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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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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借錢

冬日夜長,姬煜翔靠在路燈邊待了大半夜,回到Spark時,天還沒亮。

他拖著步子推開門,前廳裏充斥著酒氣。想必人都回來了。

他的宿舍和主力隊員們在同一層,白皓月特意安排的單間,方便他累了直接住下。

姬煜翔踮起腳往樓上走。還沒走兩步,就看到閻鄴兩腿交疊著靠著門框邊,手裏攜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還知道回來。”

姬煜翔撓了撓頭。

閻鄴慢條斯理地說:“你知道我爸媽是誰了?”

姬煜翔猶豫片刻,點頭。

“我媽之前給你的書單看完了嗎?”

姬煜翔怔然看他,搖頭。

閻鄴頓了頓,將文件袋丟給他:“看完之後就看這些。這是我媽研究生和博士時期的筆記,她走得急忘帶回去了,讓我給你。”說完,他輕聲嘆了口氣:“你的事兒我聽她說過。俱樂部裏沒什麽可忙的,你就安心休息吧。”

姬煜翔剛要接過來,樓上的門忽得開了,原徹眉頭緊鎖地走下來,語氣不悅道:“你們在幹嘛?”

姬煜翔下意識的逃避話題,指著墻邊的展示櫃說:“隊長在給我介紹Spark的戰績。”

原徹不屑道:“這還用得著隊長給你介紹。左邊櫃子最上面三排是全國賽,下面的是娛樂賽。右邊上面是亞洲杯,下面是一些隊長的個人獎。最中間的那兩口,是全球邀請賽的金鍋。”

姬煜翔之前沒註意,被原徹這麽一說,配合感嘆道:“Spark原來這麽牛!”

“那可不。”原徹莫名得意道:“Spark是國內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拿過全球賽金鍋的隊伍。不誇張的講,那時候只要有比賽,場館內外,滿目紅海。無人不高呼他們的名字。”

閻鄴也回過頭,透過微弱的月光,看向擺滿整面墻的榮譽,稍顯落寞道:“這些都屬於曾經的Spark。”

姬煜翔遲疑道:“現在的呢?”

“還一無所有。”閻鄴扯了扯嘴角:“不過你放心,這裏的所有,我們都會重新擁有。”

“那當然!”原徹拍著胸脯說:“只要有了我,Spark一定能重回巔峰。”

閻鄴無奈笑笑,捏了捏姬煜翔的肩,說:“行了,快回去睡覺吧。”

原徹立刻拽開閻鄴的手,嚴肅道:“授受不親啊!”

閻鄴凝眉看他:“你是不是也喝多了?”

“我的酒量好著呢!再來十瓶也沒事兒。倒是你,還不睡覺,明天怎麽訓練啊。”

“……”

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僵持不下。

姬煜翔只覺得稀奇,閻鄴雖說看起來彬彬有禮,但向來是說一不二的。這個新來的怎麽敢這樣跟他說話?

“下次那個沈燚再敢灌你酒,我一定讓他喝到胃出血。”原徹惡狠狠地說。

閻鄴雙手環胸,壓低嗓門道:“你們倆是隊友,整天吵還怎麽打比賽?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你趕緊回去睡覺吧。阿翔你也早點睡。”說罷,兀自上樓鎖上了門。

原徹隨他上樓,在他門口來回踱了好幾圈兒, 不情不願地回了屋。

姬煜翔跟在他們身後,往左邊瞟一眼,又往右邊瞟一眼,雖不關自己什麽事兒,但偶爾聽他們拌嘴,緊繃的神經也放松不少。

原徹的加入終於讓Spark的訓練重回正軌。閻鄴也離開了會議室,頻繁到訓練室參加四排。

京醫大開了學,姬煜翔請了個短假回學校上課。

開學當天就因為忘記俱樂部在京醫大旁邊,足足早到了一個小時。

學校裏沒什麽人,團書管理員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見到他跟見到瘟神似的。

姬煜翔無可奈何,從食堂買了個煎餅果子,準備去教室自習。

教學樓和辦公樓隔的不遠,遙遙能望見阿曼迪教授的辦公室裏人頭攢動。

姬煜翔假期寫了一篇論文,結合的正是阿曼迪教授上學期所教的內容,也想借這個由頭,為自己即將辜負對方的好意道歉。

看了看時間,還早。他囫圇吞了煎餅,擦幹凈嘴,帶上半熟文章,悄無聲息的走進辦公大樓。

特聘教授都有獨立的辦公室,通常就在主任辦公室對面。姬煜翔過去的時候十分小心,以防被系主任逮去打雜工。

“姐夫,對自己有點兒信心行不行。咱們哪兒比閻魈差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從阿曼迪教授的辦公室傳出來,操著不太標準的中式英語,音量極高,言辭中帶著怒意。

姬煜翔知道那是朱教授的聲音。

盡管他再不關心別人的事,也聽說了一些關於他的事。

比如他雖然在HMS工作過,卻不是HMS派來的。因為早在兩年前,他就離開了HMS,以個人名義回國申請了一個什麽專利,一邊在國內授課,一邊研究。

阿曼迪教授聲音沙啞,透露一種長輩的模糊與苦口婆心:“DCHL研究已經被終止了,你不要再想了。”

“那是因為我們沒有錢!那些腦殘投資人只看名氣,大把大把的資金砸給HL-32,什麽都沒做出來!DCHL是靶向藥,專利在我手裏,只要我們能拿到足夠多的資金,就能重啟臨床試驗了!”

年邁的聲音似乎很累,說話間連喘了幾口氣:“DCHL確實很好,但沒有合適的介質,做不出靶向藥。你說的這些都是空談。”

蹩腳口音卻急不可耐:“我已經找到適配的介質,這次絕對沒問題。”

“小朱,如果你這麽有自信,當初為什麽要回國呢?”

仿佛瞬間,門內安靜了。

有人在屋中意味不明地踱了好幾圈兒,最後重重一跺,伴隨一陣書本摔落在地的碎音,年輕的聲音悲愴:“姐夫!連你也要逼我嗎?!”

年邁的聲音長嘆道:“你還記得我是你姐夫,要不是為了你,我和你姐姐能千裏迢迢跑回來嗎?當初你用實驗室的資源偷偷研究新方向的事,他們已經不追究了,回來吧。”

“我不回去!我是專業第二,破格直入閻魈的實驗室,可他們都讓我幹什麽?錄表、殺耗子,我本科的時候已經幹過了!”

“所有人都是這麽過來的,鄭宸還是第一呢,不也得做嗎?”

“我跟他不一樣!他根本不想搞科研,葉老師在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就是個跟屁蟲。我是要做實事的,我要救人,要把攻克DCD,我等不起!”

門外的手倏然顫抖,磕到松散的門邊,發出吱呀一聲響。

緊接著,門被驟然拽開,內外的三個人齊齊陷入了怔忪。

“你都聽到什麽了?”

時至今日,姬煜翔仍想不清自己那天哪來的勇氣。

他咽了咽口水,提起一口氣說:“或許,我能出這筆錢。”

兩位教授都沒做過實驗室的負責人,沒與白姬兩家接觸過,即使聽過只言片語,也無關於這位健康的少年。

朱教授氣急敗壞地說:“你偷聽老師說話已經夠無理了!趕緊出去!”

姬煜翔卸下書包,翻出葉桐筆記本裏夾著的那張閻魈夫婦與他爸媽的合影,遞上去:“右邊兩位是我的父母。”

朱教授斜眼瞟過手機,忽然間,楞住了。

沒接觸過,也在報道裏見過。

他接過手機,反覆比對,雖然膚色和體型有所差異,但照片中男人的鼻梁與女人的薄唇都與眼前少年相似幾分。

朱教授眉目凝重,唇抿成一條線,回頭看了眼阿曼迪。

阿曼迪無奈的點點頭。

朱教授提起一股氣,摸了摸鼻尖,似乎欲言又止:“他們跟閻魈綁定頗深,我們……”

姬煜翔則很幹脆:“老師,我想您肯定沒有親眼見過我父母在一起的樣子。如果您見過就會明白,HMS還是京醫大根本不重要,我們只要活著,教授可以,地痞流氓殺人犯也可以,只要能……能讓我家裏人活著,別的都不重要。”

朱教授頓了頓:“但我聽說,你母親已經……”

“是的。”姬煜翔已經習慣別人的小心,他平靜地說:“我還有別的家人。”

朱教授半信半疑地打量他,未及,樂了。

“差點兒被你給繞進去,小朋友,知道我們需要多少錢嗎?能做主嗎?”

姬煜翔:“我……會盡力。”

朱教授見他這副樣子,擺著手指道:“算上場地租賃、裝修、儀器和人員費用,大概三到五百萬。但算上研究經費,恐怕是天文數字。”

姬煜翔:“你報價吧。”

朱教授支起兩根手指。

姬煜翔:“兩千萬?”

“兩個億。這還只是保守估計,要不是我們已經有了一些進展,恐怕要五個億。”朱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半無奈半敷衍地說:“醫藥公司GSK每款靶向藥的研發成本都超過50億美金,一個億已經算撿漏了。”說罷,他提出了自己的真實訴求:“不如,讓你父親與我們聊聊?”

姬煜翔雖然年紀不大,但也能聽懂別人的意思。

朱教授想要錢,又不信任他,想直接和一把手對話。

放在從前,姬煜翔恨不能立刻甩給姬蔚。但現在,他爸比他還頹廢。他猶豫片刻,端起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說:“我爸因為我媽的事謝絕見人,您恐怕見不到他。”說著他看了眼表:“馬上要上課了,不如我們之後約個時間,我會準備好第一筆資金,讓您看到我們的誠意。”

朱教授與阿曼迪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於自己的愛徒,阿曼迪有所了解,他操著一口蹩腳的英式中文,沈聲道:“兩千萬,至少要兩千萬。”

那天姬煜翔連課都沒聽完。馬不停蹄跑回家,一路上不斷給姬蔚打電話。

方才的鎮定全是他裝的。

他根本不知道朱教授在研究什麽,比起朱教授,他更相信葉桐。

他相信葉桐曾經選擇的方向,絕不會無據可依。

既然她不願重拾,就由姬煜翔替她撿起來。

花園裏的灌木無人打理,往年都是白皓瑾張羅人除枝,她不在了,沒人給園藝師傅發工資。

於是,枝幹伸入甬道,枝與枝交錯,前院繞進後院,從上空俯瞰,像囚住死蟲的蛛網。

姬煜翔折斷攔路的枝椏,老宅裏一片寂靜。他從樓上跑到樓下,將整棟房子找了個遍,終於在地下室的酒窖裏找到了姬蔚。

姬蔚躺在深紅酒泊中,周圍散落破碎的玻璃碎片,臉上和手上遍布細碎傷口,衣服和皮膚上沾滿了粘稠的紅漿,分不清是血還是酒。

“爸!爸!”姬煜翔下意識探了探他的鼻息,用最快的速度撥打了急救電話。

鄭宸跟著急救車迅速趕來,看到救治的人是姬蔚時不禁楞了一下。

姬煜翔抿緊薄唇,用盡量坦然的語氣說:“估計是喝醉摔倒了。”

鄭宸舒了一口氣,隨之翻了個白眼,“我給你們家打工,至少少活十年。”姬煜翔沒回應,又自覺沒趣,換了個話題:“你最近怎麽樣,好久沒聯系我了。”

姬煜翔突然想起自己回家的目的,眼看姬蔚暫時指望不上。他沖鄭宸擺擺手,邊往外走邊給律師打電話:“我媽一共給我留了多少錢?”

律師:“您的信托和股份都在凍結中,取不出來。”

姬煜翔果斷道:“那我還有什麽,都拿出來,盡快算一下,夠不夠兩個億。”

“……”律師遲疑道:“您是要提現嗎?”

“嗯,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少爺,您可能對錢沒概念,就算把您名下所有固定資產全部套現也不夠一個億。而且我有必要提醒您,小心詐騙……”

“……”姬煜翔也沈默了。思索半晌,他問:“要不,先給我五千萬?”

律師默了默,試圖挽救一下沖動少年:“不是我不想給您,但您的遺產還沒完全過戶,現在戶頭上只有兩套北美的公寓。按照目前的市價,最多一千五百萬。”

姬煜翔在心裏盤算了一會兒,無奈地說:“盡快賣掉吧,務必要全款。”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沈默,良久,低聲道:“您確定要賣掉您母親的遺產?”

姬煜翔揣在口袋裏的手微微攥緊,極其微弱的“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太陽高懸,烈日把路面的柏油都曬得鼓了起來,散發出刺鼻的焦油味。

姬煜翔漫無目的地踩著馬路牙子,盤算還能從誰手裏借到五百萬。

於鵬在自家公司打工,談的是幾千萬的生意,賺的是幾千塊的工資。

邵厲人在國外,自己還靠借錢度日。

兄弟幾個裏,混得最好的就是常啟停,雖說也在自家公司,但他的腦子比於鵬好,這幾年也算有些話語權。

滾燙的日光從皮膚曬進毛孔,挾著汗珠淌過通紅的耳根。姬煜翔一通電話打過去,沒人接也夠將他臊出一身汗。

從來都是別人管他借錢,他沒開過這種口。

姬煜翔又反覆打了七八次,常啟停總算接了電話,不等他開口,便匆匆然道:“翔哥,怎麽了?我在你家公司開會呢。”緊接著,幾陣倉促的腳步和對話淹沒了常啟停的聲音,他拔高音量道:“我馬上要上電梯了!你有什麽事兒直接來找我吧!”

不等姬煜翔做出任何反應,電話的另一頭已是一陣忙音。

他家的公司……

那棟32層的高檔寫字樓,自他有意識起,人人都說是他的。

然而無論從股份還是實權上看,都和他沒太大關系。

憑借記憶走到大廈下,姬煜翔不禁躊躇。仰望高聳入雲的大樓,想象這棟建築如今的主人,此刻正在最頂層的總裁辦公室裏簽合同,抑或是在某一層的會議室裏開會。

如此想來,他似又嗅到一陣薄荷的清香,熟悉得像高中校服上的味道。

姬煜翔攥了攥手機,推開了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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