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番外]

關燈
番外1

當於南潛入病房時,遲霧身上所連接的心跳檢測儀正在“滴滴”作響,刺耳的響聲劃破這個走廊尾端病房該有的寂靜,讓人止不住地心煩。

響聲是不規律的,甚至偶爾還會發出尖銳的警報聲,屏幕上是一片冷冽的白光。

於南走近看了眼。

遲霧的心跳已經慢得十分不正常,隨時都可能轉變為死亡狀態。

但自始至終都只有幾位保鏢在病房外巡視,沒有醫生前來查看情況,也沒有看護隨時進行相關檢查。

於南很清楚遲霧如今的情況是因為什麽。

因為遲延寧忍受不住獨自一人的生活了,他需要“遲霧”,需要從前那個在他身前扮演太陽身份的“遲霧”。

他要對遲霧進行改造。

只有當遲霧在病房內頻繁陷入癔癥,對自我的認知被徹底摧毀,才能夠進行下一步的改造。

如果就這麽持續下去,過不了多久,於南就會見到另一個“遲霧”,也真正失去了如今這個遲霧。

於南緩步走到床邊。

病房裏的燈全開著,明亮的白熾燈如同展臺上審視商品時所附加的光,將遲霧全身上下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於南伸手輕輕觸碰了下遲霧兩頰凹陷下去的部位。

遲霧的皮膚無比冰涼,完全是屍體才擁有的溫度。唯一證明他還活著的,就是那無休止的“滴滴”聲。

“……..遲霧。”於南輕聲呢喃,他低垂著眼,視線在遲霧的身體上往返流連,從頭到腳,最後又重新歸轉到眉眼上。

此刻於南的神情,完全像是在欣賞著某種高貴的藝術品,眸底是藏不住的絲絲癡迷。

他的手指自遲霧的臉頰處滑動,輕輕地,壓到那幹澀蒼白的嘴唇上,而後指尖稍稍用力,徹底下壓進唇縫之間,和牙齒接觸到了一起。

於南卻沒就此停止動作,而是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掰著遲霧的下顎,迫使他在昏迷狀態下張開嘴。之後,手指繼續深入,下壓到舌尖上。

遲霧的舌頭很幹,仿佛再細心些都能夠完整地摸清他舌頭上細小的紋路。

於南慢慢地俯身跪到床邊,雙膝磕在冰涼的瓷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跪下來的高度剛好足以他毫不費力地將臉貼到遲霧的側臉上。

“……..遲霧。”

於南在他耳邊小聲地叫他的名字。

沒有任何回應。

但遲霧的嘴巴已經開始自然地緩緩閉上,牙齒緊貼在他的手指上。

於南就這樣閉著眼,安靜地和他臉貼著臉,過了好半晌,病房的門被突然推開,與此同時,還有一道毫不客氣的聲音。

“你是誰?”保鏢緊蹙著眉頭,一手向腰下對講機摸去,另一手則已經緊抓著電擊器。

毫不懷疑,只要於南回答有任何不對勁,他就會立馬實施手段,毫不猶豫地對於南進行電擊,再抓起來進行相關審問。

於南卻像沒聽見這道聲音一樣,慢慢擡起腦袋,在遲霧側臉上輕緩地親了下,才擡眼看向那位保鏢。

他溫和地笑了下,抽出插在遲霧嘴裏的手指,從容不迫地理了理衣領上的褶皺,才撐著病床,站起身。

於南看著保鏢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覺得我是誰?”

“是我在問你話。”

保鏢瞬間不耐地向他走來,右手的電擊器也開始發出駭人的電流聲,“吱吱”聲恍若一瞬間就能讓人聯想起燙豬皮時燒焦冒煙的場景。

於南沒後退,甚至主動向保鏢走去,而他的一只手也快速伸進衣服口袋裏。

在保鏢的電擊器伸出來那一刻,於南動作迅速地將一針註射劑紮到他的手掌上,大拇指壓著推送桿,將藥液全部送入。

之後,快速向一旁閃避。

“嘭!”

電擊器砸落到瓷磚上,瞬間爆發出一簇可怖的火花。

保鏢也一並倒下去。

於南面無表情地撿起電擊器,放進自己的口袋裏,便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痛得已經失語的保鏢,說:“你記得我是誰嗎?”

於南一只手掌伸出,籠罩到保鏢所能接收的視野內。

這在眼前重影無數如同跌入萬花筒的保鏢眼裏,手掌已經變成了厚重的麻繩巨網,密不透風地下壓著,馬上便要將他捕獲。

而於南的聲音落到耳朵裏,也成了不斷重覆著襲來的廣播音響。

眼睛……..好疼……..

耳朵……..好疼……..

於南的手掌在即將貼到他臉上那刻,倏地攥緊。保鏢就像是被人扼住命脈一般,瞬間全身漲紅成了將破的氣球。

“……我……..”

保鏢拼盡全力也只能發出這麽一個音節。

於南收回手,聲音低緩,充滿誘惑力,宛若海妖的低聲吟唱,他說:“你仔細看看我的臉,是不是覺得很熟悉?”

保鏢瞪大了眼睛,紅血絲布滿眼白,雙手緊掐住自己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

“現在你可以說話。”於南向後退了一步,說:“回答我。”

保鏢張了張嘴,費力地說:“熟……..熟悉。”

於南“嗯”了一聲,擡手打了個響指,話也隨之落下:“我是遲延寧,你知道的吧?明明對我這麽熟悉,為什麽還要試圖攻擊我呢?”

保鏢的雙眼失去焦距,三秒鐘後,又快速聚焦,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的燈源,機械性地回答:“我失職。”

“是啊,你失職了。”於南輕輕嘆了口氣,接著說:“但你很盡職盡責,我原諒你了,現在出去吧。”

“是。”保鏢從地板上起身,挺直著脊背,僵硬地朝門外走去。

在他即將出門時,於南的聲音悠悠傳來:“對了,三個小時內,不要來打擾我,知道了嗎?”

“好的。”保鏢準過身,一板一眼地朝他鞠躬,便推門出了病房,甚至在關上門後便直接轉身守在了門口,還阻攔住了原本準備進來查看的同伴。

他出去後,於南才重新走到床邊。

但這次,他沒有跪在那兒,而是拖了張椅子來,就這麽坐著,安靜地看著遲霧的側臉。

遲霧蘇醒的時間很短暫,可能對於別人來說,清醒的時間占一天的三分之二,那麽對於遲霧來說,清醒的時間只占一天的三百分之二,甚至比這還要低。

於南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始低聲訴說。

“今天來了個信奉上帝的病人,他覺得自己受苦,是因為上輩子做了大逆不道的孽事,一切都是上帝遲來的懲罰,他那麽虔誠地信仰,卻還是主動來找我看病。”

“遲霧,你說他到底夠不夠虔誠?”

“如果信奉上帝,就不要將自己如今的一切當作是病,妄想被醫治,如果不信,就沒必要到我面前來說這些東西,他只是想給自己偽造出沒那麽庸俗痛苦、有人在註意著他的形象。”

“可惜了。”

於南說著說著,莫名笑了一聲。

“他這樣的人,如果我是上帝,絕對不會關註,太平庸,太普通,只擅長為自己的過錯尋找借口,這樣的人,就該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於南又說:“如果我是上帝,我會庇護你的,遲霧。”

“因為你……..”於南咬字溫吞,“這麽可憐。”

“你總是遇見一堆壞人。”

於南又開始摸遲霧的側臉。

他自言自語道:“遲延寧因為孤單,想要找到他的‘遲霧’,可是遲霧,我現在也覺得很孤單。”

“我有點兒想你。”

這句話落,遲霧的呼吸停了一瞬,檢測儀器的聲響卻始終未變,並未發出更加刺耳的警報。

於南的手也就此僵在那兒,直到遲霧再次恢覆呼吸,才接著將手向下移動。

他替遲霧將衣領向上拉了拉,又把被褥嚴絲合縫地貼蓋在遲霧的身上,好像這樣做,遲霧就能恢覆正常體溫,不再感到寒冷。

事實上,遲霧也感覺不到寒冷。

昏迷狀態下,他只是等待判決的半死人。

於南盯他兩秒,才接著說:“遲霧,希望上帝能夠庇佑你,我誠心祈禱。”

他拿出手機,退出病房監控的控制網站頁面,轉而打開了錄音軟件,從中點開一段音頻。

這段音頻很長,足足有半小時。

是聖經裏的內容。

那個病人說,虔誠的吟詠才能讓上帝感知到你。

於南做不到日日潛入,也無法再攜帶更多的東西進來,只能這樣短暫地播放這一段錄音。

於南牽著遲霧的手,放到自己額前。

一直到錄音播放結束,他才將遲霧的手挪到嘴邊,在布滿針孔的手背上輕輕地親吻了下。

“遲霧,放心,如果上帝不靈,於南也會說話算數。”

“我向你保證。”

遲霧的手指抖動了下,他唇間含糊地發出幾個音節:“警官……..於南……..死……聖經……..”

於南看著他,等待了半晌,甚至口袋裏手機已經開始發出鬧鐘的嗡響,他都沒有任何起身離開的趨勢,只是這麽等著。

但遲霧說完這句話後,也沒有任何蘇醒的跡象。

於南將他的手臂重新放回被褥下,之後又輕聲問:“遲霧,如果讓你選擇,你願意冒著死亡的風險,永遠做遲霧嗎。”

遲霧靜謐如初,眼尾卻突然掉下一串眼淚。

於南伸手蹭掉那串眼淚。

之後,他看見遲霧嚅囁了下嘴唇。

於南湊近去聽。

遲霧說的是——

“警官……..”

“於南……..我要見…於南……”

“……..他沒死。”

“求……求求你。”

於南直起身,無聲地說:“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遲霧,我也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