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杯苦咖啡，口味異常的相似。

林翊說：“我找你很久了。”

林錦回他：“難為你還惦記我。”

林翊深深地看著他，想說的話太多，一時間竟有些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反倒是林錦先開的口：“當年利用你，抱歉。”

“——是我該說……”他嘴皮子動了動，擡頭認真看著他，突然笑了笑，道，“是我該說對不起，當年我如果有勇氣一點，就不該袖手旁觀。”

“那和你無關。”

當年那件事，怪劉琰，怪葉子元，怪那群人裏的任何一個，甚至怪他自己，都怪不到林翊的頭上去。

他只是做了，可能這個世界上一大部分人都會選擇的態度——

但林錦知道，正因為有了那樣的經歷，碰到類似的事情之後，他肯定不會袖手旁觀。

林翊喝了一口咖啡，莫名就開了頭：“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認識過一個男生，長得很可愛的類型，和他見第一面的時候，他也是在……受欺負。”

“有幾個人高馬大的黑人，一桶冰水，兜頭給他澆下來，他凍得嘴唇發紫，瑟瑟發抖。”林翊笑了笑，“我一向是不愛多管閑事的人，怕把自己牽連進去——這麽多年也一直都奉承這個原則，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那一瞬間，我居然什麽都沒想，什麽都沒考慮，就這麽沖了出去。雖然事後和他一起被揍了一頓。”

“可是被揍的時候，我突然就意識到——”林翊說，“或許這麽多年，我從來都沒有忘過，你那時候對我投來的求救的目光。”

“我沒做過你看著我的夢，甚至在此後很多年都習慣性的把那段記憶割除——可是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那一幕，居然在我的記憶裏如此鮮活，就好像剛剛才發生的一樣。”

他說到這裏，笑了笑：“我也不是為了標榜自己是好人，只是想告訴你，我那時候沒幫你，在此之後，也不算是一個徹底的惡人，也算是幫了好幾次別人。”

林錦深深地看著他：“謝謝。”

“我本來是想問你一句話——”林翊說，“不過現在看來，不用問，我也已經有了答案。”

林錦不會喜歡他，無論他給他再多的承諾，或者再多的愛。

他們和解了，可以成為普通朋友，卻永遠都當不了戀人。

“再見。”

林錦最後輕輕的抱了抱他，說出這兩個字的瞬間，像是突然看到了18歲那年的自己。

林錦的設計初稿完成了一部分，超乎了許方之的意料，他本以為他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找回曾經的感覺，卻沒想過他這麽快就變回了大學時候那個優秀的林錦。

甚至不需要過渡，很快的就上了手。

想法通過之後，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利了許多，林錦分出心來更認真的做公司的事情，還小小的升了個職，親自開始帶案子，速度快得驚人。

雖然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合群。

下午約了客戶在咖啡廳見面，林錦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葉子元。

關鍵是，對方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他的客戶旁邊，儼然充當了助理的角色。

林錦差點沒把自己的眼珠子給瞪出來。

不過他很好的掩蓋住了自己的情緒，飛快恢覆如常，在客戶面前坐下，而就在他坐下的瞬間，一直在玩手機的葉子元擡了擡眼皮子，看到是林錦，臉色猛地一變。

“怎麽了？”客戶側頭看他一眼，聲音像是哄孩子。

葉子元臉色一黑，居然站起身來，轉身就走，客戶尷尬的清了清嗓子，想追，但是又不太好，於是道：“非常抱歉，這，我一親戚，帶出來歷練的。”客戶不是中國人，說話時一股別扭的味道，但能聽懂。

林錦莫名覺得有些好笑——葉子元居然也有當別人助理的時候？還就這麽出現在他的面前了？

……想也知道這人就覺得有多丟面兒了。

葉子元到底還是打了臉，去他姐夫的公司謀了個職位，十天的時間被折騰得狗都不如，根本生不起心思去找林錦——他心裏哽著口氣，不爽林錦說了不喜歡他的話，也不想打賭輸掉。

葉子元看到林錦的瞬間恨不得立馬把自己脖子上那領帶給扯了狠狠地扔出去，但他硬生生的忍住了，站在馬路邊抽了根煙，直到林錦和他姐夫聊天完出來。

林錦剛一在馬路邊站住，跟他姐夫握了手道別，他就沖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林錦的手：“我……我幫我姐的忙，臨時過來幫忙。”

說是解釋，又不大像解釋。

“嗯。”林錦淡淡的點頭，似乎根本不想知道他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葉子元臉上無光，火辣辣的，還想說句什麽，林錦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林錦比了個手勢示意葉子元等等，接起來電話，是許方之打過來的。

許方之道：“第二部 分草圖我剛剛看了，很好，我完全可以不插手。”

林錦輕輕的彎了彎嘴角：“你滿意就好。”

葉子元這一頓檸檬吃得，酸死了，死盯著林錦嘴角的笑——林錦都多久沒沖他笑過了！

“嗯，有件事跟你說，”許方之道，“我最近出去旅行，大概去一個月，這一個月的時間你把最後的部分完成就好，不用著急。”

“旅行？”林錦提了提音調，“好，我一定完成。”

林錦到底是在跟誰這麽溫柔的說話！葉子元死盯著，若不是他強忍，恐怕已經把林錦的手機給甩了。

他攥著拳頭，下一秒，聽到林錦笑了笑，說：“對了，方之，俞言讓我轉告你一聲——”

居然是暴發戶！

葉子元瞪圓了眼，哪裏還顧得上壓制自己的情緒，沒等林錦這句話說完，就猛地一巴掌拍了出去。

林錦的手機脫了手，在空中甩開一個完美的弧度，“啪”的一聲落到了地上，裂了屏。

林錦站在那裏看了會兒。

葉子元這時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又做了壞事兒，頓時往後退了一步，幹脆轉移話題道：“你跟他這麽熟了？連姓都不喊了？你把我放在哪？”

林錦彎下腰把手機撿起來，扭頭就走，葉子元飛快的追上去，喊道：“林錦你他媽給我停下！”

林錦本以為葉子元已經不打算再糾纏他了，卻沒想到對方又湊了上來，林錦簡直煩不勝煩！

大街上他不想跟這人折騰，扭頭就低吼一句：“滾！”

葉子元面子全被下了，立馬什麽也顧不上一陣嚷嚷：“你知道那許方之什麽過去嗎你就跟他好！他媽的他前一個情人跟了他十多年，要不是分了能輪得到你嗎？！你就算跟他在一起了，他能是真的愛你嗎？！”

林錦步伐猛地一頓，黑著臉扭過頭去，一字一頓的說道：“葉子元，我和他在一起了就不會再計較他的過往，這麽說你懂不懂？”

“那你他媽怎麽要計較我的過往？！”葉子元真的是搞不明白林錦了。

“你們倆能一樣嗎？”林錦嘴皮子一掀，說的話毫不留情面：“我不計較的時候你在哪呢？我無所謂的時候你瞎湊上來又幹什麽？”

“可是你根本不愛他。”葉子元說，“不愛就不能在一起。”

林錦笑了：“誰說不愛就不能在一起了？照你的意思，你也不愛季橙，你怎麽就跟他在一起了？”

“我……”

“再說了，你跟那麽多人上床，你也愛他們？”林錦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但是就是想刺一刺葉子元，話根本憋不住。

葉子元死盯著他，腦子裏一道閃電歘的劈下來，他意識到什麽，楞楞怔怔道：“你什麽意思，你跟他做過了？”

“你跟他做過了？！”葉子元猛地攥住了林錦的手，突然拔高的嗓音把一旁過路人的視線全都引了過來，他卻絲毫都不在意，眼底被怒火給燒紅，葉子元渾身氣的發抖。

他能忍林錦對他說的那些話，他可以告訴自己林錦是故意拿話刺他——

可他絕對受不了林錦跟其他的人……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曾經碰過的摸過的，只屬於自己的林錦，突然有一天被別人擁抱，與別人親吻，躺在別人的身下，渾身就氣得發抖。

他聲音甚至都大不起來，捏著林錦的手用不了力氣，林錦輕輕一甩就甩開了。

“你……”葉子元再開口時，嗓子啞了些，爆出紅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問道，“你沒騙我？你真跟他……做過了？”

林錦知道自己此刻該狠心——雖然他跟許方之連手都還沒牽過。

但他仍然退了一步，平靜的點頭：“是。”

葉子元腦子裏那顆炸彈徹底爆炸了，他渾身如篩糠般劇烈的抖動著，一種難言的難受讓他喘不過氣來，過了很久，才一字一頓的說道：“林錦，你就這麽恨我？”

林錦望著他，眉頭一點一點的皺起來，很是別扭的挪開了視線，不再看他。

“因為什麽？因為我無視你十多年？因為我跟季橙在一起？因為我情人無數，還是說——”葉子元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簡直是脫口而出，“還是因為你媽？”

林錦渾身一震，猛地擡高了視線看他：“你別把她牽扯進來！”

“你恨我，恨當年因為我，你去了北京，是嗎？你後悔了？”葉子元死死的盯著他。

林錦悲哀的看著他，葉子元突然提及這個他想都不敢想的人，讓他往日種種在此刻如默片般浮現眼前。

他們如今不過是彼此在折磨彼此。

林錦後退一步，突然覺得什麽都成了不必要。

他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情緒平淡下來：“不，葉子元，我不恨你。”

“我從來都不恨你，我只恨我愛你的那十年。”

第一次，葉子元看著林錦離開，明明有能力阻止對方，卻沒有去拉他。

他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終於徹底的從自己的人生消失。

那句話像是將他打入了無邊地獄，他可以接受林錦對自己的恨，只是從來沒有想過，林錦說出的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句話。

他說他不恨他，只恨他自己。

他說他恨他愛他的那十年。

他把自己的那些年的歲月和時光統統傾覆，散去，他引以為傲的，一直支撐著自己的“林錦也愛著自己”的希冀，剎那間被他打了個稀碎，他生了畏懼，不敢再上去，唯恐那破碎的東西更加摧枯拉朽的成為泡沫。

他不愛了，甚至恨他愛他。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葉子元擡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渾渾噩噩的往馬路的另一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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