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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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錦這天沒等到葉子元,第二天一大早,卻仍在門口收到了一束玫瑰花。

葉子元沒有出現,但他留下了玫瑰花,敘利亞的一捧玫瑰花雖然不貴,但如果葉子元如今連酒店都住不起,卻還要承擔一束玫瑰的話,林錦實在是有些狠不下心。

當天中午,他自己一個人又再度往餐館去,這一次他誰也沒告訴,到的時候就站在距離餐館不遠的地方往裏面看。

葉子元果然在裏面。

他正在擦桌子,臉色很臭,老板站在收銀臺裏罵著些什麽。

林錦看了會兒,突然覺得很難過,非常迅速的沖了進去,葉子元擡眼看到他的瞬間臉色驀地變了,下意識就要跑,林錦一把拽住他的領子往自己跟前一帶,罵道:“你還敢跑!”

葉子元嘴唇翕動,身體僵在原地不動了。

林錦說:“你在這裏幹嘛呢?”

“……”葉子元挪開視線,“賺、賺錢啊。”

聲音澀澀的,還有些結結巴巴,似乎很不按不下面子。

林錦說:“你錢呢?你哥你姐都沒給你錢?”

葉子元哪敢說實話,他錢都給凍結了,一分錢都取不出,頓了頓之後用蚊子聲音哼哼唧唧道:“我要自己賺啊。”

他捋開林錦的手:“你別揪著我,人都看笑話呢。”

林錦突然就有些不知道說些什麽,嘆了口氣後道:“你換不了錢就問我借啊,我還能不借給你,眼睜睜的看著你餓死?”

葉子元小聲嘀咕:“那我也不能總借你的啊,我個大老爺們難不成還要我媳婦兒養我了?我自己沒長手沒長腳哦?”

林錦又好氣又好笑:“葉子元,我看你想氣死我。”

這段日子葉子元確實過得不怎麽樣,來敘利亞機票花了一大半的錢,頭幾天揮霍,還去醫院換了一次繃帶之後,錢所剩無幾,人生地不熟,連語言都有些不通,走投無路之下,只好幹起了自己以前根本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工作。

所以啊,人要是被逼到極致了,什麽事情做不出來。

更何況他還告訴自己每天都要給林錦送玫瑰,玫瑰一送,窮得只能在餐館蹭吃蹭喝。

傷口也發炎越來越嚴重。

不過這些話葉子元好面子,誰也沒說,自己死撐著。

倒是聯系了一批以前國內的狐朋狗友,奈何虎落平陽被犬欺,不是說自己沒錢就是說不敢背著葉子辰給他錢,葉子元也算是把這些人給看透了,反倒是柯準不知道從哪裏聽到的消息,給他打了幾千。

看著幾千塊錢,葉子元的臉火辣辣的疼。

他現在總算是明白葉子秦當時那句話的意思了——沒有葉家的光環,他葉子元就是個狗屁。

不,連狗屁都不是。

林錦拽著灰溜溜的葉子元就要去收拾東西,葉子元說什麽都不肯,只一遍又一遍的嘀咕:“我說了要自己賺錢就自己賺錢,你管我那麽多?”

“行,我不管你。”林錦也生了氣,“餓死你得了,你大少爺一個,當歷練呢是吧?”

葉子元硬著頭皮楞是回了一個“是”字。

林錦扭頭就要走,收銀臺的老板一只手撐著自己的下巴看戲,樂呵呵的笑:“合著你還是個富二代啊?”

葉子元瞪他一眼。

老板聳了聳肩:“你富二代又咋地了,現在還不是在我手底下擦桌子洗碗?你要是不把cei的錢還了我立馬送你去警局!”

葉子元:“……”

行,他現在惹不起。

林錦拿葉子元實在沒辦法,擰著眉頭轉身欲走,手機鈴聲突然大作起來,打來電話的居然是俞言。

林錦還以為是潼潼出了什麽事,立馬就接了起來,那頭俞言卻道:“林錦你現在在哪兒呢?”

“新城區這邊。”

“正好!”俞言松了口氣,道,“是這樣的,我們這邊有一起突發事件,需要立馬進行直播報道,但是剛剛揚原不小心中彈了,缺個攝影師,我記得你們設計學院的大學也都會修一下攝影技巧對吧?你能不能幫忙來頂一下空缺?可能會有危險,但處於能控制的範圍內——還有,麻煩你幫我個忙,能不能讓葉子元幫忙照顧一下潼潼?她有點發燒,一個人在家裏。”

林錦二話不說應下:“行,我馬上就來,你共享我具體位置。”

他掛斷電話跟葉子元說清楚事情始末,就要往外走,身後的葉子元立馬追上來:“不行,你不能去,那麽危險。”

林錦拂開他的手就走:“你別管我。”

“我怎麽能不管你!”葉子元道,“就你這弱雞崽子似的身體萬一遇到什麽暴徒怎麽辦?不就拍個照嗎,我也能拍!你去照顧那小丫頭片子,我去找俞言。”

“你會?”林錦看著他。

“我怎麽就不會了?我特麽大學的時候加了攝影社你忘了?再說了,就你那三腳貓功夫,指不定還不如我呢,”葉子元當初加入攝影社都是為了追季橙,沒想到現在居然派上用場,“我和小丫頭不對盤,她看著我就害怕,你想讓她沖著我哭一下午啊?”

——這個理由真是讓林錦無法反駁。

頓了頓之後,他嘆了口氣,認了輸:“那你一切小心。”

“放心。”葉子元特別騷包的比了個“OK”的動作。

潼潼是低燒,吃了藥之後退了不少,林錦摸了摸她的腦袋,在床邊坐著,心裏止不住的擔心葉子元。

都說是戰地攝影師了,可想而知會有多麽危險,他不得不擔心。

即便只是普通朋友,也會擔心。

到了傍晚的時候,俞言那邊的電話才打過來,報了平安,林錦連忙問道:“……那誰,怎麽樣了?”

電話裏的聲音突然變成了葉子元的,這人語氣裏透著幾分得意:“我跟你說我拍可好了,發回國內還受表揚了呢。沒什麽大事,我現在就送俞言回來,你別擔心啊乖。”

林錦頓了頓:“嗯。”

葉子元切了電話,林錦看著手機屏幕逐漸暗下去,心情覆雜得難以言喻。

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他和葉子元居然會在敘利亞相遇。

這裏隔絕了一切,在某種意義上,像是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季橙,沒有劉琰,沒有任何人。

只有葉子元。

林錦的心一點一點的軟下去,連自己都控制不住,他清晰的意識到,自己又開始危險起來。

無比危險。

葉子元送俞言回來的時候,潼潼睡得昏昏沈沈,燒已經退的差不多了,葉子元跟在俞言身後一起進了屋子,喝了一杯林錦摻好的茶,臉上的笑擋都擋不住。

俞言說:“我現在懷疑姓葉的是個傻子。”

葉子元沒有生氣,仍然笑著。

俞言說:“揚原中彈了,得休息一段時間,缺個攝影師,我跟國內打了個報告讓他頂上,國內同意了,我跟他說了之後他就一直笑,嘴都快合不上了。”

林錦一怔:“讓他頂上?”

“是啊。”葉子元特別開心的點頭,“一個月一萬多工資。”

林錦:“……”

對於以前隨手就是一套房的葉子元來說,一萬多的工資就值得他這麽興奮?

看出林錦表情的意味,葉子元繼續喜滋滋的說道:“我特麽在那摳門老板那裏洗碗擦桌子一個月才三千多,真是受夠了。”

林錦:“……”行吧。

不管怎麽說,葉子元總算找到了一份他自己還算滿意的工作。

林錦把註意力放到揚原的身上去:“揚原怎麽樣了?有大礙嗎?”

“許方之過去照看了,”說到這裏,俞言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林錦的臉色,嘆了口氣,道,“你……你別太介意啊。”

“我有什麽介意的?”林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開口。

看他是真沒那方面的意思,俞言嘆了口氣,一時間也說不清楚心裏什麽滋味,有點失落,又有點覺得,可能這就是宿命。

就像葉子元糾纏到了敘利亞一樣,興許許方之也沒有辦法徹底從那段感情裏走出來。

他們彼此都是在感情裏更用力的那個人,只是可惜遇到的人,不是彼此。

和林錦比起來,許方之顯然更自欺欺人一些,他自己抽身而走,卻仍在揚原需要他的時候回到他的身邊,糾纏不休。

離開的是他,要忘記的是他,想回去的人,仍然也是他。

俞言畢竟和揚原是大學同學,這段感情,恐怕沒人比她更加清楚了。

林錦有些擔心,給許方之打了個電話,打算去醫院看看揚原,葉子元怎麽勸都不聽,非得要跟著一起,林錦只好帶著拖油瓶一起過去。

揚原還在搶救,許方之站在醫院空曠而又極長的廊道裏,看著窗外的湛藍的天。

“手術中”幾個英文單詞顯得格外的刺眼。

許方之面色平靜,但眼底都是紅血絲,一貫含著笑意的面容此刻凝重而沈默,跟平日裏截然不同。

看到林錦過來,他很勉強的笑了笑,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林錦問他:“還……好吧?”

許方之突然擡起手,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低聲道:“腹部中彈,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失血過多……”說到這裏,他像是突然說不下去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葉子元在一旁站著,眉頭擰得死緊,突然開口道:“我出去抽根煙。”

等到他走了,許方之才對著他說:“我很抱歉。”

陽臺上灑下烈日,不遠處樹梢上掛著的鳥嘰嘰喳喳的叫著,許方之聲音微微往下壓著,竭盡全力才開口道:“我和揚原是大概**年前,一次意外認識的,那時候我還沒什麽錢,比他差多了。但是他心甘情願的跟我在一起,他讀大學,我就在外面打工賺錢,有時候還靠他接濟。”

林錦沒說話,聽他講他的故事。

許方之繼續說道:“後來他來了敘利亞,我們開始異國戀,我因為抓住了機遇,再加上——我家的那檔子事兒吧,繼承了一筆遺產,留在國內處理家族裏的事情,一年基本上只能見個兩三面,而且只能我來找他。”

他苦笑了一聲:“很累,也很疲憊。他不肯為了我放棄他的理想,我也不可能陪他來敘利亞,我們都是愛情裏的自私者。更何況,我擔心他在敘利亞遇到危險——這裏很危險,你也看到了。”

“兩三年前,他差點就死了,我放下國內的事情,來敘利亞陪他,他搶救過來之後我們大吵一架,說了分手,我回國,他繼續留在這裏,期間再也沒有任何聯系。這兩三年的時間我也試著接觸過其他人,可沒有任何人讓我有感覺。”許方之點了根煙,聲音低啞暗沈,“說實在的,遇到你我覺得很幸運,你是這兩三年以來唯一一個讓我覺得心動的,彼時接近你也抱有一點不太好的想法——覺得你可以幫我從這段感情裏走出來吧。所以我很抱歉。”

林錦側頭看著他,突然笑了笑,道:“然後呢,現在發現沒這麽容易?”

“嗯,是沒這麽容易。”許方之說,“有的人,就像是刻進了你的生命裏,你可以離他很遠,但是你的心,絕對跟他捆的牢牢地,他一勾手指頭,你就忍不住又回去了。”

恐怕沒有任何人比林錦更懂此刻的許方之。

“我寧願我們此生再也不相見,也希望他好好地生活在這世界的某一個角落,不要出任何事。”許方之笑了笑,說道,“今天得知他中彈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想到——既然他早晚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為什麽不抓緊最後的時間和他在一起。”

“盡管我知道,結局可能不盡人意,要不就是他先走,要不就是我先走——”許方之說,“可是,就算我們一輩子安安穩穩的生活在上海,總有一日,也會是他先走或我先走。遲早的事情而已。”

“所以突然就有些放不下了——心想,那就去他媽的吧。瞻前顧後反而束手束腳,還不如走一步算一步。”

許方之說完,整個人像是猛地輕松下來,吐出一口濁氣,道:“所以我真的很抱歉,為我曾經有過想利用你的想法。”

林錦扯了扯嘴角,說:“沒什麽好抱歉的,我又沒有愛上你。”

但喜歡肯定是有的,那種喜歡,興許只是朋友之間的,也有可能摻雜了一點暧昧的意思,畢竟這樣的一個男人,不動心才是真的不可能。

許方之一臉大受打擊的樣子:“我真是越老越沒有魅力了。”

林錦攤手:“只要你在揚原那裏還有魅力就好。”

許方之伸出手:“抱一抱吧。”

林錦直接上前一步狠狠地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後背,聽到許方之聲音低沈的在他耳邊說道:“祝你幸福。”

“你一定會幸福。”他又補充一句。

亮起來的紅字燈突然滅了,許方之邁開步伐,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去,他背對著林錦,揮了揮手,沒有絲毫猶豫。

林錦輕輕的笑了笑,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下了樓,林錦才看到葉子元靠在醫院大門旁邊的墻上抽煙,眉頭輕輕皺著,臉色略顯蒼白,林錦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在一旁就這麽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輪廓瘦削不少,黑了一大圈,身體微微往前傾著,皺起來的眉頭中間有一道豎杠。

葉子元手裏的煙燃到了盡頭,才扭頭看過來,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像是突然看到了自己期待很久的禮物。

“阿錦!”葉子元沖他揮手,笑得挺傻的,哪還有半分葉家小少爺的樣子,“過來,我送你回去。”

林錦步伐頓了頓,然後朝他的方向走去。

揚原的命保住了,只是需要在醫院靜養一個多月,得知自己的位置被葉子元取代他還跟俞言大吵一架,說她不尊重他,氣得俞言扭頭就走,兩人開始長達數日的冷戰。

事後林錦去醫院看過幾次揚原,和許方之每一次說話都覺得自己背後有一道極其炙熱的視線,險些將自己給射穿。

醋勁兒還挺大的,雖然表面一副“I don’t care”的拽樣。

這段時間林錦倒是很少見到葉子元,除了每天早上一捧固定的玫瑰花之外。

倒是在去看揚原的時候見過幾次葉子元,他一個人去醫院,也不告訴林錦是為什麽。

但林錦差不多也能猜到,多半是之前的傷還沒好徹底,他雖然沒有親眼看過他的傷如今恢覆得怎麽樣了,但差不多也能猜到應該恢覆得挺慢。

畢竟風裏來雨裏去折折騰騰的,敘利亞這邊的醫療條件也比不上國內。

一月中旬,林錦接到了國內柯準打來的電話,詢問他和葉子元怎麽樣了。

林錦遲疑了半天,才問道:“你怎麽知道葉子元過來了?”

“……”柯準清了清嗓子,道,“那什麽,我說了你可千萬別罵我——是我跟他說你在這裏的。”

柯準頓了頓之後,嘆了口氣,很無奈的繼續說道:“也確實是我心軟了,這主要是吧,我跟葉子元也算是認識有一年時間了吧,我還從來沒看過他那樣低聲下氣的求過誰……”

柯準把之前葉子元求他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說了,還說“險些下跪”,實則這兩人根本面都沒見著,他就說了個“我求你”就把他給鎮住了。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說他希望林錦能夠過得好。

寧願錯了,也不要錯過。

柯準說完之後,林錦久久都沒有開口說話。

柯準嘆了口氣,道:“他為了你跟葉家鬧翻了,葉家斷了他所有的經濟來源,葉子辰都放出消息了,說誰也甭找他——他……嗯,你沒讓他餓著吧?”

林錦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楞。

良久之後,他才開口說道:“前段時間,我看到了我母親留給我的日記本上她寫的話。”

“其實我一直在想——我應該還是有些恨他的吧,雖然我知道母親的死同他無關,我就算該恨,也該恨我自己曾經這麽死心塌地,”林錦很少對人袒露心聲,但不知道為什麽,在這樣一個寂寞的夜裏,對著一個關心自己的朋友,將所有的心裏話都一並說了出來,“我看完之後,很肯定的想,是的,我的確是恨他的——可是有多恨,就有多愛。”

柯準只是聽著。

林錦繼續說道:“說來可笑,仔細想想我這十年多年的折騰,什麽都沒得到,反而把自己原本擁有的一切全都折騰沒了,連我媽都沒了。”

柯準忍不住開口安慰道:“那只能說是一個遺憾,伯母又不是因你而死的……腦溢血這種事,誰也想不到的。”

“可是我還是怪我自己。”林錦說,“我沒辦法邁出心裏這關,盡管我知道……他真的變了。”

葉子元真的變了。

他的脾氣不再對著他隨便亂發,他雖然死皮賴臉的纏著他,可是那天他跟許方之單獨聊天時,以葉子元的情商居然看了出來,避開了。即便他心裏再怎麽不樂意,還是避開了。

他依然沒什麽情商,可是遇到他的事情,突然就有了。

林錦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嗯。”柯準認真的回答他,“可是林哥,你已經錯過了你的母親,留下了一個遺憾,難道還要再錯過你愛了十多年的葉子元,再留下另一個遺憾嗎?”

“更何況我相信,倘若阿姨在天之靈,一定不會怪你的。”

母親的確不怪他。

她在她的日記本裏那麽用力的寫了她不怪他,也希望他不要怪她——他怎麽可能怪她呢?他虧欠她的,這輩子他都還不清。

其實想來,誰都做錯了,但又好像誰都沒有過錯。

柯準說:“她肯定希望你過得幸福,所以你就跟著你的心走吧。”

作者有話說:大家猜許方之和揚原誰攻誰受?快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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