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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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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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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雲坐在景鈺床邊,把他從重重被子裏剝出來。景鈺接連兩日兩夜滴水粒米未進,臉頰都有些凹陷了,依舊往被子裏鉆。左雲一改往日對他的縱容,強行把他拎起來,靠在床柱之上。景鈺眼睛半閉半睜,看到左雲時亮了亮,隨後又暗淡下去。

左雲扶正他脊背,直接把放的溫度正好的粥灌到景鈺嘴裏,後者被嗆了一下,慢慢喝下去,隨後有些呆楞的看著左雲。左雲說:“剛才宮裏來宣旨,正式命你留在京中。另外,皇帝今天要見你。”他看著景鈺瞬間被恐懼籠罩的眼睛,終於疾言厲色道:“你如果還是我的兒子,就給我振作點!你姐姐甚至差點要用自己的命換你的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景鈺猛地一哆嗦,但眼神卻瞬間清明了。

左雲見狀,才低聲道:“京中可以幫你的人,有三個。梅十三,三角梅統領,彤月樓之主,寧王的人。侯國顯,禦馬監大太監,皇帝的近侍,我的人。另外,齊王如果在京城,就可以幫你。”

景鈺目光幽幽,鄭重的點了點頭,道:“多謝義父。”左雲默默地看著他,隨後說:“記住,無論是今日進宮,還是從今往後,都不可在皇帝面前表現出與我親近之意。”景鈺沒問原因,只是記下了,神色凝重的點了點頭。左雲輕輕拍了他肩膀,終於如往常般笑道:“好了,我們走吧。”

左允楊和三位托孤大臣一道在清聞殿面見左雲和景鈺。他坐在龍椅之上,環視一周,看著景鈺的眼神依舊是那般冷厲,然而看到左雲時,不由得放緩一些。再看到左雲和景鈺相隔五尺之遠,先後進入宮殿,向他行禮,他神色終於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四叔在這京中,可有任何不習慣之處?盡可告訴朕。”左允楊坐在寶座之上,神色溫和,與家宴那天判若兩人。景鈺暗自想:“這皇帝到底有幾張面孔?”左雲卻是淡然笑道:“並無,多謝皇上關懷。今日侯公公來臣府中傳旨,宣臣和臣義子進宮,可是有何要事?”

左允楊不答,卻說:“四叔體貼朕意,留子在京,以表忠心,果然沒叫朕對四叔失望。”說著,撇了一眼景鈺,後者在他的目光下並無半點失儀。左允楊眼神又拋向立在右手邊的祁永元、於子滕,要他們按照先前的計劃,試探燕王對於這個義子的真正態度。

祁永元,翰林學士,早年師承大儒曲行。因撰寫的五經註解最得聖意,名揚天下,被太祖皇帝尊為讀書人的表率。於子滕,左重和左允楊之師,前朝狀元,兵部尚書,過目不忘,通曉天下軍情。最後一位,與正當壯年的兩人不同,已經年近七旬,但資歷也是最老,名為杜潮生。太祖皇帝起義時最器重的謀士,也是寧王的老師,與徐成梁並稱建平二臣,如今只掛著少師的虛職。

左雲也把眼神投向這三人。自古儒生不容於亂世,唯有太平之世,四書五經那一套才能派上用場。如今正是亂世,起用那兩人,除了誤國誤民,沒有半點用處。

在他看來,這三人中,唯一一個太祖皇帝沒所托非人的,就是杜潮生了。左雲雖然和這位兩朝老臣幾乎沒有交集,但從他能幫太祖打下天下,又教出左星那種徒弟這兩點來看,便絕對不可輕視。但看左允楊的神色,今天沒有要杜潮生開口的意思。

祁永元先道:“燕王殿下認為,景公子在京,是住在宮中合適,還是住在殿下府邸中合適?”

“自然是本王府中。”“為何?”

左雲緩緩答道:“居於宮中,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宮中乃皇上、皇後、後妃所居,我等臣子亦不得擅自出入。景鈺雖是我兒,卻是義子,不是我皇室中人,更沒有居於宮中的道理。”左允楊聽了這話,不知為何心情舒暢許多。祁永元卻不依不饒:“那居於殿下府邸,豈不是形同藩王在京?”

左雲皺眉道:“這是何意?景鈺心甘情願留京,本王無半點怨懟之言,皇上亦認可我二人忠心。祁學士此時說這話,是否有點逼人太甚了?”

於子滕顯然比祁永元要少些激進。只見他對左雲一拱手,道:“殿下息怒。我等之意,既是希望景公子能在京中不至於過於孤寂,亦不至於引起天下人非議,損傷殿下美譽。”他看左雲面色稍緩,轉頭對左允楊道:“臣以為,不如由皇上下旨,景公子居於燕王府邸中,皇上每月傳景公子進宮一次。這樣一來,既是表示皇上與燕王殿下親厚,又可使景公子不至於在京中舉目無親。”

左允楊不想經常看見景鈺,也不喜歡於子滕說他和景鈺是“親”,但沒有面露不虞,而是轉而問左雲:“四叔以為呢?”左雲卻猜到他心中所想,笑道:“皇上何必問臣?這是皇上的京城,皇上做主就是。”

左允楊滿意他態度,點點頭,當即讓二人去擬旨,許左雲和景鈺回府去了。

左雲出了清聞殿,卻不急著走,而是讓景鈺先回去,等著杜潮生出來。杜潮生年過花甲,但仍然精神矍鑠。見到左雲在此等他,一拱手,捋著胡子呵呵一笑:“燕王殿下安好?”左雲非常恭敬道:“杜少師客氣,晚輩一切安好。”

杜潮生又道:“寧王殿下安好?”

左雲心想這老狐貍果真狡猾,這是試探他和左星的關系呢,於是笑道:“三哥乃是少師弟子,想來少師比晚輩要清楚。”

杜潮生瞇了瞇眼睛:“老臣聽聞,寧王殿下和燕王殿下一道進京,怎麽這話說的,像是和寧王殿下很生疏一般。”左雲還未作答,他就接著說:“當年,寧王殿下和老臣說,他已經找到此生志向,向老臣請辭。老臣還以為他終於開竅,要去做世子了。沒想到啊,他竟然是辭了世子之位,讓給明德太子,和燕王殿下一道從軍去了。”

左雲面不改色道:“想來三哥此生志向,只是恰好與晚輩一般,唯願明君在上、四海承平罷了。”

杜潮生還是呵呵地笑:“善哉,善哉。”說完又道:“燕王殿下事務繁忙,不像老臣這般清閑,老臣就不耽誤殿下的時間了。”說罷,拱手道別,轉身往他平日看書的文涵閣去了。

文涵閣內,左星正在等他。杜潮生對著自己的徒弟沒那麽多虛禮,面無表情道:“你這個四弟,也不是個安生性子。他有何打算,你可看得清?”

左星淡淡道:“四年之內,天下之戰,在所難免。”杜潮生白眉一皺:“何意?”

左星沈默不語。杜潮生習慣他性子,也不指望他再多說,嘆口氣道:“那依你之見,誰能擔天下之任?”左星答:“尚未可知。燕王傲慢,皇帝性急。”

杜潮生不由在心中感嘆,這麽多年過去,他眼光越發毒辣了。只可惜,左星這人生性涼薄,又聽不進禮儀道德之規,更是唯恐天下不亂。

杜潮生手中盤著一串佛珠,冷冷道:“當時老夫就說,這天下之主,你們五人,無人可做。長子太仁,次子太莽,三子太毒,四子太狠,五子太懦。如今太祖皇帝長孫即位,你又說他性急。”他一捋胡須,道:“你要扶燕王?”

左星依舊是一副穩如泰山的樣子:“師父誤會。我只想看皇帝和燕王下一盤棋。”

杜潮生只差一點就能猜透他心意,於是問道:“燕王之於你,是什麽?兄弟乎?棋子乎?”

左星沈吟片刻,才說:“都不是。”

“宿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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