝了無數瓶落英。這比酒精還令人上頭的飲品沒有一點副作用,甚至還可以充當運動型的功能飲料,也難怪會受市場歡迎。

殘酷的事實真相都在告訴葉沈舟,這裏沒有貓膩了,他沒有必要再查下去,事件已經解決,再多行動的都是無用功。

但是只要他一想到那飲料瓶上鐫刻的一個大大的“周”字,他就不可能邁過這道坎。

多可笑啊,他好不容易抓到的一絲蛛絲馬跡,最後竟然只是一個被徹徹底底掩藏好的假象。他明知道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但是沒有任何證據的他又能做什麽?

赤摞裸的大字在嘲笑他的努力,在他的面前耀武揚威地炫耀自己的能力,展示出兩者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

證據,又是證據,他窮盡一生真的能找到嗎?

越想越氣,葉沈舟一腳踹在眼前擋路的小樹上,一腳不夠還補上了好幾腳。在他威脅下不停顫唞的小樹就好像是那個老東西,被他揍得終於害怕起來,直接全盤托出自己的惡行。

這樣想之後的葉沈舟果然感到舒心不少,然而本就羸弱的小樹在他的腳下根本撐不住幾次,在他面前連枝帶根地緩緩倒下,發出“咚”的一聲脆響。

葉沈舟沈默了片刻,假裝無事發生一般越過倒在路旁的小樹,踩著小山坡的小坑來到自己的領地。

反正這棵樹一直擋路,他早就看不爽很久了,而且這裏除了他以外不會有人過來,也沒有人會發現他毀壞植物……

真的……沒有人嗎?

葉沈舟剛擡起的腳頓在半空中,有一瞬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出問題了,可是基地最邊緣的鐵柵欄邊又出現了那個熟悉的人影。

他千算萬算也沒有料到這個人又逃出來了,而且還順著柵欄之間的間隙堂而皇之地鉆了撿來。

看樣子他確實該去修一下這些老舊的設施了。

……

“哎對對對,人是跑我們這裏,不對不對,是我們在路上找到迷路的他帶回來的。”李成齊坐在老板椅上連連說道,“沒事沒事,你們要是有事的話就先忙著,我們會 照顧好他的。”

李成齊瞪了一眼葉沈舟,然後將手機遞給他。

葉沈舟瞬間從恨不得把人全家都宰了的憤怒狀態轉為如沐春風般的和善狀態。

“您放心把人交給我。是的是的,我保證不會出事。好好好,那就掛了啊……”

說完場面話後他直接把手機朝李成齊一拋,撐著沙發靠墊就往後躺倒,根本不想給外人一點眼色。謝落所坐的沙發墊朝下凹了一點,他始終埋著頭,緊緊地把兩只手攥在一起,一副恨不得直接鉆進沙發縫裏的架勢。

兩人都是一副難以溝通的模樣。

李成齊望著這油鹽不進的大少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最後還是無奈地說道:“算了,你隨便找一個願意帶孩子的人吧。明早我們就把他重新送回醫院。”

“那就好,我可沒有功夫在這裏奶孩子玩。”

葉沈舟得到允許後當即起身走人,離開時還順帶撣了撣自己的衣袖,好像生怕被纏上似的。

他只不過是湊巧碰上這小孩而已,平時訓練就已經夠忙了,他可不想就這樣被賴上。

於是在第二天早上到來之前,葉沈舟便親眼目睹了一下場景。

季之韻親手拿著湯勺試圖給一口不開的臭小孩餵飯;為了拯救自閉小孩,熱心的隊友不斷在謝落吃飯的時候大聲喊叫扮鬼臉;被吸引過來的人紛紛圍觀並開始各顯神通,最終以謝落落荒而逃,他們不得不去追人為結局;嘗試餵飯失敗後,季之韻妄想把人帶去洗澡,結果自己又被水澆了個透,人又跑沒影了……

最後在葉沈舟好不容易遠離人群準備睡覺的時候,他恰好又在門口看到了渾身濕透的小人。

葉沈舟還沒來得及開口質問,身後追來的季之韻以及一大批熱衷於奶孩子的大男人們一股腦將他的門口淹沒,又如潮水般把人裹挾著帶走。在他一時難以接受的目光中,地面上只留下一堆要幹未幹的腳印。

算了,反正這人第二天早上就走了,他還能忍。

當然這只是葉沈舟此時此刻的想法。

在後半夜,他又被一陣手機鬧鈴吵醒了。

大致內容自然是某個寄養在這裏的小東西偷跑了,他這個名義上的負責人必須得做點什麽。

葉沈舟沒有回覆季之韻在電話那頭焦急的喊聲,默默掛斷了電話,然後將視線轉向在他房門口低頭罰站的某個失蹤人士。

“你到底什麽意思?”沒有任何憐香惜玉之情,他直言不諱道。

然而謝落連姿勢都沒有變過,看上去不像是沒聽見他說話的樣子,反而更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靜靜地融於身後的黑夜之中。

葉沈舟實在沒有心情去哄這樣的小孩,他連自己的事情都沒有打理好又有什麽理由能去管別人。無奈之下,他只能再次把季之韻叫過來,幾番折騰之後把人帶走,讓他的生活又回歸正常。

往後的幾天,他也只當這是一段小插曲,繼續日覆一日地重覆往常的生活。訓練,吃飯,巡邏,訓練,不斷循環,偶爾聽一聽季之韻感慨那個逃跑的小孩有多調皮以外,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直到無數通醫院和福利院的電話奪命似的打過來,告訴他們謝落又失蹤了。

而且失蹤事件不止發生一次,到現在為止的短短一周內,已經足足有十一次了。

怎麽說都是有過共度一夜友情的人,基地裏的人自然火急火燎地出發找人去了,而葉沈舟在萬般無奈之下也只好跟著做做樣子。

整個晉元市也就只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縣城,按理來說應該很好找人,然而一整天過去,一直到天黑,他們都沒有見著半個人影。

不願意再浪費時間,葉沈舟幹脆偷溜出尋人的隊伍,回到基地打算給自己做點吃的,順便緩和一下自己憋了一整天就要徹底爆發的情緒。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不識好歹的人,明明被人救了之後可以安安心心地在福利院裏生活,再在各方資助之下學習工作,走上人生正常的軌道。但是這人偏偏要一直逃跑,放棄這樣難得的機會。更何況所有的犯人都被緝拿歸案,這個人也不需要像他這樣始終背負著放不下的仇恨。

一陣風從遠方吹來,忽的伴隨陣陣鳥鳴。葉沈舟擡頭看見一批傍晚歸山的鳥類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又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之中。

就像鳥類按照一定軌跡歸巢一樣,謝落是可以走上正軌的,可是他卻執意要做那只故意掉隊、飛往另一披隊伍的孤鳥。然而飛鳥翺翔於高空,走在地面的人類又豈能輕易幹預。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鬼使神差之下,葉沈舟在宿舍樓下停住了腳步,轉而順著樓棟後的小土路走向後方的廢棄空地。

只有這一個地方沒有人來看過,所以如果還有可能的話,那個人或許會來到這裏……

越過先前被他踹倒的枯樹,葉沈舟果然還是在小山坳裏看見了一個倒伏在地上的人。

他快步走過去想要一把將人擡起帶走,可是腳步卻頓在了咫尺的距離。

他始終嫌棄這樣一個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卻忽視了很多問題。

就像現在看到對方沾滿了泥土甚至已經磨穿了的鞋底,他才想起來醫院其實離這裏有相當遠的路程,只不過他們平時都是開車來回才沒有覺得太遠。

過度的勞累之下,不惜徒步也要跑過來的小人蜷縮在幹枯的草地之間,任憑被驚醒的小昆蟲在身上爬行。帶著孔洞的厚棉衣一看就是別人捐獻的舊衣服,穿在身上即使大了一截也掩蓋不住暴露在外的瘦削身體,突兀的手腕關節甚至讓葉沈舟懷疑自己只需要輕輕一捏就可以徹底粉碎這具軀體。

而最要命的是又被對方拆除的繃帶。那本就沒有徹底愈合的眼部傷口明顯是好了又被扯開,在不斷反覆之下根本沒有任何恢覆的跡象。倘若再這樣折騰下去,傷口再次感染,恐怕等著他的不只是毀容那麽簡單的事情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猛地湧上心頭,葉沈舟簡直無法想象謝落是抱著怎樣的決心和毅力走來的,恍然間他好像又看到了從前只能住在垃圾堆中的自己。

那時的他剛從家族叛逃,連一個正經身份都沒有的他只能幹著日結的重活,在垃圾堆中間與蒼蠅為伴。累到不行的時候也只能像謝落這樣,隨處倒下來就睡過去。

所以他厭惡一切骯臟不整齊的東西,這會讓他想到從前的生活,還有始終被那個男人支配難以逃脫的恐懼。

嘆了口氣,葉沈舟覺得自己的良心始終跨不過這道坎。即使他有無數個嫌棄謝落的理由,他都沒法真的忍心放任謝落再這樣胡鬧下去。

隨手將要爬上傷口的瓢蟲彈開,葉沈舟蹲下`身拍了拍那張瘦得臉頰凹陷的臉。

下一刻還在沈睡的人從夢中猛然驚醒,手腳並用地想要爬起來躲開,卻又因為脫力只能一屁股摔倒在地上,驚恐無比地看著比自己強壯數倍的人。

“餵,是我。”葉沈舟靜靜地看著謝落,深邃的眼眸充斥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這裏沒有其他的人,我也沒有通知任何人過來,所以你可以不用那麽害怕。”

果然清醒過來的謝落沒再表現得那麽害怕,轉而坐在地上回看葉沈舟。

“很好,所以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總是跑到這裏嗎?”

葉沈舟見謝落一直盯著他,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自己也不著急,硬是咬著牙朝比較幹凈的土地上坐了上去。

仔細觀察過去,他才發現對方其實一直都很緊張,只不過他從前忙著應付任務沒有註意到這些顯而易見的點。

從小過著只能被當作商品使用奴隸驅使的生活,怎麽可能不去害怕人類。就連被人拋棄虐待的狗都會發自本能對人感到畏懼,更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恐怕現在能坐在這裏就已經花費了謝落巨大的勇氣,那麽他又有什麽理由再去嫌棄這樣的孩子,這樣一個和他那麽相似的孩子……

“你說過的……”

“嗯?”黑暗中葉沈舟忽然聽見謝落開口,月光下那兩只眼睛閃閃發亮。

“你可以信任的,對吧?”

葉沈舟聽完控制不住地笑了一聲,他沒有想到自己一句話會讓對方惦記這麽久。

“對,我當然可以被信任。”他站起身朝謝落伸出一只手,“所以你願意跟我走嗎?”

謝落緩緩伸出手想要接過那只手,可是一陣寒風吹來,讓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噴嚏,反倒是把葉沈舟逗得發笑,直接拽著他的手臂帶著人站了起來。

這一刻,流浪街頭的小貓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他收起利爪在黑夜中投向自己選擇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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