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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問情(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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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問情(八)

太奶壽宴前一日,采買的物資大部分已經送去快遞站,田無酒和丁陵要去拿車,鐘擎打算跟他們一起去,先把快遞拉一波回來。

三人先去小飯館吃了早飯,一晃有幾天沒見過宋溫嶠和秦少淮了,球球每天跑腿送牛奶,掙了好幾塊錢,被蘇頤笑話是空手套白狼,拿小飯館的飲料去賣錢,球球反正聽不懂,又去開冰櫃,踩在椅子上拿了幾瓶玻璃瓶的飲料,獻寶似的送給鐘擎他們喝。

鐘擎摸了把他汗涔涔的小臉,問道:“多少錢啊。”

球球笑嘻嘻說:“請叔叔喝噠。”

宋溫嶠幾天沒露面,進門聽見他們對話,神清氣爽笑道:“你這小鬼,賺我的錢,請他們喝飲料?”

丁陵吃著烤餅,好奇道:“你倆這幾天幹嘛去了?外面風景多好啊。”

秦少淮面色鐵青,板著臉在旁邊坐下。

宋溫嶠連忙跟過去,把吸管插進豆奶裏,討好地捧給他。

鐘擎問:“我們待會兒去鎮上取車拿快遞,你們去嗎?”

宋溫嶠問:“一起去,輪椅到了嗎?”

鐘擎點點頭。

秦少淮擡起眼梢,眼瞼處還有淡淡烏青,語氣涼涼道:“哦?輪椅?是給我準備的嗎?”

宋溫嶠咳了兩聲:“我給你剝雞蛋。”

五人跑了一趟鎮子上,把車和快遞都拉了回來,前兩天東叔已經幫忙拉回來兩車物資,幾十個快遞箱堆在小飯館門口的地上,頗有些壯觀。

幾人心驚肉跳,均站著不動。

鐘擎深呼吸道:“別慌,都是包裝,拆了就好。”

丁陵說:“太不環保了。”

蘇頤卷起袖子說:“我來幫忙吧。”小飯館這兩天不對外開放,明天就是太奶壽宴,蘇頤忙著備席。

拆快遞的時候,宋溫嶠回車裏,清出一個周轉箱,他把軟膠飛盤的包裝全拆了,隨意擺在周轉箱裏,用電動鉆孔器每個鉆了孔,十個一組用彈力繩串起來。

他留了幾個顏色好看的給球球,招呼他過來玩。

球球墊著腳好奇地問:“這是什麽呀?”

宋溫嶠單手把球球抱起來:“叔叔教你玩兒。”

鐘擎吐槽:“他就是逃避拆快遞!這誰買的鐵罐......哦,是我買的午餐肉......”

秦少淮認認真真把他的東西碼進一個箱子裏。

蘇頤把拆出來的紙箱挪到門外去,一個個拆開踩扁,用麻繩捆起來。

這會兒沒有外人在,鐘擎問道:“秦教授,宋溫嶠上輩子去過天空古城?靠譜嗎?”

丁陵插嘴說:“咱們也搞點音籠花花粉,興許上輩子也去過呢。”

秦少淮曾經也有這樣的想法,甚至偷偷收集了幾朵音籠花,他們在草塔市的時候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實施這個想法,但宋溫嶠無論如何都不希望他回顧上一世的記憶,並且肯定地告訴他,上一世的他對天空古城一無所知,也從未去過那裏,在歷史上唯一征服過天空古城的只有慕容長天一人。

真是又自負又孤傲的言論。

可每一次,秦少淮都會被他這種近乎蠻橫的桀驁深深吸引。

“如果記憶過於真實,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容易得精神病。”秦少淮買了幾個噴水壺,最後放進箱子裏。

果不其然,丁陵和鐘擎的面色都變了,尤其丁陵,光一個預知夢就快把他折磨死了。自從挨了蕭嶼幾刀,死亡的夢倒是不做了,最近總是做夢吃飯,每天醒來都覺得腮幫子嚼得疼。

宋溫嶠玩好飛碟回來,快遞已經整理好了,他把秦少淮按到椅子裏,蹲在地上給他換鞋,試了幾雙攀巖鞋,問他合不合腳。

秦少淮走了兩步,蹬了幾下,“還可以。”

田無酒瞇著眼看向桌子上那堆攀巖裝備,聲音發顫道:“我們要去攀巖?”他呼吸頓了頓,自問自答一般說道,“天空古城在山巔?”

“可以這麽說。”宋溫嶠又拿了兩雙過來,“再試試這兩雙。”

田無酒眼神茫然道:“許教授弱不禁風,怎麽可能到達天空古城?”

宋溫嶠維持著蹲姿,他低垂著頭,氣息不穩道:“他不是一般人,那也不是一般的山。”

秦少淮輕輕撫摸他的頭發,腦海裏出現許望山天真憨傻的笑容。

氣氛在這個瞬間陡然變得壓抑,在宋溫嶠憶起十年隔世記憶後,那座雲巔之上的城市變得越發遙不可及,而他的父親,聰明又愚鈍,是個玫瑰與薔薇都分不清的傻瓜。

丁陵膽怯的聲音打破了靜謐,他說:“許教授都去不了的話,那咱們怎麽去?咱們還不如他呢。”

鐘擎噗嗤笑道:“你還挺有自知之明。”他走到宋溫嶠身後,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一次你想勸他放棄的時候,他都會讓你刮目相看,這就是許望山,讓世人望其項背的許望山。”

宋溫嶠逐漸笑了起來,“這句話,是鐘叔詐騙的時候,用來忽悠投資人的,後來還差點進了監獄。”

鐘擎笑而不語。

幾人把物資裝車,明天給太奶過完百歲壽辰後,後天就上路,他們已經耽擱了好幾天,常壽還在等他們過去。

宋溫嶠傷勢已經痊愈,結痂褪去後,新長出來的皮肉顏色漸深,幾乎恢覆成了原本的麥色。

回房後,宋溫嶠脫了衣服去泡溫泉,透過落地窗眺望遠景,後背光滑如初,秦少淮下水後摸了一把,嘖嘖稱奇。

兩人安靜無言,泡浴看風景。

秦少淮突然說:“今天小丁問我,山裏的溫泉水是怎麽來的,是不是硫磺水。”

宋溫嶠笑得無語,那個傻子,明明就是熱水器燒出來的假溫泉,營銷的噱頭罷了。

“明天太奶一百歲生日,青蘚會來嗎?”秦少淮趴在浴池邊緣,皮膚熏得白裏透紅,宋溫嶠聽不清他問什麽,多看他兩眼腦袋就糊塗,身體不由自主靠了過去,從身後擁住他,吻著他的脖子胡亂應答。

秦少淮攥緊手下的塑料薄膜,汗水黏膩在全身,又被浴水沖刷,意識迷蒙間,夕陽欲落,金色的太陽變得不那麽耀眼,逐漸沈入綿延的山巒之後。

秦少淮身體被晃動的同時,視線裏的太陽也隨之搖晃,他瞇起眼盯著看了一會兒,直到身體裏的餘韻平息,他舉起手指向山景,“那兩座山,是不是我們在道觀裏看到那兩座?”

宋溫嶠舔了舔幹澀的嘴唇,長臂撩過一瓶礦泉水,先遞給秦少淮,然後慢悠悠看著那兩座山,定定看了一會兒才說:“看方位,應該是。”

秦少淮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水,遞給他之後又說:“你覺不覺得,那兩座山長得很像?”

宋溫嶠喝水的動作一滯,仔細觀察起那兩座山,確實長得很像,不似其他山巒那般險峻陡峭,反而綿延得像兩顆雞蛋,前後交疊在一起,交界處在視覺上形成了一個倒過來的V字形。

秦少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突然眼神炙熱,揚起笑容,“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又明白什麽了?”

“當夕陽陷落我心,繁花欲問情。”秦少淮捧著男人的臉,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快查一下,明天太陽落山的時間。”

“是,遵命!”

*

太奶的百歲大壽,小飯館裏擺了十幾桌,子孫們從各地趕來為她賀壽,宋溫嶠送了她一臺電動輪椅,設置了防顛簸程序,適合在山地裏推行。

宋溫嶠看著她在空地上試輪椅的高興模樣,禁不住想起宋南天,眼眶莫名有些濕潤,他拿著手機去角落無人的地方給宋南天打了個電話。

對面幾乎是一秒鐘接起了電話。

宋溫嶠點了根煙,背靠著磚墻,笑問:“爸,在幹嘛呢?”

“和你鐘叔在下棋,到哪兒了?”

“明天出發去香山縣。”

“哦。”宋南天沈默了一會兒,啞聲道,“實在不行就回來吧,你不在家,家裏不熱鬧。”

宋溫嶠喉頭哽了哽,咳嗽了兩聲說:“我再試試。”

“好,那就再試試。”宋南天聲音發顫,“再試試。”

“明年如果能一起過年,咱們拍一張新的全家福。”

“好,拍新的。”宋南天鼻音濃重,“掛了吧,照顧好小秦,註意安全,早點回來。”

宋溫嶠把電話掛了,站在墻角抽完那支煙,想起今天還有件事情要辦,他忽然就想,如果太爺隔了百年真的出現了,那麽他爸是不是也能回家。

中午喝了一點白酒,吃過飯回房間躺了一會兒,疲倦的時候腦子卻異常清醒,他躺在床上明明睡不著,卻不想睜開眼睛。

秦少淮拿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看著他微顫的眼睫,突然覺得好笑,這個男人擁有了全世界,對情感的需求卻像個無底洞,那麽的脆弱敏感,讓人難以言喻。

秦少淮放下毛巾,用手指若即若離觸碰他的臉頰,或許就是因為他體會過濃烈的情感,被捧在手心長大,所以即便他成為了頂天立地的男人,也始終眷念著曾經那份溫煦和睦的親情。

秦少淮趴在他胸膛,羨慕的情愫在身體裏恣意生長,像蜿蜒的藤蔓,纏住他四肢百骸的同時,尖銳的倒刺刺入他的血肉,將他紮得遍體鱗傷,淋漓的鮮血最終又被包裹在身體內,蝕骨消融,表面看不出任何傷痕。

宋溫嶠擡起胳膊,翻身將他圈入懷中,用蜷縮的姿勢將他抱緊。

秦少淮聞著他身上獨特的味道,體裏的躁動逐漸平息,他永遠也不會有宋溫嶠的經歷,黑暗孤寂的童年無法重頭再來,那些灰暗的記憶已經在他身體裏埋下了揮散不去的恐懼,人生的前半程分崩離析,後半程他會牢牢纏住這個男人,從他滿溢的情愛中汲取養分,獲得新生的勇氣,來對抗命運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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