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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壽(七)(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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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壽(七)(卷終)

許望山蹲坐在藤木椅子裏,像小獼猴一樣抱著膝蓋,視線環顧著長桌上的早餐,張張嘴就有炒蛋送進了他嘴裏。

許望山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眼珠子瞅著桌上的火腿片。

宋溫嶠伸長胳膊把盤子從桌子的另一頭拿過來,放在許望山面前,許望山嗅了嗅鼻子,直接張嘴咬住盤子裏的火腿。

許望山六十多歲了,雖然頭發花白,但五官卻很年輕,興許是這些年沒有曬過太陽,皮膚有些不自然的蒼白,隱約還能看見細細的血管,皺紋也比同齡人少了許多。

許望山把火腿片囫圇吞下肚,喉管裏發出一聲呢喃。

宋溫嶠附耳過去,聽見他低低地說:“......小虎。”

“放心,人已經找到了。”宋溫嶠把插著吸管的牛奶端到他面前,扶著吸管讓他喝上兩口,輕聲地說,“我過陣子要回龍城,從今往後,換我保護你們。”

許望山咧嘴一笑,把臉埋進了盤子裏。

*

宋溫嶠拉開衣櫃,拿了幾套衣服出來,連帶衣架一起扔在了床上,秦少淮把衣架拆了,將衣服整齊地疊起來,不鹹不淡地問道:“馬上就元旦了,你還要出差嗎?”

宋溫嶠從背後抱他,“這次去天空古城說不定什麽時候才回來,公司裏的事情我要安排好才能走,兩三天就回來。”

“也好,我清靜清靜。”秦少淮用手肘頂開他,又去櫃子裏拿了一件衛衣,宋溫嶠平時去公司,一年四季都是西裝革履,日常喜歡穿高領毛衣,在家穿衛衣。衣服都疊好之後,秦少淮拿密封袋分門別類裝了起來,然後放進行李箱裏。

“我老婆真賢惠。”宋溫嶠斜坐在椅子上,把秦少淮拖抱進懷裏,“這次去的地方信號不太好,你要是打不通我電話就給我留言,我回酒店打給你。”

“元旦我想回一趟蘇溪市,一整年沒回去了。”秦少淮沈默了一會兒說,“看看叔叔阿姨再走。你如果來不及回來......”這一年裏,秦少淮以各種借口推脫,他不知道葉教授是怎麽想的,但孫嵐來過南瑤市幾次,隔三差五也會打電話給他,眼下鰩獸的警報暫時解除,秦少淮想回家看看。

宋溫嶠打斷他:“我陪你回去。”

秦少淮眼裏露出一點笑意:“我在家等你。”

“把上次搬回車裏那幾箱再搬回去。”宋溫嶠說。

“還是買點幹貨水果吧。”

“好,都聽你的。”宋溫嶠蹭了一下他的鬢角,“等我回來。”

秦少淮送他下樓,看著他坐上轎車後座,宋溫嶠趴在車窗上沖他笑,南瑤市的冬天很冷,卻幾乎不下雪,宋溫嶠眼底的笑意帶著濕潤,濃密飄逸的頭發在日光照耀下仿佛被雪染色。

莫名的不安出現在秦少淮心頭,他往前走了兩步,把手伸進窗戶裏,宋溫嶠順勢握住了他的指尖,“乖,等我。”

“快點回來。”

“好。”宋溫嶠松開他的手,伸長手臂捏了一下他的臉,“回去吧。”

轎車緩緩發動,車尾消失在樓房轉彎處。

宋溫嶠把車窗升回去,捏I弄著眉心說:“去老宅。”

司機沒多問,調了個頭駛向另外一條路。

*

一滴是藥,兩滴是毒。

宋溫嶠合衣躺在圖書室的鐵架床上,掌心拋玩著那管血,紫血在玻璃管裏張牙舞爪,試圖沖破壁管向他襲來。

只要喝下這管血,他將逐日變回無名氏,待登頂龍城,那時候,宋溫嶠就會徹底消失。

三十年前,他曾在這裏萃血噬骨,試圖欺騙天道,永墜人間,但事與願違,他終是要回到那片大地,守護萬千生靈。

宋溫嶠仰頭飲盡鴆血,鴆血所至之處寸草不生,器官萎縮衰敗再至重生,毛細孔裏滲出密密的血珠,屬於人類的血液四處逃竄,乃至七竅生血,眼眶裏溢滿了血水,最終似淚一般滑落,胃部泛起的血腥味從喉管竄進口腔,順而湧現滿口鮮血,像沖破閘門的洪水,從口中噴湧而出。

他反覆地經歷疼痛,骨髓在融化,內臟被弒殺,血液被轟趕,所有的細胞在重生,連腦髓都在經歷一場轟轟烈烈的變遷。

宋溫嶠渾身痙攣,身體沐浴在血液中,尖銳的耳鳴聲刺破了耳膜,生理性的淚水混著鮮血一起滾落,世界是白茫茫的一片,連血的顏色也一並褪去。

他聽見鈴聲漸響,那悅耳的聲音令他短暫恢覆了聽覺,他仿佛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縱使這一刻他失去了視覺,也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他用染滿鮮血的雙手在床褥上摸索著手機,卻始終沒有按下接聽鍵,他將手機挪到耳邊,艱難地挪動著身體,將耳朵輕輕靠在屏幕上。

肝腸寸斷的身體在那一刻有了短暫的停歇,然而,那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隨即如海嘯般洶湧的浪潮再一次攻入他的四肢百骸,疼痛與麻木反覆交替出現。

他試圖將無名氏藏入歲月的縫隙中,無垠的天地仍是發現了他的詭計,宿命會引領他走回既定的軌道,他將重新成為無名氏,長生不死,永駐龍城。

*

秦少淮心神不寧了好幾天,宋溫嶠走了三天,每次給他打電話都沒人接,發消息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覆,措辭也很簡單,不是忙就是在開會。

明天就是元旦,秦少淮下課後去宋家看望了許望山,留下吃了頓晚飯,鐘擎和葉薈清也在,也算是一家團聚了。

他已經和葉薈清說好,明天回蘇溪市,鐘擎也跟著去玩兒,無論宋溫嶠回不回家,他們三個明天都動身。

回想這一年,他好像是第一次獨自在宋家過夜,那張大床一個人躺著實在過於寬敞,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輾轉反側之時,房門被人輕輕推開,秦少淮像是條件反射一般從床上坐了起來。

黑暗中,男人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房間裏沒有開燈,他逐步走近,站定在月光之下,深邃的眉眼裏浸滿了溫柔的笑意。

“怎麽這麽晚回來?”秦少淮跪坐在床上抱住他的腰,仰頭看著他,“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宋溫嶠把手臂擡高:“我去換衣服。”

秦少淮抿著笑說:“沒關系。”

宋溫嶠輕笑,彎腰吻他的時候,褪去了外套,將襯衫扣子從上至下一顆顆解開。

動情之際,秦少淮像往常那般環住他的脖子,在宋溫嶠擡高身體的時候,朦朧的雙眼望向了他的胸膛,幽幽的月光下,胸肌平整光滑,肌肉的線條完美無瑕。

疤痕驟然不見。

水霧溢滿秦少淮的眼眶,手掌從肩頭滑落,撫上宋溫嶠的胸膛,試圖去尋找那條疤痕。

宋溫嶠似有所察,很快握住了他的手,同時俯身舔他的喉結,迫使他仰起頭,挪開視線。

翻湧而來的潮水沖散了他的情緒,他沈浸在滾燙的海浪中,逐漸失去了意識。

翌日醒來,天已經大亮,秦少淮睜開幹澀的眼睛,那條粉色的疤痕赫然就在眼前,他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又用手摸了摸,疤痕確實還在。

宋溫嶠身上其他的疤痕都已逐漸褪去,只有胸口和脖子上還在,或許是這兩道傷口實在太傷身,尤其是胸口這道,疤痕顏色雖然不深,但形狀猙獰。

宋溫嶠握住他的手,聲音沙啞道:“再摸就起不來床了。”

“你這幾天跟我在家住吧,別去住酒店了。”

“都聽你的。”宋溫嶠清清嗓子,伸了個懶腰,翻身下床後先去洗漱,叼著牙刷說道,“待會兒我先去看看我爸,吃過早餐就走。”

他含著一嘴泡沫去漱口,回來後穿著家居服就出了房門。

秦少淮下床後先去洗漱,他習慣性去疊被子,無論住在哪裏,哪怕是住在酒店,他也會把被子疊整齊,疊完被子後,瞧見宋溫嶠的行李箱立在門口,便走了過去,把行李箱打開,準備幫他把臟衣服收進臟衣簍裏,再換幾套幹凈的衣服進去,直接帶去蘇溪市。

當他打開行李箱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宋溫嶠走時穿的那套衣服沒在行李箱裏,除了他昨晚回來那套,其他帶去的衣服一套都沒穿過,所有衣服疊放的次序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秦少淮把衛衣從密封袋裏拿出來,放在鼻前聞了聞,只有家裏洗衣液的味道,沒穿過,也沒洗過。

他把所有的衣服從密封袋裏取出來,都是同樣的味道。

秦少淮順勢坐在地板上,幹坐了一會兒後,把所有衣服都打散,扔進了臟衣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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