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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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三年後,春分。

多年前的翡翠小葫蘆似乎也沒在他身上留下過多的印記,除了偶爾的胃痛,全無大礙。他繼承了承香的小院子,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一天中最愜意的瞬間,就是忙完一天後,第一次直起腰來,看到彩霞滿天。那時他才覺得自己真正活著。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劉陵拖著鋤頭,腳趾深深陷進柔軟的、還帶著溫度的泥土裏,一步一個腳印,回到門廊。

他把鋤頭靠在墻上,自己坐了下來,隨手抓了塊抹布把腳擦擦幹凈,塵歸塵土歸土,把腳上的泥抖落進園子。

他心情很好,邁進房子,聞到滿屋子的茶香。隆星文聽到動靜,放下手裏的話本,朝他揚揚下巴:“新來的信。”

劉陵難以抑制揚起的嘴角,頓時就感覺勞累一天的身體也不酸也不痛了,沖過去拿起來。隆星文笑道:“你既然那麽喜歡她,為何不允許她來找你?”

劉陵拆信,微微送出一個眼神:“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讓她來找我了?”

隆星文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把身體深深埋進椅子中:“依我之見,安平小姐想找你那是真的能找到,上一回我就見識過了。”

劉陵不置可否,找了個椅子坐下來看信。看到一個筆鋒他就覺得不對了——這不是安平旍的信。

心裏一驚,這個時候會給他寫信的,能是誰?

不等他繼續思索,信的全貌就已經展現在他眼前。如此四平八穩而隱隱藏起鋒芒的字,一想就是劉長的手筆。

信裏寫得很清楚:“白元來皇宮了,倒是沒什麽事,留下了一封信,信中甚至還有嘲諷之語,請公子速速查明是怎麽一回事。”

劉陵一驚。三年時光,白韋已經完完全全地站穩腳跟,於情於理,白元都不再有覆仇的動機。究竟是為什麽——從他的行為來看,他完全就是在皇宮溜了一圈。

劉陵皺起眉頭,把信裏裏外外都看了一遍,實在是看不出什麽名堂。隆星文把書放到桌子上,書脊立起來,仿佛一座小山。他去倒茶了。

茶雲茶霧氤氳,香氣沁人心脾,和茶水一起滾湧而出。他看著劉陵的表情,輕輕一笑:“怎麽了?不會是安平生氣了吧?”

劉陵翻了個白眼:“能不能不要老是想一些兒女情長的東西?我看你是想娶媳婦了吧。” 他抓起信封揮了揮,就好像要把對方的話趕回嘴裏去一般。

隆星文看著信封,眼睛一亮,伸手一把抓了過去:“這是什麽?這不是安平的信啊,你看這裏——”他指著信封的右下角,那裏有一精美的圖騰燙金,是天候國鳥。

劉陵也懶得攔他,反正白元進皇宮的事情是早晚都要人眾皆知的,因為這是莫大的侮辱。他還本著樂於助人的原則,為他補充了一點背景知識。

隆星文聽完,哈哈大笑:“這皇帝,這覆仇者,怎麽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無聊?”

“說到底,他們倆就是小孩子。年齡也不過二十多歲罷了。”劉陵如今已經十六歲了,而白元正正二十一歲。

劉陵握著藤椅扶手,把自己撐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隆星文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看著他做出這一系列動作,無情指出:“會不會你多年練功的身體,和葫蘆的藥效抵消了?”

劉陵搖搖頭:“不……應該不是的。袁布先生說,這藥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甚至身體強壯的,死相會更慘烈。”

隆星文挑眉,語氣令人捉摸不透,甚至還有點令人火大:“你好像也沒用袁布的解藥吧?他知道了不會失望嗎?”畢竟醫者,終究是對真理有種極度的渴望。

而劉陵,是他完美的試藥人。管用,就是救了他一命;不怎麽管用,就是稍微免除他的痛苦;完全不管用,那也沒辦法,葫蘆藥實在太強大。

劉陵發著呆,吹吹茶水,小嘬一口,便立刻皺起眉頭:“這是紅茶。”

隆星文挑起另一邊眉毛:“所以呢?”

“所以什麽所以……”劉陵壓下火氣,“你知道我只喝綠茶。”

“您就湊和著喝吧。”隆星文探身,重新拿起話本,“也不是什麽好茶。袁布明天就來了,你打算怎麽說?”

“有什麽說什麽。”劉陵笑了笑,扭了一下腰,嘎吱嘎吱響,“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活得好好的,沒辦法幫他試藥了。”

“就這麽簡單?”

劉陵點頭,窩回藤椅中,整個上半身都被藤椅包裹住,讓人很有安全感:“就是這麽簡單。”

兩人沈默一時,隆星文猶豫開口:“你應該知道我想問什麽。”

劉陵疑惑,沒搭腔。隆星文知道他不說話就是遇到難以回答的問題,便知趣地留給他時間,讓他好好想想。

許久的沈默。劉陵把後背挪開藤椅去喝茶的時候,也把問題拋出去:“你到底想問什麽?——我是真的不知道耶。”

隆星文兩只眉毛都揚了起來,雙目圓睜:“皇帝的事情啊,這麽大的事,你不會忘記了吧?”

劉陵喝茶的動作一滯,然後緩緩回答道:“我確實差點忘了,謝謝你。”

他帶著茶杯回到躺椅的懷抱中,手機械的繞著杯蓋。想了想,他輕聲道:“我還是不打算管這件事了。”

隆星文大驚:“什麽?!”

劉陵點點頭,雖然在藤椅中,對方什麽也看不到:“我已經放棄劉氏了。與其讓它茍活,維持一個殼子,還不如就在這裏壽終正寢,也算是留下一段佳話。”

隆星文驚詫地晃晃頭,他把話本又放回桌子上,側過身來看劉陵,定定道:“可是,就這樣把皇帝留給白元真的好嗎?不會留下千古罵名嗎?”

劉陵輕笑,金蛇出洞般,湊到隆星文面前。兩人臉貼臉,隆星文大驚,然而劉陵一把就抓住了他的領子,強制把他留在當地。

劉陵笑得眉眼彎彎:“白韋白元之爭,與我何幹?他們兩個孰是孰非、孰清孰濁還沒有定論呢。”

劉陵靠得更近,輕聲道:“就是真理正道之爭罷了。無論我幫誰,他們都已經遠遠偏離完全的正位,沒辦法扭轉時局。”

隆星文楞了一下,咽下口水。劉陵說完就回到藤椅中。

隆星文只用了兩秒就明白過來——若白元在這種情況下還殺白韋,就說明他確實對皇位沒有欲望,說明八年前的那件事情只是謠傳。說明真正的篡位者是白韋。

然而如果白韋殺了白元,他仍能穩坐皇位,控制輿論,便是易如反掌。

這兩者,對於一個放棄了未來和權力的貴族來說,確實都是獲益的。

貴就貴在,要徹底放棄。

隆星文看向劉陵,後者沒有給他任何回應,只是一張沈默的藤椅,微微飄出茶香。隆星文撓撓頭:“我現在,開始有點後悔,只給你煮了紅茶。”

劉陵笑了,小貓一般探出頭,茶杯畫了個完美的圓弧,遞給隆星文:“沒事的,既然如此,再去煮一壺就好了。”

隆星文:“餵!我就說說而已,你還真的打算讓我去做啊?”

劉陵一笑,再嘬了一口。隆星文看著他,突然又有點心疼:“真的好嗎?我當時看你打包那麽一點行禮,來到我這裏說要住一輩子,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

他想象中,落魄的貴族公子,歪斜的牌匾,褪色的朱欄,灰塵滿天的門樓。

劉陵微微擡起眼睛,似乎也在回憶:“你說的,似乎也沒什麽錯。唯一的區別就是,我沒有仔細看過,我只是瞥了一眼便趕緊走了。”

劉府,此後只剩下他的母親和一間冷冷清清的祠堂,每日只有鳥兒和灑掃人光顧。徹徹底底的敗落。

隆星文感嘆:“如果是我,肯定接受不了這麽大的落差。”

劉陵笑了:“其實也沒什麽區別。無非是錦衣和布衣的區別。說實話,我在這裏更開心。”他記憶裏的劉宅,拎著木棍的父親,荒涼的兄長小墳,黑木遮蓋日光。

雖然如此,雖然還是有美好的回憶,但他不想去回憶了。他沒有告訴隆星文,他不回去,是因為那裏已經物是人非。

他懷念父親的木棍,兄長的馬尾辮和遮天蔽日的黑色裝潢,可是那些人都死了。就連樓閣,也在那時的拆遷時一點不剩。

母親說,她不喜歡留下一大堆空房子,她也不想再去認識別人、結交新的人。她只是留下最親近的丫鬟,從此進入一種隱居生活。

一言以蔽之,他的故鄉,已經面目全非。

他希望能至少在腦海裏,留下一點完整的念想。

隆星文:“你太強了。我反正是做不到,我會很想我母親的。話又說回來,幸虧她已經去世了。父親、母親,我都沒見過。或許我唯一的親人,就是費文公。”

然而費文公也已死了。

隆星文眼睛亮晶晶,把腦袋伸到藤椅口,眨巴眨巴看著劉陵。

劉陵面無表情,把茶杯塞給他:“去幫我滿上。”我不是你的親人。我做不了你的親人,我們之間,最終還是會分別。

劉陵趁著隆星文去倒茶的當口,從椅子上彈起來,飛奔至茅房,把一天吃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他感到極為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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