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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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窗子射進來,灑在榻上,姚覆揉了揉眼,下意識看向身邊。

很好,沒有什麽婚帖拜官帖。他坐起來看了看衣架,卻見自己的衣服散落在地上,不過衣架上也沒有什麽明黃的聖旨掛著,還是空空蕩蕩的。

果然是夢。姚覆把心放回腹腔。

人怎麽可能長出尾巴呢。

或許是昨天說書聽多了,才做了如此怪夢。都怪那說書人,好端端講什麽九尾狐的故事。也不知那些聽客是不是一天天閑得慌,如此荒謬的東西有什麽好聽,到頭來還引得他做了個莫名其妙的怪夢。

姚覆上前拾起衣服,轉頭看了看窗子,發現窗子是開著的。衣服底下則蓋著一只貓兒,是老大養那只。小貓見他撩開衣服,不滿地喵喵叫了兩聲,抖抖身上的毛,伸了個懶腰,跳窗走了。

或許是貓兒頑皮,推開了窗子,又碰落了衣服。

這樣一切都合理了,只是夢裏少年自稱亓官卿真不合理。他當時也跟風尋過人,自然得了官府發派的畫像,那畫上人實在是醜如夜叉,跟少年絕對不是一個人。

少年那一雙狐貍眼就足夠勾人心魄了,可畫上那夜叉轉生幾個輪回都不見得能生出個正常人樣貌呢。

不管這些了,這個點估計飯都沒了,還是得出去吃。

姚覆一邊想著一邊穿好衣服,正欲開門出去,他大哥倒先在外面喊了開:

“子季!子季!醒了沒子季!”一邊喊還一邊把門拍的哐哐響。

姚家到底是尊重小輩的,年長者不會未經允許擅自進入年少者的房間。

姚覆上前一步,拉開房門,調笑道:“怎麽了,大哥?叫你大早上過來,還這麽火急火燎的,莫不是……”

“去去,你撿回來那小白臉不見了!爹發了好大一通火,現在還在砸東西呢。你可千萬別去觸黴頭!”姚大哥神情慌張地看了看四周,確保沒有姚老頭的眼線,才壓低聲音說。

姚覆蹙眉:“沒了就沒了,多大點事。”

姚大哥嘆口氣:“要真是小事就好說了。”

大哥把緣由仔細說了一遍。

原來姚老頭前幾天說把少年配給自己表侄女也就是姚覆堂妹的話不是說著玩玩,隔日竟然向姚覆他表叔家裏遞了婚帖。表叔今日一大早說要來看看男方的相貌脾氣,萬萬不肯自己閨女婚後受了委屈,誰料門敲了半天也無人應答,姚老頭便找了兩個人把門給弄開了——

可那屋子短短一夜之間竟然落滿了灰塵,好似從來無人居住過。

姚老頭也是有夠自信的,私下遞了婚書的事楞是誰也沒告訴,要不是今天東窗事發,怕是大家都還蒙在鼓裏。先前大家都當姚老頭是喝高了說著玩呢,沒成想他真幹啊。

見著屋裏那恍若無人的景象,表叔當即變了臉色,咬死了姚老頭是欺詐,任怎麽辯解也是不信,最後一甩袖子走了。

姚家是惹不起表叔的,他家有人當官,好像是千裏之外的一座小城的功曹,不過是芝麻大的小官,在這年頭也足夠以勢壓死螞蟻一樣的普通人了。

扯上了表叔一家,不僅得丟臉啊,搞不好家裏的基業都得毀掉。這可不是個大事嗎。

姚覆嘆了口氣,穿好外袍,走到前廳去,準備看看到底什麽情況。

姚老頭已經發完火了,地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散落著碎瓷,還有傾灑的酒液與菜肴在碎片中間夾雜。他正盤腿坐在地上,兩手搭在膝蓋上,雙目遙遙望著大門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姚覆看著親爹呆坐在地上,便提起衣擺,小心的繞過地上的碎瓷,往姚老頭身邊走去。

姚老頭倒是看見了小兒子走過來,猛地站起身來拍拍衣服,支支吾吾地說:“哎呦,你、你怎麽來了?”

姚覆是姚老頭的老來子,本來就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要星星不給月亮地在家裏寵著。姚老頭給他立了不少規矩,卻總在姚覆面前裝出慈父的樣子。要不是他今天起的早,估計姚覆也見不著這滿地狼藉的場面。

姚覆上前一步,勾住老爹的肩膀,湊在他耳邊低聲說:“爹,你怎麽就輕易把人許給人家了?”

姚老頭也怕表叔家裏的下人沒走遠,也壓著聲音說:“我尋思那小子也跑不了啊!”

“得得得,事已至此。咋辦?”姚覆低聲問。

“還能咋辦!”姚老頭捶胸頓足,“先把你送走!我當年可是答應了你娘的,老子活一天,就護著你一天!”

姚覆差點笑出來,費了大力氣才憋回去,最後還是繃著臉問老爹:“你說這,你怎麽把我送出去!全啟封都知道你不準我亂跑,更不準我出城!”

能想出來這麽反常的理由,還得是他爹。

“你別管那麽多!”姚老頭想跺腳緩解情緒,奈何地上都是些鋒利的瓷片,饒他情緒波動再大,也只能乖乖收腳。

姚覆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也不知道姚老頭憋了什麽壞點子。

“我走了你們怎麽辦?”姚覆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沒人願意撇下自己所在乎的一切,背井離鄉另謀生路。

姚老頭噎住了,最終他只是閉上了眼,不消一息又緩緩睜開,似是下定了決心:“看你表叔怎麽說。他要錢就給錢,他要咱家的命我和你哥就給他賣命。”

“他能要我們命嗎?”姚覆差點沒控制住音量,瞟了瞟門外後又壓低聲音,“多大點事,不至於斤斤計較吧!”

姚老頭尷尬一笑,說:“兒啊,你表叔聽到這事之後派人把消息傳遍全城了,如今他是顏面掃地……”

“那和我們有關系?誰讓他管不住下人的嘴。”

姚老頭不知想到了什麽,笑容淡了下去,拍著姚覆的肩膀,說:“嗨,那你也先走哇。你娘可舍不得你吃苦。且不說我時日無多,先走一步也能早見你娘一眼。”

姚老頭已經六十多歲了,姚覆的大哥和他相差了近二十歲,姚夫人則在姚覆三歲時就病逝了。

據說姚夫人臨終前都念叨著姚覆,遺願也不過是希望幼子一生平安。

姚老頭怕姚覆受委屈,甚至沒敢再續弦。

姚覆聽見姚老頭這麽說實在是不樂意,但他暫時沒資格管老爹說什麽。

表叔家的下人確實沒走,就趴在門外兩人的視覺死角偷聽呢。

雖說聽了半天也沒弄清楚兩人在說啥,只聽見依稀幾個字眼,什麽“送走”、“要命”、“你娘”一類的,家丁聽的膽戰心驚,自己臆想了故事,越想越後怕,連忙跑去匯報給老爺了。

表叔聽完家丁匯報,險些摔了茶杯,只沈默片刻,便說:“罷了,我那表哥也是癡情人,怕是太過思念嫂子而得了癔癥了。便不和他們追究了。只是可惜了,沒有他說的那一號人,玉溫的婚事又得從長計議了。”

家丁連連點頭。

表叔拿起椅子旁邊桌上的印章,對家丁說:“你去給那富商寫信,就說千金的夫婿有更合適的人選。子季好歹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把這門婚事推給他想必也能叫嫂子安心了。”

他頓了一頓,隨後壓低聲音說道:“你呢,再去找個有名的陰陽先生,咱們改日再去訪表哥一訪。要是嫂子她真要害人,咱也得大義滅親不是。”

要是姚夫人真回魂做了厲鬼,打算害人性命,姚老頭再怎麽維護她也不行的。

再說那千金的婚事,雖說他們姚家人都知道姚覆的人品,可還是架不住他花名在外——也不知道是被誰傳的——盡管他根本沒幹過這種事。

青樓楚館煙花柳巷沒去過,街上的姑娘有一個算一個都被調戲過(姑娘們說的)。

當然最多也就是誇兩句人長得美,衣服好看,脂粉香,妝容漂亮,不過加上上下游離的眼神和一張豐神俊朗的臉,姑娘們誤以為他是登徒子或是哪家的紈絝倒也不奇怪。

嚴格來說這也只是幾句讚美,算不得調戲,但是大家只聽姑娘們的,誰管一個大男人怎麽狡辯。

好在那平陽的富商並不知姚覆這些光輝事跡,想必也不會費功夫多加打聽(他眼光都能差到選一個九品小官的家庭了,還能怎麽高),家丁又是個會看眼色的,在信裏多美言兩句,他這小侄子的後半生也能說是衣食無憂了。不過就是說這富商本先怎麽能偏偏選了他這個九品芝麻官的家庭做女婿呢?

家丁也不敢猶疑,忙捧著印章走了。寫完信塗好封泥,蓋上印章,這小物件還得還回去,自然是越快越好,遲則生變啊,若是磕了碰了,老爺可饒不了他。

表叔又被姚老頭的絕美愛情故事感動到了,姚家卻鬧得天翻地覆。

這個只有五個男人的家庭罕見的頭一次在家裏弄了個議事堂。

參與的還有姚夫人的牌位。

主要討論的還是接下來怎麽辦。

姚大哥說:“咱要不找人把那小白臉抓回來?”

姚覆有點怕少年真是亓官卿——他若是妖怪那倒還好說,抓也抓不到,可若真是個皇子,又怎麽抓回來。於是他自然不同意這個提議:

“走的時候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怎麽抓回來。”

姚二哥一拍桌子,說:“要不咱去城北的會香樓贖個小倌,裝成那小子,左右表叔也沒見過他……”

會香樓是啟封赫赫有名的青樓。

“二哥,你別開玩笑了。我聽說玉溫天天往那邊跑,她能不認識那兒的小倌嗎。”姚覆扶額。

這個堂姐被家裏寵的無法無天,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學山陰公主了,三天兩頭往青樓點小倌,吃點小菜喝喝花酒聽聽小曲,出格不出格什麽事大約都做過了。橫豎家裏有人兜底,她也不顧及那麽多。

因此常玉溫的花名比姚覆的還爆,名譽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個旮旯裏去了,整個啟封城都沒人敢給她說親。現在都快三十歲了,還沒尋到滿意的夫婿風光嫁出去。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表叔得知姚老頭願意把見到的美少年許給常玉溫時高興的在家擺了兩天宴席,第三天來瞅女婿時發現人不見了方才怒不可遏。

姚三哥沈思片刻,說:“爹,要不咱跑吧。”

這可真是跟姚老頭想的撞一塊了。老頭高興了,但沒顯露出來,只故作深沈地說:“跑?咋跑?他家裏有當官的,天涯海角都給你翻出來。”

兜兜轉轉還是把話題繞到了跑路上,姚覆是真一點也不想聽,幹脆一拍桌子,起身欲走,到門口時又不知想起了什麽,又坐了回來。

“就不能不跑嗎。”姚覆淡淡掃了四人一眼,“一點小事有什麽好計較的。常玉溫嫁不出去,她家裏人又不是養不起。”

“唉……”姚老頭嘆口氣,“不跑也沒辦法呀。表弟那顏面都掃地了,他們那當官的,最講究的呀,就是這三分薄面!”

姚覆徹底沈默了。他掃了一眼姚夫人的牌位,起身離開了。忽而又折了回來,把牌位抱走了。

他也知道姚老頭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要舉家逃跑了不得,送出一個人卻是綽綽有餘。姚老頭就是想挑明了偷偷把姚覆送走,甚至搬出了姚夫人的牌位。就在這兒等著誰跟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他再拍板把主意定下來——根本沒給姚覆選擇的空間。

這會議是不歡而散,大家都同意了讓姚覆自己走,可正主不樂意呀。

姚老頭一邊叫下人偷偷收拾姚覆的行李,一邊天天給姚覆賠罪,一邊叫人私底下買了半斤蒙汗藥,又往府裏牽了幾頭羊啊豬啊的,天天宰豬殺羊。

姚覆倒也沒傻到以為姚老頭終於願意讓他留在啟封城了,凡是姚老頭送過來的飯食一概不吃,送來的茶水一律不喝,那些藥看起來是藥畜牲的,哪天出現在他的飯菜裏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第五日,姚老頭叫下人給姚覆帶了個信:“我準你去科考了,不過要先談談。”

姚覆雖說心裏驚喜,卻不至於完全失了理智,一味的相信姚老頭的鬼話。姚老頭什麽脾氣他這個做兒子的還不知道嗎!這就是活脫脫的鴻門宴!

但姚覆還是去了。

桌上就擺了一個茶壺兩個茶杯,姚覆到地方時姚老頭還在慢悠悠喝茶。

今日天氣極熱,姚覆從臥房走到前廳,不至於氣喘籲籲,卻也是大汗淋漓,剛坐下沒一會兒就開始口渴。

但桌子上這壺茶可不敢喝。

姚老頭也不說正事,就純喝茶,姚覆看著老爹喝了一杯又一杯,實在眼饞。姚老頭一連喝了那麽多都沒事,想必壺裏的茶是沒有問題的。

於是姚覆隨手倒掉了杯子裏本來就有的茶水——此時已經涼了——又拿起茶壺倒了半杯茶,才把杯子遞到唇邊,緩緩喝下去。

姚老頭見他喝下去,當即也不裝了,直接摔了杯子站起身,順便脫了被茶水浸濕的外袍丟在地上,大笑三聲:“哈哈哈,其實你倒掉那杯沒有藥!小子,姜還是老的辣!哈哈哈!”

姚覆不可置信地起身,然後眼前一黑,倒在了他大哥懷裏。

原本姚覆的三個哥哥都埋伏在暗處,一個勁偷偷看著姚老頭的眼色,若是姚覆死撐著不喝下了藥的茶,反叫姚老頭把茶壺倒空了,那麽他大哥就沖出去給他一悶棍敲暈,二哥三哥裝麻袋送走;若他喝了那蒙汗藥,就由大哥出來接著他,免得腦袋磕到地板摔成傻子。

嗯,摔杯為號。

二哥抖開早準備好的麻袋,幾個人忙活著把姚覆往袋子裏塞時,管事突然跑了進來:

“老爺,那個平陽的富商應氏遞了婚書來……”

姚老頭上前接過婚書,上下端詳著細細看了幾眼,撫摸著那信紙上的金印,又笑了:“哈哈哈!天助我也!你備好轎子直接把少爺送到平陽去!老大,你們幾個趕緊準備些嫁妝,咱趕緊把老四送走!”

管事捏了一把汗,提醒道:“老爺,應家小姐現在在西邊的陽城,應老爺說不要什麽嫁妝彩禮,直接成婚……”

“這不更好了!備車備車!”

“誒不行!備車被表弟他們發現了怎麽辦,你去找那個跟小公子玩的好的車夫,姓什麽來著……叫他送!”

姚老頭指揮著下人們忙東忙西,算是安排好了姚覆的大半輩子。

姚覆的幾個哥哥在後面嘀嘀咕咕:“哪怕退一萬步來講,怎麽不能換我去……”

“嘖嘖,這就是天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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