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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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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做過手術的身體到底比以前差了很多,因為強行驅動精神力,殘存的那一部分又開始了劇烈的波動。

清晨的時候顧小絨沒能醒過來,她從後半夜開始發起了燒。最終,劇烈的疼痛還是將她從昏沈中弄醒,醒來時她的一只腳踝正被哨兵握在手裏,這樣的動作讓她幾乎瞬間掙紮著想往後退。

“別動,擦藥。”韓奕蹙著眉,那只禁錮著她腳踝的手松了松,像是怕把她弄傷。

服從長官的鐵律深入骨髓,她的意識立即清醒,控制住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冰涼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到紅腫發燙的傷口上,難以忍受的疼痛堪堪消解了一些。春季的清晨溫暖怡人,可因為發燒,她覺得身上冷得厲害,牙齒控制不住地打著顫。

病房裏的溫度被定到了26度,韓奕幾乎只穿著一身白色的襯衫,還挽起了袖子。在仔細上完了藥後,他重新給她穿上了褲子和襪子。這些替換的衣物看上去並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找來的,顧小絨懵懵地看著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應該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

“再睡會兒。”韓奕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間,隨後在她的眼角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報告長官,根據後續的探明情況,這座地下實驗室的培養皿數量一共2604個、軀體1891個、殘肢與器官456個。”負責統計的士兵逐字逐句地仔細匯報著,這一次他們有充足的時間將這座實驗室翻到底朝天。

“‘一號區域’的數據呢?”韓奕正在瀏覽著另一份文件,目不斜視地問道。

“回長官,‘一號區域’已探明的培養皿數量有1200個,軀體1023個。”士兵仔細地核對了一眼數據結果,回答道。探測結果都是機器探測後再進行人工覆核的,數據準確無疑。

“嗯,放這兒吧。”上將開口道,士兵如釋重負地將報告放到桌上,隨後退了出去。

大門剛剛關上不久,屏風後的另一扇門便被打開,周成山從裏面的病房中走出,伸手取下了銀質的眼鏡。

“她的狀況還好嗎?”韓奕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問道。

“她恢覆得不錯,只是註射了太多致幻劑,精神力仍舊在失控邊緣。等到她的狀況再恢覆一些,醫生會對她進行精神力切除手術,以防她傷到自己。”周成山答道。

在門的另一側,一個黑色長發的女孩正臥在病床上熟睡,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她的姐姐此時正坐在病床前,溫柔地替她蓋好被子。兩年前,這位名叫溫莉的女孩在南境一次混亂的黑-幫火拼中丟失,她的姐姐拼盡了全力尋找,卻仍舊沒有結果。

在南方,才剛分化的向導小孩被搶走或者擄走是司空見慣的事,溫莉分化成向導不過一個月,混亂便如期而至。這些被擄走的向導小孩幾乎都會被切除精神力,轉手賣到地下賣場,因為無法再探尋到向導素,他們的家人將永遠無法再找到他們。

戰爭結束後,帝國解救出南境所有被非法拘禁的向導,並打造了一套尋親識別系統,錄入他們的照片、資料和DNA,截止到目前,這套高效的系統已經幫助3000名以上的向導找到家人,這個數字仍在持續上升。

溫莉的姐姐在戰後去這個系統錄入了自己的信息,在半個月的數據解析與等待後,她竟然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妹妹。這些受創的向導們都有帝國的專項撥款以做治療,這部分費用都是從南方軍那些投降的將領那裏搜刮回來的,他們的貪婪與奢侈程度令北方震驚。

在安排姐妹重逢、並承諾報銷溫莉後續治療與康覆的費用後,民眾對帝國感恩的心再次推到了至高點。姐姐是普通人,不太清楚向導與精神力的概念,只以為妹妹同別的向導一樣在地下賣場受苦,連身體也瘦弱不堪,像是完全沒有再生長了一樣。

整個帝國只有為數不多的人知道真相,溫莉並不是因為瘦弱和營養不良,看上去沒有長大,而是她此時的身體年齡就定格在2年前的14歲。她的後脖頸上烙有一串很小的數字編碼,這並非來自普通的黑市賣場,而是晏澤實驗室中的克隆體所特有的。

當然,這些信息被不露痕跡地隱藏了,甚至連溫莉本人也沒有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她的年紀太小,晏澤的精神侵襲與催眠方式又詭譎多變,直到最後,她也只迷迷糊糊地記得兩年前充滿消毒水的病房,之後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做了一場漫長又光怪陸離的夢。

周成山的推論並沒有錯,“門”是通道的定位點,可以將“核心”輸送到指定的位置,一個“門”只能對應一個“核心”,“門”一旦關閉,就只能重啟通道時才能再次打開。晏澤等待的就是這一天,他的妹妹並沒有死,只是被關在了門後,綁定在了與哨兵對接的區間裏。

顧小絨被投入過“門”中一次,用來與那時的白狼對接,周成山認為,那一次的“門”是一個臨時的通道,因為她的“逸散”程度不夠,還沒有真正成為“核心”,否則即使是斯特蘭後面對她強行註入藥劑,也無法將她喚醒。

晏澤並沒有打算將她放進真正的“門”裏,他從一開始就想要將她做成下一個“通道”。重啟後,他們的精神力與意識將被輸送到早已準備好的克隆體上。所以某種程度上說,黑暗向導實驗的確成功了,那個男人確實打破了命運的枷鎖,他非但制作出了一套穩定、完善、可持續的集成向導系統,某種程度上說還實現了永生。

從顧小絨最後的記憶可以看出,晏澤、晏殊與溫莉被各自投入到新的“門”中,艾麗西婭放棄求生,所以最後留在顧小絨面前的,還有一扇“門”。

在他們剛剛突進到地下實驗室的“一號區域”時,曼琳就曾讓技術員匯報情況,那時候的技術員回答的是:“培養皿數量1200個,軀體1026個。”

而就在剛才,士兵的匯報數據是:“培養皿數量1200個,軀體1023個。”

這三具軀體的誤差從何而來?實驗室的監控器與熱感應器在被北方突破時摧毀,他們作繭自縛,只能永遠與真相擦肩而過。

有整座中心醫院的頂尖團隊保駕護航,顧小絨的燒退得很快,波動的精神力也很快控制了下來。

她出了一身冷汗,在此期間哨兵盡職盡責地照顧著他的向導,替她擦洗身體、餵藥、測量溫度。她的體溫比之前要低一些,也更怕冷,即使蓋著被子,手腳也經常是冰涼的。韓奕不得不解開衣服,側身躺上病床將她摟入懷中,盡管那張病床原本就是他自己的。

哨兵溫暖的體感將向導包裹,顧小絨很快暖和了起來,她舒服地蜷起身子,腳若有若無地觸碰在韓奕的小腿上。韓奕撥開她銀色的發絲,看見了她脖子後的那串編碼:040。他垂下眼,將指尖從她的後脖頸上移開,轉而輕輕摩挲她的臉頰。

醫生說,切除了精神力的向導幾乎與普通人無異,她的感官與體能也都將退回普通人的狀態。一位A級女性向導的肌肉密度比普通成年男性更高,而現在她的肌肉密度已與普通女性無異。

醫生怕眼前的哨兵不清楚概念,又附上了一些額外的叮囑,比如以後他需要極其小心地對待他的向導,不能有過於用力的觸碰和沖撞;比如她需要維持情緒和精神力的穩定,尤其是殘存的精神力,不能再被強行驅動或是受刺激。

上將沈默著點頭,這不是他第一次被醫生訓話,不過他希望可以做到沒有下一次。

黑豹圈著他昏睡的小鳥,下頜輕輕蹭著她的脖頸,環抱著她的手稍微緊了緊,她柔嫩的肌膚就瞬時盈滿了他的指縫。忽然的收緊讓昏睡中的顧小絨有些不舒服,她輕輕掙紮了一下,韓奕立即松了半分,她的身體變得柔軟極了,倒真的有些像圓圓肉肉的荔枝,讓他忍不住想咬一口。

因為是克隆體,原本身軀的破損與創傷也不覆存在,被縫合過的舌根重新恢覆成了原本的樣子,被截掉的小腿也重新回到空蕩的膝蓋下,此時的顧小絨曲著腿,一雙小巧的腳正朝後窩在他的懷裏。

韓奕也合上了眼,將下頜抵在她銀色的鬢發上。窗外陽光晴麗,藍雪花的花莖附上窗框,嬌嫩的花苞上還留有晨時的露珠,空氣中盈滿了茉莉的清香。哨兵擁著失而覆得的愛人,進入了久違的夢鄉。

即使是卸任了上將的職務,萊安對信息的感知也依舊敏銳,沈驍才從療養院離開就接到了對方打來的電話:“怎麽樣?人送到了嗎?”

“嗯,完事了。”沈驍打著方向盤,他要行駛過一段漫長的盤山公路才能下山。

“行。”對方簡潔地答了一聲就準備掛電話。

“誒,我有點好奇。”迎著窗外明亮的太陽,沈驍伸手拉下擋板,他一路飛馳在茂密的綠蔭道中,花香與鳥鳴從半開的車窗中湧入,是春曉的氣息:“韓奕到底威脅了你什麽?能讓你這麽緊張?”

“嘖,閉嘴。”對方恨恨地掛斷了電話。

寧靜的法洛亞小鎮從來沒有湧入過這樣多的A級哨兵與向導,盡管他們都穿著常服,可筆挺的儀態與站姿清晰地表明了他們的身份。

為首的年輕女哨兵早就準備好了劇本,她告訴咖啡店老板,因為公會的調度,名為槿柔的退役向導將被調去別的區域,沒能來得及回來請辭,他們是來替她辦理離職的,如果有什麽違約的地方,公會願意進行補償。

房東那邊覆制了一模一樣的套路,沒多久向導數量不多的行李就被打包完畢,房東老太太有些驚異地望著閣樓上一字排開的年輕哨兵們,最終還是有些擔心地問道:“那孩子怎麽了?是出了什麽事嗎?”

“哦,沒事的,公會正常調度,您放心。”女哨兵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解釋道,她覺得這項任務完成得很棒,自己表演得簡直無懈可擊。

“公會怎麽可能報銷這個?錢是你給的吧?”顧小絨給自己披上一件白色的針織衫外套,拎上了包包就準備出門。午後的晴空一碧如洗,和煦的暖陽從玄關一側的百葉窗照射進來,她的周身被攏在一層柔軟的微光中。

“他們沒有收錢。”哨兵清冷的聲線傳來,顧小絨擡起眼,便對上了那雙目光灼灼的黑色眸子。

不打自招,她低下頭笑。

“你現在就派年輕人去跑腿做這種工作?”她擡頭望他。

“他們可高興了,公費旅游。”韓奕面不改色地答道,即使被屬下屏蔽了朋友圈,但大規模的發旅游vlog動靜也著實不小。

是啊,他們拼上性命抵死廝殺,所期盼的不正是這樣的一天嗎?那些年輕的孩子們也再也不用經歷他們所受的苦難了。

顧小絨的嘴角還沒來得及放下,就被韓奕捧住雙頰,隨後含入一片溫潤的微涼中。綿長的廝磨讓她有些氣緊,她不得不將他推開,轉身穿上鞋。

自從搬來羅賽利亞居住後,黑豹與它的主人都變得愈發黏人,雖然顧小絨已經看不見那只大貓咪,但還是時常能感覺到它毛絨絨的頭湊過來蹭自己,不多時它的主人便會代替其位,動作逐漸純熟。

“一定要去工作嗎?”韓奕松開了她,語氣悶悶的,他給的卡被她隨手放到了某個櫃子裏,上面幾乎快要積灰了。

“一點事都不做也很無聊的。”顧小絨打開門,對他揮了揮手。

不過是做個兼職而已,用不了多少時間,何況她也沒有那麽慘,第五公會有給她分一處小居室,她將那間小屋掛上平臺,很快就租出去了。只不過那裏距離法洛亞有些遠,她才重新租了間閣樓,兩邊的租金一進一出,剛好持平,不過現在這筆費用已經省下來了。

退役後過於空閑而出去找工作的不止顧小絨一個,從韓奕和楚飛的通話裏,她得知了正羽程浩和周燁楚飛一起,住在羅賽利亞的東A區,剛好是門對門。退役後的日子實在是閑得發慌,正羽拿出了以前在公會裏學的那套本事修理機械,而程浩則是加入了向導團隊,上門為退役哨兵們提供義務精神疏導服務。

隔著老遠的屏幕,顧小絨也能聽見哨兵的慘叫聲。

娃娃臉向導冷臉按著哨兵,表示戰後向導稀缺,攻擊型向導再就業,請多擔待。

至於楚飛,他忙著給周燁治病、做康覆訓練,忙得找不著人影。周燁的父母剛好居住在東C區,距離他們不過兩條街的距離,互相走動很方便。好消息是,在楚飛的精心照顧下,周燁的情況在漸漸變好。

曼琳還在中央公會,把事業幹得風生水起、蒸蒸日上。而布雷塔妮的請辭申請也被上將拒絕了,理由是她一直恪盡職守且功勳卓著,希望她可以繼續在向導總負責人的崗位上發光發熱。

沈驍選擇回到第五公會的專屬封閉城市瓦萊特,與重澤夫妻成了鄰居,他才剛回去不久夫人便有了身孕,這可真是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顧小絨擦幹凈桌面,接著收拾了地板,天色晚了下來,門店裏最後一位客人也離開了。

“叮鈴”一聲清脆的聲響,玻璃門被推開,她擡起頭,面露為難地看著自己的哨兵,或者確切來說是她的伴侶:“這位先生,請問有什麽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她公事公辦的態度讓韓奕有些傷心,他隨後指了指一旁的玻璃櫃:“我想要一份草莓奶昔。”都這個時候了,他也確實不能說是來買咖啡的。

“……”顧小絨沈著臉完成了今晚的收尾工作,盡職盡責地替她最後的客人打包好了那份奶昔。咖啡店距離他們的住所有一些距離,顧小絨還沒來得及開口,韓奕已經將她的小電車塞到了後備箱裏。

自從她禁止韓奕接送自己上下班後,他就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過來。

“我不是要來接你,我是來買奶昔的,順路。”韓奕啟動了車子,儀表盤亮起一片瑩光,顧小絨坐上了她專屬的副駕,櫃子裏放著她常用的紙巾、梳子、唇膏和護手霜,車後還放著卡通公仔和小被子。

“為什麽要來店裏買,想吃我可以在家做給你。”這麽晚來買的都是臨期的,還很貴,後面這半句她沒有說。

“因為我現在就想吃,而你剛好不在。”韓奕低垂著頭,儀表盤暗了下來,他的眉眼隱匿在陰影裏,語氣聽上去有一點委屈。

顧小絨覺得自己實在是對他無計可施,只能嘆了口氣,如他所願地靠進他的懷裏。她的身子才剛剛一動,就被他修長的手臂輕輕一勾,隨後重重地跌了過去。

自她回來後,韓奕的病情便開始逐漸穩定,他的藥量已減到了從前的一半,每天也可以固定地睡著5小時,有時候甚至更久。哨兵嶙峋蒼白的臉頰上逐漸恢覆了健康的血色,體重也穩步回升,連曾經淬著冰的眼睛也化成了一池柔軟的春水。

她被擁在他堅實溫暖的懷裏,耳朵靠著心臟的位置,那顆心正緊貼著她、為她熾熱地跳動著。

他想吃奶昔就讓他吃吧,顧小絨閉眼想著,只要能讓他多長回一點肉就好。她隨後輕輕拱了拱,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我們回家吧。”

晚上的羅賽利亞華燈初上,晚風裹挾著玫瑰微醺的甜,從半開的車窗中絲絲滲透進來。此時的城市中心正是繁華熱鬧的時候,畢竟封閉城市只是對外門禁嚴格,對內可是自由自在,這個時候正是年輕人夜生活開始的時候。

不過他們不往那邊去,車輛行駛過幽靜的綠蔭道,高大的梧桐遮天蔽日地籠罩住寬闊的街,市區的喧囂離他們越來越遠,許是烏雲終於散去,流瀉的月華霎時從細密的梧桐樹葉中灑落而下,他們被籠罩在一片雪白空靈的銀色中。

在道路的盡頭,他們的家正靜靜佇立在夜色裏,亮起溫暖守望的燈。

而她的月亮,也正在她的身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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