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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氏(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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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氏(十)

“寶寶,你快點來救救爸爸,這些紅魚好兇啊。”許望山哇哇大哭,他舉起乾帝鐵杖在空中揮了兩下,腳邊是兩條被敲成爛泥的鰩魚。

鏡頭閃了一瞬,畫面裏的許望山換了一件衣服,他揉了一下臉,似乎是坐在一塊石頭上,頭發蓬亂,胡子拉碴,對著鏡頭嚼了一會兒泡泡糖,慢吞吞地嘆氣:“你果然沒騙我,你也不太聰明,我覺得這鐵杖用處不大,我打算把它藏起來。”他吐了個泡泡,安靜了十幾分鐘,把泡泡糖吐出來,神情哀傷道,“爸爸希望你永遠不會看到這個視頻,永遠也不要想起自己是誰,可是那些家夥好兇哦,爸爸不知道該怎麽保護你。”他的聲音逐漸染上了哭腔,和從前的嚎啕不同,那是極度悲傷的眼淚。

“宋大哥又病了,他們會害死宋大哥。”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抹幹凈眼淚,“我打算陪他們去一趟天空古城,這樣他們就會死心了,寶寶不要害怕,爸爸很快就回家。”

錄像帶播到了結尾處,宋溫嶠顫抖著手放進了另一盤。

“這根棍子這麽厲害嗎?”許望山學著孫悟空轉了一下鐵杖,腦袋被崩了幾下,疼得他齜牙咧嘴,鐵杖應聲落地。

畫面裏出現了無名氏的背影,他攤開手,鐵杖淩空浮起,回到了他的掌心,“這鐵杖乃隕鐵所制,蘊有乾帝的執念,時隔幾千年,執念已逐漸消散,我將重新賦予它真龍之氣,並將它交付於你。”

“小虎一定會來嗎?”許望山眼神灼灼道,“他還記得你嗎?”

“他會來的,他一定會來。”

“那些紅魚為什麽找他麻煩?”

無名氏平靜的聲音裏飽含苦澀,“我不知其目的,只知它們一直在尋找小虎的轉世,我並非無所不能,所能夠留予你的,只有這根鐵杖與我的血液。”

許望山拋了一下手裏的玻璃試管,紫紅色的血液激蕩起伏。

無名氏說:“這是鴆血,亦是混入龍血的鴆毒,一滴可救命,兩滴可殺人,這些血足以滅天毀地。”

許望山手抖了一下,“我待會兒放到保險箱裏。”

“望山,我就要回羲天山脈了。”

“哦...我攝像頭忘了關。”許望山放下手裏的東西,走向屏幕,笑嘻嘻問道,“老頭,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視頻結束的那一瞬間,畫面裏出現了無名氏的臉,他彼時已然年邁,卻仍有一雙深邃如海的眼眸,眼角牽起笑紋,聲音緩緩響起:

“吾名慕容長天。”

宋溫嶠關掉了電視機,他癱坐在原地,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所有的往事串聯成了答案。

兜兜轉轉,仍是許望山把記事本放到了北崖市,那裏有乾帝鐵杖,是鰩獸不敢輕易靠近的地方。

他當年跟隨鰩獸去往天空古城,但顯然,他們最終失敗了,沒有登上那座高山。

宋溫嶠捂住心臟的位置,刺傷他心臟的人,必然也是鰩獸的宿主,他們失敗之後,試圖通過許望山遺留下來的記事本,自行尋找攀登天空古城的辦法,然後他們拿走了一本假的記事本,而那本假的記事本上,又記錄了尋找真筆記的辦法,許望山相信能夠破譯地圖的,只有他的兒子,他通過這種曲折的方式拖延了十餘年的時間。

他用最笨拙的辦法,守護宋溫嶠長大,令他成長到擁有足夠的力量與意志來對抗宿命。

宋溫嶠緩緩躺下,那顆鮮活跳動的心臟不斷地提醒著他,他活於這人世間,那些歲月洪流中所發生的一切,最終如白馬過隙,只是他漫長人生的一瞬間。

偏偏就是這一瞬間,偏偏就是這些誠摯的心,令他熬過一個又一個孤獨的黃昏。

宋溫嶠坐起身,將秦少淮沒有看過的那盤錄像帶從盒子裏取走,換了一盤無關緊要的進去,另外看了一半的那盤,他把帶子抽出來,用指甲刮了幾遍,卷軸的地方打了個褶,再將帶子收回去,重新放回機子裏。

全部做完之後,他露出尋常的笑容,踩著臺階下樓,一樓的大床上,秦少淮單手拷在床架上,赤身側躺,夢中不安地囈語。

宋溫嶠走到床邊,把手銬打開,小心翼翼爬上床,從身後將他摟進懷裏。

*

秦少淮啪啪啪敲打著電視機,屏幕裏仍然只有雪花,他心浮氣躁道:“怎麽壞了?”

“秦教授,咱家有錢也不是這麽造的,好好一臺電視機,兩下就給你摸壞了。”宋溫嶠環著手臂倚在墻上,幸災樂禍地說。

“錄像機壞了吧。”秦少淮換了另一盤,仍然是雪花狀。

宋溫嶠摸摸鼻子,以防萬一,他挑了幾盒年代久遠的,一並弄壞了。

秦少淮悶聲嘆氣。

“別不高興了。”宋溫嶠坐到他旁邊去,摟住他的肩膀,“我們回家吧,這裏也沒什麽好玩兒的,那些書都是灰塵,你又不愛看。”

“是我不愛看嗎?”秦少淮怒紅了眼道,“你一整天都幹了些什麽?你還有臉說!”

宋溫嶠舉手投降,陳懇認錯,把他圈在懷裏,替他揉腰按腿。

秦少淮放松身體靠在他胸膛上,低嘆道:“原本還想看看,錄像帶裏有沒有無名氏的消息。”

宋溫嶠佯怒道:“你天天盯著那個老頭幹什麽?”

“他和你長得太像了,而且也有狼牙,他很有可能就是慕容長天。”秦少淮費解道,“可是怎麽會呢。”

“很簡單。”宋溫嶠笑說,“他是慕容長天,也是我老祖宗,所以我和他長得像。”

秦少淮眉毛擰成一團:“你的意思是,慕容長天一直活到了現代,九千年?”

“他去過天空古城,或許有奇遇,這也不奇怪。”宋溫嶠揉腰的動作絲毫沒停,“我之所以可以夢見他,恰恰因為他是我的老祖宗,我既不是慕容長天的轉世,你也不是秦小虎的轉世。”

“許教授和慕容長天是朋友,這或許就是鰩獸盯上他的原因。”秦少淮頭疼欲裂,“那我呢?”

“我揣測,你可能是秦小虎的後代。”宋溫嶠沈吟道,“鰩獸前世或許與他們有恩怨情仇。”

秦少淮思忖道:“這麽一來,倒是能夠說得通,慕容長天去過天空古城,他很可能帶許教授去過,所以許教授寫下了那本記事本,無論是誰把記事本放在了北崖市,能解讀他的只有你,所以最終,為了尋找許教授,你一定會尋找天空古城。”

宋溫嶠不置可否,抱著他挪了個方向,替他揉另外一邊的腰。

“不對不對。”秦少淮搖頭,“音籠花看到的應該是前世的記憶,怎麽變成老祖宗的記憶了?還有,九千年一輪回,如果我跟你不是秦小虎和慕容長天,那麽九千年前我們在哪裏?”

宋溫嶠笑說:“可能是山間的鹿,林子裏的鳥,湖裏的鴛鴦。”

“我不喜歡這樣的安排。”秦少淮垂下眼,悶聲說,“他們沒有白頭偕老,沒有同生共死,各自有了後代,秦小虎死在了山間,慕容長天獨自活了九千年。”他不知怎麽了,鼻腔發酸,酸得他心臟都在顫抖,他低聲地說,“這樣的人生,太孤單了。”

宋溫嶠不自覺收攏了手臂,他緩緩合上眼,低喃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嘀咕什麽?”

宋溫嶠定了定心神,他擰起眉,一臉不爽地說:“你眼裏有我就行了,那群老家夥的事情你少管。”

秦少淮拍開他揉腰的手,怒道:“你也少來煩我!”

宋溫嶠沖他討好地笑笑,重新把他抱進懷裏。

秦少淮兀自生了會兒悶氣,突然說道:“鰩獸怎麽還沒動靜。”

這件事情宋溫嶠也困惑,他到底在等什麽呢,這一晃可又三個月過去了。

*

常壽坐在折疊椅裏,形如枯槁的雙手貼在棺木之上,那些精心雕刻的花紋已經在歲月中被他摩挲平滑,他輕拍著木板,像是安撫孩子入睡的動作,“小虎啊,九千年了,你會不會原諒我,慕容長天可以為你殺人,我也可以,我只是來不及...我只是晚了一步...”他將腦袋靠在棺木上,肩頭劇烈地顫動,眼淚滲入棺木之中。

他的肩膀突兀地痙攣起來,脖子上破開一個洞,一條小小的、紅色的如同小蝌蚪一樣的鰩獸從裏面鉆了出來,順著他的肩膀爬到棺木上,匍匐著身體,睜開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眼睛。

常壽顫巍巍地擡起手,用指尖輕撫小鰩獸的腦袋,喑啞道:“等覆活了小虎,我們一起向他賠罪,這一次,我不會再害他毀容,我不會再讓他受傷害,他會擁有完美的肉身。”

吳量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裏,他把臉靠在膝蓋上,歪著腦袋看向常壽,小聲說:“我想殺了宋溫嶠。”

“等覆活了小虎之後,你可以殺了他,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用他引出無名氏,只有無名氏,可以將我們帶回龍城,在那裏,我們可以與小虎團聚。”

“無名氏會來嗎?”吳量低聲說,“他不來怎麽辦?”

“他一定會來!!!!!!!!!!!!!!!!”常壽突然暴怒,發出尖銳的嘶吼聲,“他一定要來!!!!!!!”他霍然掀起手邊的東西,胡亂地往地上砸,無處可宣洩的戾氣令他陷入癲狂狀態。

這是他九千年的執念,無名氏一定要來。

他必須來。

常壽捂住眼睛:“必須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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