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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破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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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破殼

◎如果有可能,他也想和正常的孩子一樣讀書上學交朋友。◎

謝落死死地捂住臉部,頭也不回地回到酒店之中,他需要的水龍頭正架在墻角之上。

空蕩蕩的胃部還在翻湧,他閉著一只眼睛摸索著擰開水龍頭,把頭湊在水柱的正下方對著傷口不停沖刷。冰冷刺骨的液體混雜著黃泥順著他的眼睛,臉頰,嘴角一路流淌,不停地刺激著傷口。經久不衰的疼痛好像還在提醒他那個曾經給他無數幫助的人的惡劣行徑。

這樣的話傷口應該會潰爛得更加厲害吧。

他自暴自棄地想道。

反正沒有人會去關心他的死活,那些人大概以為自己已經逃跑或者死在了路上,就好像他從來沒有來到這世上。

他到底是誰,姓甚名誰,又該何去何從。

這一刻謝落居然有點羨慕起小餘來。

那個人永遠有確定的目標,即使不擇手段,但總比他這樣荒廢一生要好。或許小餘在攀上周铏那棵大樹以後就可以徹底擺脫現在任人宰割的狀態,至少可以生活得更加體面。

累到缺氧,謝落感覺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再去幻象小餘以後的樣子,伸手把水龍頭關掉後無力地癱坐在地面。他的身體緊貼著墻壁,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二樓上面傳來的震動還有吵鬧的音樂聲。

那些人在瘋狂地慶祝歡騰,大概是因為新的老大上任了吧。

謝落可以想象出那副令他作嘔卻不得不在長時間熏陶下習慣了的場景。

一群又一群的人赤身裸體地糾纏在一起,相互喝著飲料放聲高喊,彩色的霓虹燈下,場面混亂而又詭譎。那些人生來的目的仿佛就是為了極致的享受還有繁衍,和小餘口中描述的外面世界的正常人完全不同。

腦袋裏好像有兩根弦在拉扯,他痛苦地喘了口氣。

對於從小接觸這種惡劣的環境的他而言,是否對錯的標準始終跟隨著那批大人。曾經的他一度認為生活就是這樣慌亂無度的,自己像一只畜生一樣被關起來也沒有問題,直到小餘的到來。

這一點上謝落或許還要感謝對方。倘若不是小餘,他的認知中永遠無法出現書本文字,還有所謂的正常人的生活。

但是也正像小餘說的那樣,他就是黑暗,生來就屬於這裏。泥潭裏的泥鰍即使再怎樣學習人類的知識,裝扮得像一個正常人,都無法掩蓋他是泥鰍的事實,所以再逃跑又怎樣?他除了在這裏麻木地遵循指令外,還會做什麽?逃出去之後恐怕也是餓死街頭。

樓上的響動還沒有停止,慶祝的人都聚集在上方,所以現在他倒是可以在空無一人的一樓隨意走動。

傷口還在不停作痛,謝落 繼續朝洗浴間的內部走去。這裏是他們集體沖澡的地方,頭頂的淋浴頭會在同一時刻如傾盆大雨般開始潑水,又在另一瞬時停下,最後他們依次出來就算是洗好一次澡了。雖然過程敷衍,但這些水至少比剛才墻頭拖把池裏的水幹凈。

他四處看了一圈沒有找到開啟淋浴的機關,反而看到了立在門口的全身鏡。上面還有些白色泛黃的汙漬,這或許是某些人在一時激動之下遺留的產物。

不過謝落並不在意這些東西,他能從這面鏡子裏清晰地看清他現在的模樣。

這是他第一次觀察自己的臉。

好醜。

明明沒有小餘形容的一半好看……

鮮紅潰爛的傷口從眼角下的一顆圓點擴大至臉頰,正中心還在不停地湧出淡黃色的透明液體,一顆顆細小的水泡懸浮在傷疤之上,宛若剛要新生的蜂蛹一般密集而又令人作嘔。在最嚴重的中心部位,他甚至能隱約看見下方的森森的白骨。

除此之外,他的臉也是黑黢黢的一片,上面有毫無生氣的雙眼,幹裂的嘴唇,還有無數的細小劃傷。

嗯,至少在他看來還是挺醜的。

擡了擡嘴角,謝落想要嘗試著笑一下,結果看上去更像是在擠眉弄眼,強行扮什麽鬼臉似的醜陋而驚悚。

就在這時,樓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進而又響起震耳欲聾的音樂。

以後的小餘會加入這些人嗎?

他邊走出浴室邊這麽想著,不知不覺間竟然沿著樓梯走到了二樓的門口。

冰冷的金屬鑰匙串插在門芯上,隨著音樂輕微晃動。

這一定是那個女人遺忘在這裏的鑰匙。

他們大概是開心過了頭,連這麽重要的東西都能忘記。

暴躁的音樂在此刻聽起來更加激昂,但是謝落的思路卻驟然清晰起來。

他想了很久,從自己有記憶開始,再到小餘和他說過的一切或真或假的話語。

直到現在,他為什麽還要麻痹自己?

騙自己逃不出去,騙自己無能為力,騙自己把一輩子都獻祭掉接受這裏的一切虛無。

他恨這裏的一切。

憑什麽他從出生就要在這裏任人宰割,憑什麽那些人可以肆意地綁架外界的孩子過來,憑什麽那些人可以如此糜爛奢侈地生活?

被當成牲畜般使喚命令的孩童,不重視人命的掌權者,無人反抗的處境……

真是爛透了。

他怎麽可能不恨?

但是先前年幼無知的他真的沒有絲毫還手的餘力,那麽現在面對這樣一個現成機會擺在自己面前的他呢?

鑲金的鑰匙因為上面沾滿的油脂發著異常閃耀的光芒,誰又知道其中藏汙納垢了多少東西?

二樓的房間內還在上演著一場場明艷的戲碼,過道中交纏在一起的人根本沒有註意到一個悄無聲息穿過人群向裏走的小孩子。

謝落毫無阻礙地走到那扇隱蔽的房間前,用剛才從門上順來的鑰匙輕松地打開了這扇門。

被藏得最嚴實的房間就這樣被一把串在一堆鑰匙之間的鑰匙輕而易舉打開,露出了其中還在運轉的機器裝置。

簡直荒謬。

謝落沒有去管這些機器到底怎麽工作的,他的註意力在房間裏不斷溢散的霧氣之間。

就和他先前偷偷看到的一樣,這些霧氣不是水蒸氣般的液體,而是在生產過程間自然產生的固體煙霧。

他冷笑一聲,順手撿起腳邊滾落過來的一瓶潤滑油。

小餘曾經在打掃衛生的時候告訴他,這裏的劣質潤滑油是可以被點燃的。

他甚至不需要用手去擰開瓶蓋,只用腳隨意地踢了一下便讓只剩半瓶的潤滑油在地面上畫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弧線一直向走廊延伸,最後停在了唯一一處沒有什麽人的空地。

“啪嗒。”

謝落走到油漬的盡頭,學著小餘的模樣打開了那只黃金打火機。他在最後離開的時候順手撿走了這一紀念品,想不到這小東西居然在這裏發揮了作用。

火光掩映著他瘦削的面龐,使眼下的疤痕愈發滲人。火苗還在隨著音樂來回搖晃,看起來真像是和那群人一起蹦迪慶祝一樣。

不過這一切都要在今天停止了。

松開手,打火機從高處華麗地旋轉落下,耗盡了它本來便有的最後價值,點燃了油路。

火焰在一瞬間便蔓延開,謝落聽見了有人察覺的驚呼聲,不過這一切都被音樂掩蓋住,沒有幾個人會去分神在意突發倩況。他沒再去看背後的景象一眼,快速跑到大門口,又用鑰匙鎖住大門。

上面清醒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但是早已無濟於事。

鎖落下的哢嚓聲,宣告了他們最後的結局。

謝落沒有興趣去聽這些人的哀嚎,他回到了一直禁閉他們的側房。

“這裏,著火了,你們快跑。”

這是他有史以來第一次說出的話。

“庭院,芯片,不會爆炸。”

這是他說出的第二句話。

芯片的範圍囊括了酒店的庭院,因為他們有時需要去那裏打掃衛生。最後燒起來的只有那棟關了無數人的酒店,被囚禁的孩子只要逃到庭院裏就不會出事。

到那時自然會有外面的人發現這裏。

一開始這些人還沒有理解謝落的意思,但是隨著時間推移,火燒得愈發猛烈,求救的呼聲已然蓋過了音樂,建築被燒壞的爆炸聲還有焦味無不在提醒他們情況的緊急。

果然有人率先察覺到異常先行離開,在這條先例之後,一批又一批的人狂奔著離開了這裏,最後只留下空蕩蕩的茅草房。

謝落緩緩走回酒店的一樓大廳,看向已經被火焰包圍的裝飾品,不免感到可笑。這麽多昂貴的物件被精心布置過,即使是純金的收藏品也會被一把火燒德價值全無,而那些禸體凡胎又怎麽可能幸免。有人在不斷敲擊大門,不過這些動靜哪裏有他們虐待人時對方發出的喊聲一半慘烈,一切都是因果循環的報應罷了。

就像這些人以前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他用慘叫聲做背景音樂,富有儀式感地再次走過中間沒有紅毯的過道,歡快地回到自己的那一處小角落。

這裏有他這一輩子唯一一個可以算作是目標的東西——課本。

如果有可能,他也想和正常的孩子一樣讀書上學交朋友。

不過這一輩子大概是算了,他無父無母沒有依靠,又幫著那些人做了那麽多事,即使活著也會被懲治,更何況他的身體早就殘破不堪,再活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砰!”

劇烈的爆炸徹底掀開了整個酒店,頭頂的房梁直接崩裂倒在他的面前,帶著四處亂竄的火苗點燃了那些被人遺棄的紙張。紙張在瞬間化為灰燼,飄散著飛向遙遠的天空,也燒給了地下的亡魂。

粉塵爆炸。

謝落站在一片火海之中自嘲地想道,這大概可以算作是他第一次做實驗吧。

十分鐘,五分鐘,還是一秒鐘?

感覺身體表面在蒸發,在這樣的熱浪之中,他還能堅持多久?

意識漸漸脫離,周圍的氧氣在消散,迷迷糊糊間謝落頭一次感受到冬日的溫暖。

就這樣舒舒服服地離開也挺好的,就是沒有再吃點什麽……$$本$$作$$品$$由$$

“你還傻站著做什麽!快出來啊!!!”

和他所知的一切氣虛軟懦的聲音都不同,這聲沈著有力,直擊心靈。

謝落緩緩地回過頭,只見一道陌生卻寬闊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沖進火海之中,迎面朝他飛撲而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他完全不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麽。

四散飛舞的發狂火舌之下,他看不清突如其來闖入的這個人的面目,但是卻可以感受到自己被緊緊相擁住的觸感。這是一種不帶有任何情色意味的單純擁抱,有的只是不顧生死想要救人出來的執著和頑固。

這是第一次,謝落沒有對他人的觸摸感到厭惡惡心。

“咳咳咳……”救了他的人將他平放在地面,不停地拍著他沾滿了煙塵的臉,“你沒事吧!”

謝落沒有出聲回應,出了火場之後他的全身都在散發出螞蟻噬咬般的疼痛,早就疼得快要失去意識,又怎麽去回應這些問題。而且他是抱著必死的心放火的,根本就沒想活著出來,更沒有想到會有人來救自己,肺裏積聚的灰塵讓他每呼出一口氣都在煎熬,殘破得就像是破舊的風箱。

頂著虛弱的呼吸,他勉強睜開自己還完好的右眼,微微看見了來人的輪廓。

明艷的紅色頭發倒是和火紅的夕陽有些相似……

那人見謝落還能勉強睜開一只眼睛看他便清楚這孩子暫時沒有事情,他想轉頭找水源滅火,然而那棟幾層高的華麗酒店卻被大火徹底圍繞,沒有一絲可供他進入的地方。

被徹底燒焦的人不斷從窗口墜下,摔在地上又成了一灘爛泥。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遍布在各個房間內,逐漸有黑色的飛鳥聚集在附近的枝杈之間,濃濃的黑煙直入雲霄,死亡的氣息愈發濃烈,無一人可以逃脫審判。

然而在沒有著火的庭院之間,數十個完全陌生的孩童和青少年俱是呆呆地看著這場大火,連一點正常人看到火勢的驚訝都沒有,甚至還控制不住地彎起嘴角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一邊是人間煉獄,一邊是詭異的平和。

只是這一次的分隔線不再是鐵柵欄,而是生死。

葉沈舟呆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在他的身後,姍姍來遲的隊友已然開著消防車前來救援,不需要他去額外做什麽。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已經暈倒孩子身上,那副受盡折磨虐待的枯瘦模樣加之那些陌生卻不在失蹤名單上的人群,無不在告訴他,他們一直錯過了了一個至關重大的綁架誘拐事件。

即使是他這樣經常來這裏巡邏的人,也都不曾發現這樣囂張卻又隱蔽的場所。

【作者有話說】

更新了幾章記得往前翻下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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