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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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錦沒讓葉子元進門。

比狠心,林錦比誰都厲害。

那扇門就像是他的心防,林錦總覺得讓葉子元進來之後自個兒就什麽秘密都沒了,盡管這房間裏也的確沒什麽秘密,無非是他吃過的幾盒泡面,煎過雞蛋還沒來得及刷的鍋,還有幾瓶藥。

將小丫頭放在床上,林錦猶豫了一下,才去開門,如他猜測的一般,葉子元坐在有些硌屁股的樓梯間玩手機游戲,一聽到動靜立馬扭過頭來:“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把我一個人放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

說著就要起身擠進來。

林錦立馬出來,輕輕的關掉房門。

葉子元:“……”

“我們聊聊。”林錦說。

大馬士革舊城區的街道實在是沒什麽好看的,鱗次櫛比的屋頂寫滿歲月滄桑,或多或少落到身上的各異眼神更是讓人沒辦法靜下心來好好聊一聊,林錦帶著葉子元直接往高處走,穿過一片又一片名勝古跡的廢墟,坐在高墻之上。

葉子元一路無言的跟在他的身後,盡管一句話沒說,林錦卻始終能夠感受到那一直黏在自己後背的視線。

說實在的,葉子元能追到這裏,實在讓林錦覺得驚奇。

驚奇之下還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兩人一同坐下,林錦點了根煙遞給對方,又想到葉子元的傷口興許還沒好,便送進自己的嘴裏叼著。

葉子元眉頭一皺,看著他的煙,卻壓住了想說些什麽的欲望。

“傷好了?”林錦問他。

葉子元跟炫耀似的,哪還有之前頹喪的半分影子,他把自己的短袖下擺扒拉起來:“沒呢!但為了你我甘願穿越千山萬水,怎麽樣,是不是很感動?”

葉子元纏了幾圈的繃帶上竟滲出了血跡——恐怕是結痂還沒好就開始折騰導致又破了。

林錦什麽都沒說。

葉子元碰了壁,便將T恤下擺又放回去,道:“我臨時來的,沒訂酒店,連錢都沒換。”

葉子元這話其實只說了半截兒,他不僅什麽都沒訂,臨到要出發的時候還差點在機場被逮住,卡全部凍結,連機票都只買到經濟艙,在飛機上一八幾的大個頭楞是窩了足足十多個小時,要不是靠著要見到林錦的一腔熱血,恐怕早就扛不住了。

他本打算見了這人就開始抱怨發脾氣,可沒想到看到林錦的笑容時,他所有的怨氣居然都在瞬間煙消雲散了。

只想狠狠地抱住他,別的什麽也不幹。

林錦道:“待會兒我借你些錢。穿過這條河往對面,是大馬士革的新城區,那邊會有酒店,你去那裏住一晚,訂明天的機票回去也不晚。”

“誰說我要回去?”葉子元看著他,“林錦你甭想又跟我來那一招,你不跟我一起回去,我是絕對不會回去的。”

林錦看他一眼,眼神像是穿過了他,落到身後無盡的荒野之上。

他的心不斷地往後退著,幾乎退無可退。

林錦看著遠處的一望無垠,頓了頓之後,突然問道:“葉子元,你還記得我們高中的時候嗎。”

“那時候我每日除了學習就是學習,沒有任何的娛樂活動,你跟我坐同桌玩熟悉之後,就總拉我放學後去操場跑圈,跑一圈給我買一個巧克力,”林錦說到這裏,笑了笑,“高三那年,我們冷戰之後,我每晚都一個人去跑圈,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意識到……”

“原來喜歡這種事,真的是不講道理的,”林錦不看他,任由煙霧彌漫,將他的半張臉都氤氳在其中,“我承認,我是喜歡你,我愛你,整整十多年的歲月,我不計一切後果,只為了守在你的身邊,我甚至不為你能夠也愛上我。”

他說到這裏,低聲嗤笑一聲,眼眶已是濕透,但卻沒讓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我為你丟掉我所有骨子裏的自尊和自傲,不計較得失的待在你的身邊,其實這些年來,我也想過,我到底是要什麽,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麽。”

“我一直都不明白,也從未去思考過。”

“可是自從離開你之後,我發現,雖然我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可是好像……”他認真的斟酌著,盡量讓自己的話語變得容易接受一些,“好像,一個人也是可以為自己而活的。”

“誰說人這輩子就不能孤獨終老了呢?愛情這種東西,有也罷,沒有也罷,從來都不是生活的必需品,所以有沒有,我都無所謂了。”

林錦側過頭去看他,葉子元的臉近在眼前,卻恍若遠在天邊,遙遠得好像一觸碰就會碎掉,他知道這是他的心魔,是他那拼了命去抓都抓不住的心魔。

他已經沒那個力氣去抓,也不想再掙紮與糾纏。

但葉子元卻突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臉讓對方看向自己,臉色甚至可以算是陰翳的:“林錦,你告訴我,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林錦渾身一僵。

葉子元繼續說著,幾乎逼迫:“你說你還是喜歡我的,喜歡我那就在一起啊——你要是怕我以後拋棄你,那大可不必,為了一個像你的季橙我都甘願收心再不碰其他人,你難道連比得過季橙的這點自信都沒有嗎?!”

“你到底在怕些什麽!”

林錦幾乎是瞬間亂了,呼吸變得急促,他知道自己來敘利亞最真實的理由,不是什麽想散散心,也不是覺得上海待得膩煩——

原因只有一個。

當他看到葉子元躺在床上時,蒼白的臉和滿身的血行程鮮明的對比,奄奄一息的合著雙眼,連呼吸都變得幾不可察。

他清楚地知道,他心軟了。

可他哪來的顏面心軟?心軟既是對不起自己,更是對不起母親。

他強迫自己退後一步,半晌才開了口,語氣幾乎是慌亂的:“葉子元,我什麽都不怕,只是……只是……無所謂了,我們恢覆正常普通的朋友關系,不好嗎?”

“不好,”葉子元說,“你要跟我過兄弟生活我還不樂意呢,我葉子元就是要給你一個名分,不可以嗎?”

林錦又急又氣又無奈,看著葉子元這蠻不講理又自大自滿的神情,恨不能將他從這城墻上推下去。

兩人對峙著,沈默蔓延,良久後,林錦反而平靜下來。

他嘆了口氣,說:“那或者,就當我們從來也沒有相遇。”

有微涼的風自耳畔拂過,將他的衣角吹起,額角的發絲拂過他微紅的眼眶,他這樣平靜的看著他,像是將一切過往都全數放下,真的要去追求自己人生的另一個階梯。

葉子元突然就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做了,渾身緊繃著,死死盯著他。

他不給他任何縫隙,抽身走得快而急。

就像是一場春風,吹過卻也無痕。

“走吧。”

林錦轉身欲走。

葉子元卻突然從地上彈起來,猛地捉住他的手腕,下了死力氣,他雙眼爆著紅血絲,眨也不眨的盯著對方。

林錦被葉子元看得發怵,不由得微微皺眉,下一秒,葉子元卻開了口,一字一頓的,不容反駁:“那好,那我們就重新開始,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林錦呼吸一頓,怔怔的看著他,將心底那一抹失落掠下。

葉子元松開手。

下一秒,卻並攏五指,往前遞出,聲音低沈暗啞,一字一頓道:“你好,我是葉子元。”

“葉子元。”

記憶中,這聲音好像與以往歲月裏那人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十六歲那年的夏天,男生趴在課桌上,短袖露出小半截兒腹部來,他將臉用書擋住,懶散的介紹自己。

“葉子元。”

“你的新同桌,幫扶對象。”

“以後多幫我打掩護啊,林錦。”

林錦怔怔的看著眼前這只手。

葉子元聳了聳肩:“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更好,我們重新認識,林錦,這次我重新追求你,你要給我一個全新的追求者追求你時你應該給予的態度,要對我禮貌,我約你時你不能拒絕,就算是拒絕也得是婉拒,更不能再對我推三阻四。”

林錦:“……”

怎麽突然有了一種自己挖坑給自己跳的感覺?

雖然從當年葉子元追求季橙時的死皮賴臉中可以窺探這人不要臉的程度有多深,但當這樣的事情落到自己的頭上時,林錦還是更深層次的刷新了這人比城墻還厚的臉皮的程度。

頭疼。

葉子元還是腆著臉跟在他身後往回走,林錦不發一言的領頭走在前面,到了樓底下,葉子元才突然喊住他:“生日快樂。”

林錦僵住了。

今天是他的二十九歲,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也當什麽都沒發生。

但葉子元如以往每一年一樣,依然記得。

但今年他除了一束玫瑰,其他的什麽都沒送。

原來已經這麽久了,他想。

林錦心硬的當然沒讓葉子元住進自己家,甚至連藥都沒給對方備,除了借了他一些當地的錢之外,他什麽都沒做。

葉子元也沒說什麽,扭頭就走。

俞言晚上回來的時候已經八點,潼潼睡醒了正在喝粥,聽到聲音“咚咚咚”跑去開門。

俞言進門揉了一把潼潼的腦袋,大聲道:“嗳,林錦,你買了東西麽?”

“什麽?”林錦擦了一把手上的水,從廚房探出腦袋。

俞言懷裏抱著一箱子的東西,往前遞了遞,道:“這裏有一箱子藥。”

林錦一楞,接過俞言手裏的箱子放在茶幾上,將裏面的便利貼撕下來,上面是葉子元的親筆。

“柳今讓我帶給你的。吩咐我告訴你要不就去找有執照的醫生,要不就吃藥,每天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是他控制病情的藥。

……葉子元知道了。

就這麽突如其來的,林錦發現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偽裝全都被葉子元給扒拉下來,他幾乎變得無處遁形起來。

什麽時候知道的?

怎麽一點表示都沒有?

他可是個“精神病”,葉子元居然一點都不介意嗎?

他……難道不會覺得他配不上他嗎?林錦猛地坐下去,腦子裏轟隆亂作一片,就好像他好不容易窩回了自己的殼裏,又被葉子元一下給拉扯出來。

“全是藥啊。”俞言說話讓林錦清醒過來,“這怎麽過的安檢……”

“有特權吧。”林錦隨便應了一句,將箱子往臥室裏抱去,“你今天怎麽樣?”

說到這個,俞言的臉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眉頭微微皺起,道:“最近新城區那邊很亂,你們沒事別往那邊去——還有,這幾日最好是不要隨便出門了,城區有暴動,指不定還會鬧到舊城區這邊來,炸彈槍支什麽的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在身邊,一切小心。”

林錦點了點頭:“行。”

俞言看他一眼:“你最好跟那誰也說一聲。”

雖然林錦什麽都沒說,但俞言何其聰明一人,自然猜得到追過來的人是誰。

作者有話說:多了好多小可愛哦,抱住轉圈圈,大概下周之內就會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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