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問訊室中,不知哪裏有一股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搞得人心裏慌慌、緊緊張張。

劉陵數著水滴落下的數目,同時也數著巴紮思考的時間。

這個人一直擡著頭,眼神放空,嘴裏念念有詞。劉陵等得著急了,直接打斷道:“你想起來沒有?”

巴紮無辜眨眼,看看他,又看看糜賓鴻。兩人無奈對視一眼。

糜賓鴻抱著胸,腳尖不停點著地面,顯然是等不及了。他回身去拿鞭子:“可能你現在想不起來,那我就讓鞭子幫幫你。”

巴紮大叫:“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啊!我哪裏會騙你!不用鞭子,稍等……”

剛被放下來的士兵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好好好,現在就動手!”

巴紮氣急敗壞地罵了一聲,然後突然大叫一聲:“我想起來了!”

劉陵眼神一動,身子往前探去,幾乎要貼在巴紮的臉上:“是什麽?”

誰想到那巴紮眼睛骨碌一轉,竟笑了起來,熱氣撲到劉陵臉上,惹得後者連退好幾步,別過頭,悄悄擦了擦臉。

巴紮大笑:“想要我告訴你們,有一個條件。”

糜賓鴻大怒,鞭子抽在地上啪啪作響:“你看清楚自己的處境,還和我們提出要求來了?你整個人都在我們手上,我可以讓你生不如死。”

巴紮搖搖頭:“你先冷靜一下。我提出這個要求不是無理取鬧的,是根據現實情況,找出的最合適的方法。”

劉陵回頭:“什麽辦法?”

巴紮側目一笑:“讓我去見父皇一眼,就算不能親自殺了他,我也要親眼看著他死。”

糜賓鴻:“這怎麽可能?到時候讓你們倆私自商議退策嗎?想得太美了……”話還沒說完,卻見劉陵伸出一只手臂攔住了他的話。

劉陵臉色不太好,看起來快吐了:“讓他去。”

-

“主公,你真的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嗎?”

把巴紮送到他強制要求的高配牢房後,糜賓鴻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味,便問道。審訊者讓被審訊者牽著鼻子走,這還是第一次。

劉陵扶著墻壁站住了,他只是瞄了一眼糜賓鴻,對方就明曉地別過頭,劉陵這才暢快淋漓地嘔吐起來。

聲音砸在石頭地板上,十分清晰,讓他有點不好意思。又想到這是在地牢裏,犯人吃喝拉撒都在牢房裏、毫無隱私可循,頓時又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模一樣了。

“抱歉,腸胃不好,又讓別人口氣給噴了一下。”劉陵臉色蒼白,接著扶著墻走,“他說去找父皇,想來也不是空穴來風,只怕確實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

他擡頭看向地牢的出口,一條寬而陡峭的樓梯前,是地面上灑下來的陽光。總算能看到一些灰塵,它們定格了時間。

“或許只有他找到國王之後,才能告訴我們事情的真相吧。……退一萬步來講,這也算是圓滿了他死前的一個心願。”

糜賓鴻聽了這番話,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兩人沈默著走上樓梯,迎來新的戰爭。

-

“主公,你是不是很失望?”

出征之際,兩人在帳篷裏穿甲胄時,糜賓鴻突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

劉陵忙著找盔甲的頭,淡淡“嗯?”了一下。

有什麽好失不失望的?

“本來抓到舌頭就可以退兵交兵權的,這下子不得不繼續前行了。”糜賓鴻看向他,兩人突然對視一瞬。

糜賓鴻居然舍得笑了一下。

劉陵被他帶得也笑了起來:“就算抓到舌頭了,也結束不了,東川國恐怕還有很多事情我們不知道,到時候大概率只是退居二線。現在也還好,保持現狀,也不用多多麻煩。”

他把盔甲翻得嘩哩嘩啦,這上衣從盔甲架上拿下來之後,就找不到頭了。

糜賓鴻:“等我們拿下東川國王,就真的是結束了。”

“到時候最多就是招降,殺了他……是不可能的。”劉陵皺著眉頭,糜賓鴻一只手提起甲胄,翻出頭部給劉陵看,後者哈哈大笑,鉆了進去,把甲穿好。

“為什麽不行?”

劉陵看著糜賓鴻,兩人再次相視而笑:“你肯定知道的,當然是為了東川的管理,無論怎麽說,即使是諸侯國,也需要頭部。”

糜賓鴻點點頭,十分認同:“主公說得對啊。那……巴紮那小子怎麽辦?”他是真的不喜歡巴紮,說這話時眼裏的鄙夷無所遁形。

“船到橋頭自然直。”劉陵帶好帽盔,“到時候看情況而定吧,讓他說出來就好。”

兩人掀開簾子,眼前又是熟悉的軍旅景象。唯一有所不同的,是目光盡頭之處,依稀可見的城樓、街市。

他們已經打到了東川的心臟部分。再打下去,東川是真的要亡了。

僅僅一年,就做到了如此水平。劉陵不自知地笑了起來,回頭沖糜賓鴻道:“東川的景色,確實不錯。等收入麾下,商旅來往了,這裏也不會不繁華。”

糜賓鴻學著主公的樣子瞭望這營地。他不是浪漫的人,對他來說,他看到的只是兵甲,只是交易品。

交易什麽呢?卻是身不由己的。他要聽朝廷、聽皇帝。

他也不是愛想的人,但跟著主公久了,也慢慢開始有一點跳躍思維。戰爭啊,天命乎?人命乎?最終又能得到什麽呢?

“主公,我是不會留在這裏的。”以防萬一,他還是補充道。

劉陵對他一笑:“知道了,我只是隨口一說。我們快點下去吧。”

出兵之前,他們要走下這最高的山坡——將軍的營帳就在營地的最高處。

糜賓鴻走在劉陵前面。後者感受著胃的絞痛,這個時候終於可以吃藥了。他看著糜賓鴻的背影,隨手倒出來藥丸——他已經熟悉到不需要數數目的地步了。

把藥丸丟盡嘴裏,幹咽下去。他甚至都已經訓練到不需要用水送的地步了。

劉陵辦完這一切,低下頭,才發現糜賓鴻正回頭看著他,把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他有點尷尬地笑了笑,糜賓鴻站住等他。他低著頭迎上去。

“主公的藥還有多少?”

劉陵一楞,掀開一個小口,往裏看去——“還有一個底。”其實沒有多少了。

“給我看看。”說是詢問,其實就是強制,糜賓鴻直接把小葫蘆搶了過來,只是看了一眼就大驚失色,表情陰沈:“只有這麽幾粒了?”底都蓋不住了。

“難怪主公一直想回天候。”

“我回天候,是完全兩碼事,是我完全自願的。沒有人能左右我的去向。”劉陵低聲反駁道,“而且這些藥,也足夠支撐我回天候了。”

“哪裏夠?按你這種吃法,恐怕若不是我今天問了,連你自己都不會打開看看還剩幾粒吧。”糜賓鴻微怒,將葫蘆收進自己袖口,“以後我照顧主公的飲食起居,我會好好安排你吃藥。”

劉陵剛想去拿,胃突然又絞痛一陣,甚至牽扯得整個腹部都開始痛。他立刻蹲在了地上。這個動作做出之後才反應過來,他楞在原地,然後默默低下頭。

仿佛是一塊石頭壓在心頭,冰冷、沈重,他無法擡起頭來。這太尷尬了,也太悲哀了。

他的胃痛,真的要命。

距離奪取東川只剩最後一步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垮掉。

糜賓鴻忙蹲下來查看他的情況:“主公?主公,你還好嗎?還能站起來嗎?”看著劉陵腦門上的冷汗和表情,他突然覺得這一次來得比以往都劇烈。

他不是沒見過主公發病的樣子,然而病得這麽嚴重的,還是第一次。

他立刻站起來準備高喊傳太醫,褲腳卻被劉陵小心翼翼地拉扯了幾下。低頭一看,劉陵臉色蒼白,手指尖都顫抖著,卻還是堅定拉著他的褲腿。

雖然顯然沒有多大力氣,他慶幸自己感受到了。

他重新蹲下,扶住他主公的肩膀:“主公,你怎麽樣?還能站起來嗎?“

劉陵慢慢搖了搖頭,頭發汗濕了,貼在腦門上。他打開嘴唇,糜賓鴻需要把耳朵湊到他唇邊,才能聽見他在說什麽。

“送我回帳……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就說我在研究戰略,給我另備一輛馬車。“在戰場上駕馬車還是太顯眼了,更好是坐諸葛那樣的小車,但若讓人看到他此時的樣子,恐怕軍心不振。

更可怕的是,敵軍的軍心可能大振。

糜賓鴻了然,直接把劉陵扛在肩上,送回帳篷去。他很慶幸兩人只是在高坡上,旁邊沒有別人註意到,不然主公可能還要逞強。

主公跟他說過他是如何拖著病體跟白元打架的,之後又是如何拖著病體北上國都,給皇帝勸諫的。

他一開始只是以為劉陵在吹牛,朝夕相伴之後,他逐漸了解了劉陵的為人,這才明白,他真的是那種,對自己比誰都狠的人。

他也漸漸明白了劉氏家族和皇帝的關系。高祖設立劉氏家族的初衷就是最大程度保持國內清明和鬥爭性動力,然而這麽多年過去了,內核早已變味。

他對皇帝對劉氏的猜忌感到悲哀。他也對主公感到悲哀。努力了這麽久,提前透支壽命,幾乎都要把自己的命拼上去,卻只能迎來一個不知如何的結果。

而且大概率不會是好結果。

劉陵不是沒有想過讓劉氏壽終正寢,他一開始提出的“養精蓄銳”,就是試圖延續劉氏內核的嘗試。然而大勢已去,豈是人力可為?

他能理解主公所說的“退休”,這大概是他最好的結局了。他也能理解主公為了劉氏使命和皇權,情願為劉氏掘墳的舉動。

或許辦完這些事,皇帝站穩腳跟,國內上下重新洗牌,沒有劉氏,也無傷大雅。

糜賓鴻幫主公脫下盔甲,他可以看出劉陵十分虛弱,完全承受不了盔甲的重量。劉陵倒是笑道開心,輕輕拍拍他的臉:“賓鴻,你這眉毛皺的也太用力了。我沒事。”

“主公請稍稍在床上歇息,我這就去準備馬車。”

“切記不要讓別人知道我的情況。”

糜賓鴻握著劉陵的手,重重點了點頭。劉陵便也釋然地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