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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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遲霧快速跑過去,想要將於南抱在懷裏,想要擋住那些交雜著的視線。

但隨著他一步步靠近中心,整個世界又開始飛速碎片化,而最先破碎開裂的就是即將被他抓住的於南。

於南像是被網線割裂開的風箏,身體的每一塊碎片仍然在不停歇地隨著風向上吹刮,拼命逃離著遲霧那雙向他伸去的手。

等到遲霧徹底撲向他所在的位置。

那只風箏,也終於飛走了。

所有光亮瞬間被壟斷,視野再次陷入黑暗。

遲霧再次醒來時,人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之中,而他仿佛變成了一個正在被人操縱的程序,平穩地、毫無偏差地走向設定的重點,他本身反倒成為寄居在這幅軀殼中的局外人。

他看見墻上掛著無數張細致地框好的照片,最中央那張大合照裏,是遲父遲母站在最中央,遲延寧站在遲父的左手側,他和另一個“遲霧”則並肩站在遲母的右手側。

照片裏所有人都笑得那般美好,甚至連遲延寧臉上都明顯掛著壓抑不住的笑容,這種詭異的反差致使這張照片充滿了強行拼湊的虛假感。

時間如同開了倍速般快速流失。

遲霧被迫過著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前半輩子。

他備受關愛,甚至擁有了對人生的自主選擇權,他出國留學,深挖學術領域,甚至發表了幾篇有影響力的期刊,這都是曾經和他絲毫不沾邊的東西,一幕幕簡直虛假至極。

這就像是安丁園裏每晚院長都要低聲誦讀的童話故事,妄想拉住一個又一個人沈淪進去。

遲霧不知道這些場景的出現究竟是為了什麽,為了讓他信以為真自己其實是個毫不費力就能得到幸福的人嗎。

如果真是那樣,他也不會到如今還在這兒迷茫地被操縱著,甚至連發出聲響的能力都沒被給予。

他只想逃脫出這無形的玻璃罩。

但如同感知到了遲霧強烈的不順從般,電影終於播放到關鍵節點。

遲霧站在街道邊緣,隨著視野的寸寸上擡,他仰頭看著高處投放的大屏上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

這是他在這虛偽童話中第一次看見於南。

屏幕之上是段媒體采訪。大標題寫著,LON私人心理醫院獲查,涉及不法產業,其執業醫師於南舉報有功,卻受到嚴重人身威脅。

記者的話從高處遠遠地穿透屏幕,清晰地傳到遲霧的耳中。

“於先生,您在執業期間進行證據收集時,是否曾產生過畏懼心理?畢竟從通報之中我們也能看見,LON的罪行已經達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甚至其中大多數醫師都選擇同流合汙,並且還有部分對病人采取了監禁措施,脅迫、殺害的行為也是存在的。”

於南的臉在屏幕最中央,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在聽到記者的問話後,他略微蹙眉,似乎也在對曾經的經歷感到後怕,“我確實曾經害怕過,但是我更無法忍受這種行為出現在如今的社會上,那些病人被親屬送往LON治療只為了克服病癥,我無法看著他們走向另一層地獄中去,我的個人畏懼與此相比,是可以忍耐的。”

很官方的回答,但從他口中說出來,總讓人莫名覺得是克制之下的真情流露,只不過這人太過體面,連措辭都是仔細考慮過的。

之後的提問與回答,遲霧都聽不大清,他只是呆楞楞地盯著那張臉看,一切都如此熟悉,卻又讓人覺得萬分陌生。

直到畫面跳轉成記者,遲霧才稍稍回神。

他聽見記者對於南平生過往進行了簡短介紹。

“於先生從小就對心理學很感興趣,而他最初接觸心理學,也是為了了解自己父親的病癥,說來可惜,他父親卻沒能等到於先生學成歸來,便在家中自殺,而這起自殺經過調查發現,是遭受了邪惡勢力的逼壓,這一案也讓警方抓捕了不少不法分子,或許也是這種經歷,才讓於先生勵志要堅守在法律線上,與邪惡勢力堅決抗爭。”

之後,畫面再次跳轉成了其他近期案件的相關采訪。

下一秒,那個原本還在大屏幕裏的人兒,就出現在他面前。

於南穿著黑色風衣,從遠處走來,身後還跟著群記者,以及幾位確保安全的警官。

遲霧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看著他和自己隔著一條街道的距離,就此錯過。

但在於南走到街尾,走到他即將看不見的地方時,於南突然轉過了身。

或許是對視線的敏感,於南一眼就看見了對街的那個男人。

他們就這樣,短暫地對視了一秒。

然後,於南對記者們禮貌地道別,上了車。

汽車徹底開遠了。

良久,遲霧才意識到,他能動了。

與此同時,手機在口袋裏嗡嗡作響。

遲霧僵著身子,將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

備註是個陌生的名字。

是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遲霧交到的朋友。

直到來電自動掛斷,遲霧都沒什麽動作。

冰冷的手機躺在掌心。

遲霧嘗試用它去撥通那串熟悉的號碼。

但隨著幾聲“嘟嘟”。

機械聲告訴他,這是串空號。

於南使用的,不再是這串號碼。

原來這場童話的交換就是他和於南徹底走上兩條不再相交的線。

遲霧就站在原地翻著通訊錄,裏面存著許多號碼,每個備註甚至都細致到了生日日期,這些都是他如今擁有的。

家人、朋友、老師。

遲霧又打了一遍那串號碼。

空號。

空號。

空號。

遲霧像沒有知覺一樣,每當機械聲說完,他就掛斷電話,重新撥過去。

不知道第幾次,突然,號碼通了。

“餵,哪位。”

對面的聲音很小,辨別不出來具體聲色,只能聽出來是個男人。

遲霧捏著手機,叫了一聲:“於南。”

那頭一時沒人回答,只是陣嘈雜堵著麥克風,遲霧的心也被這不作答給拴緊,拎到高空,他又連忙補充了句:“我是遲霧,安丁園裏的那個遲霧……..”

這時那頭才匆匆來了句:“打錯人了。”

緊接著,電話被掛斷。

遲霧舉著手機,倏地仰起頭,他看著萬裏無雲的天空,覺得今天好像起了霧。

遲霧嘗試著用別的辦法去聯絡於南。

他甚至找人要到了於南的私人電話。

但每次他即將撥打過去時,自己的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被控制著放下手機,接著走那早被規定好的人生。

玻璃罩又將他隔絕開。

他再次成為了傀儡,被迫經歷著“幸福”的灌溉。

他看見自己站在高臺上,被人授予一項項榮譽,擁有了真正刻寫自己的人生的權利,而臺下坐著的人都在為他歡呼鼓掌,導師滿臉欣慰地看著他,家人等待著他回家慶功,朋友捧著慶祝的鮮花。

好像一個人這輩子,能得到的也就這麽多了。

而在頒獎典禮後,遲霧在寂靜無人的休息室裏,重新恢覆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明明門外堵著一堆七嘴八舌交談著的人,房間內卻安靜地像被隔絕在了另一方世界裏,遲霧甚至覺得,可能是他成了個徹底聽不見聲音的聾子。

而手機就被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旁邊還放著個顏色鮮艷的奶油蛋糕。

就像是有人正在等待他的抉擇。

遲霧拿起了手機。

他這次摁數字摁的飛快,因為前幾次對身體掌控的猝然中斷,這次他邊摁還邊在心裏數著數字。

那幾次大概都是在一分鐘的時候,剝奪了他的掌控權。

這次十秒鐘,他就將電話撥了出去。

遲霧將耳朵緊緊地貼在手機屏幕上。

十一。

十二。

……..

三十九。

……..

五十一。

……..

“餵。”

電話終於被接通。

這道聲音如同最有效的安撫,遲霧飛快的心跳也立馬平穩了些。

遲霧覺得自己應該快些說,把想說的話一口氣說完,但想說的實在太多,時間又太少,他停頓兩秒,最後只說出來一句:“於南,我是遲霧。”

那頭沈默半晌。

而就在這沈默之中,遲霧數到了六十。

一分鐘了。

遲霧闔了闔眼,等待著束縛感的再次降臨。

但沒有。

他還擁有著掌控身體的權利。

而他也等到了於南的回答。

於南說:“是要預約嗎?”

於南的聲音很冷淡,他條理清晰地說:“近期可能沒有時間,您是誰介紹來的?可以先簡單說一下病癥嗎,我可以先為您推薦別的醫生。”

但這句話落,於南遲遲沒等到回應。

他拿下手機,看了眼屏幕,通話還在進行。

“餵?”於南擡手調節了下助聽器,確認無誤後,又說了句:“可能是我這邊信號不好……..”

這種語氣如此熟悉。

是於南應對別人時最常使用的。

遲霧捏著手機的力道越來越重,他扯了扯唇角,哪怕於南根本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也希望自己此刻能是笑著的,但最後,透過鏡子,他看見自己的表情實在是醜得難以附加。

遲霧小心翼翼地說:“我不是想看病,我是想和你說會兒話,可以嗎。”

或許是先前也有人提過這種無理的要求,於南的語氣明顯變了變,他說:“先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掛了。”

但遲霧怎麽可能就這麽讓他掛斷。

這次他對身體的控制時間長了些,那以後呢?以後他還有機會和於南說上話嗎?

遲霧忙不疊地說:“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就一會兒行嗎?五句話可以嗎?”

那頭的於南沒有回答。

遲霧又說:“三句話可以嗎?”

但還是沒有回覆。

如果不是遲霧還能聽見那頭輕微的呼吸聲,他就要覺得於南已經掛斷了電話。

遲霧一退再退,“那你不說話,聽著我說行嗎。”

不管怎樣,讓這通電話,別那麽快掛斷就好。

甚至沒勇氣等待於南的回覆,遲霧就開始急匆匆地說:“我、我叫遲霧,遲到的遲,迷霧的霧,我以前是在孤兒院裏長大的,但是那時候我……..”

但沒等這話說完,遲霧就感覺到話堵在嗓子裏再也擠不出來,身體也在寸寸僵硬,如同石塑前兆,只能保持著拿手機的動作。

又要成為傀儡了。

遲霧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桌面上的蛋糕。

蛋糕上用奶油勾勒出的“祝賀”兩字像是也在無聲嘲笑他此刻的無能。

遲霧突然沒了聲響,那邊也並未出聲詢問,而是傳來了道短促的打火機聲。

火苗燃燒著煙草,白霧徐徐升起。

於南在煙霧中看向天邊正在快速碎片化的雲。

此刻的他靠坐在椅子上,沒有刻意繃直的挺立,只是靠著靠背,哪怕看見那詭異的景象也沒有絲毫慌亂。

緊促的儀器警報聲正在耳畔回響,且聲音愈來愈響,如同從腦袋深處鉆出來的一般。

這正是遲霧所熟悉的“吱吱”聲。

在天空徹底碎裂時,於南陡然低聲叫:“遲霧。”

遲霧聽著他的聲音,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他看見房門被推開,不少人擠進來,想要將他簇擁在中央,甚至嘻笑著說各種各樣的喜氣話,可一道道聲音砸上來,只讓遲霧的腦袋越來越疼,他想要重新拿起被這副身體扔在地上的手機,想要驅逐這群無關緊要的人,想要繼續那通還沒結束的通話。

遲霧喘氣越來越費力,他覺得眼皮也越來越重,整個世界只有那道從始至終都在貫徹的儀器聲還存在。

他徹底暈了過去。

而在他倒地那一刻,周邊世界重歸黑暗。

虛假的一切都被吞噬得幹凈。

而於南則安靜地抽完了那根煙。

他抽煙時,手指不自覺地緊繃著,動作間還在顫,這是嚴重凍傷後留下的反應。

上一秒,於南還在雪山之上。

他不知道死亡之後會面對什麽,也沒想過那麽多,只是順著遲霧的話,以為死後會像他形容的那樣,但什麽都沒有,於南只是一睜眼,就發現自己的視野被桎梏著,完全跟從身體的動作而移動。

但他的視野,是跟從著遲霧的身體。

他看著世界一遍又一遍碎裂,如同廉價的塑料拼圖般不堪一擊。

而隨著拼圖的掉落,於南也記起來了。

記起來他到底想要什麽。

儀器刺耳的聲響穿透大腦。

“吱——”

還有一道遙遠的聲音。

“將頭盔顫波調轉至平緩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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