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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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遲霧從記憶裏徹底脫身後,面對於南時,反倒有種莫名的僵硬感,整個人成了被釘住的木頭。

他不知道該如何與於南接觸了。

是他主動離開了安丁園,原本以為至少能將一切推向更好的方向,卻偏偏弄巧成拙,如同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最後反倒要於南主動靠近他,解救他。

好像一直以來,他都在不斷往泥潭裏陷,而於南始終在費盡心力地去撈他,但偏偏他還那麽自以為是。

遲霧抓著於南的胳膊,直接拉著他離開了。

至於那所謂的新型儀器,到底沒派上用處。

李醫生拿著小頭盔,走到窗邊,將半遮掩的窗簾徹底拉開,她垂眼看著樓下走出來的兩人。

半分鐘後。

她拿起電話,打給了在等待消息的遲母。

“情況很糟糕,遲霧現在的精神狀態不適合進一步的洗腦,真要硬來的話,他的大腦極度抗拒,後果可能就是——”

“徹底封鎖自我,成為植物人。”

李醫生用波瀾不驚的語氣說著這話,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明天的天氣不大好。

遲母那頭遲遲沒有聲響,仿佛通訊信號已經中斷。

李醫生卻直接下了另一劑猛藥。

“更糟糕些的話,可能過度懷疑世界的真實性,而為了回到現實世界的人通常會做什麽決定呢?他唯一能想到的逃脫方式也就是死亡了。”

“精神患者自殺不在少數。”

李醫生笑著說:“我很擔心他現在的狀態啊。”

她靠坐在真皮座椅上,此刻的她完全脫離了克制冷靜的外殼,而是就那樣懶洋洋地往下窩,將穿著皮鞋的腳直接搭在了辦公桌上,腿下壓著的是這些日子供她推測細節的那些紙張,最上方的紙上赫然用紅筆寫著這樣幾行字。

[於南,於兩年後設計車禍,致使遲家那兩位死亡,意欲以此推動遲氏局勢,使遲霧脫離掌控,但遲延寧早早掌控全局,計劃落空,遲延寧發現其意謀,並未出手攔截,而是任其妄為,但於車禍三年後,設計其自殺。]

“任其妄為”四字被圈住,並額外引出條支線,線後贅述——意圖:考驗。

而考驗內容,並不難猜。

李醫生她與遲延寧接觸不少,甚至可以稱得上熟稔,她第一個病人就是遲延寧,她也是以此為自己招攬來了“遲霧”這筆長期買賣。

因為遲延寧也同樣,需要她的治療,只不過是用另一個恰到好處的借口,將她直接放在自己眼前,避免了節外生枝。

不過,遲延寧更多時候都是抵抗,他在任由病情不斷加深,追根溯源,他根本沒想要治好。

而他的病也導致,他整個人都在理智地失控著。

李醫生幾乎輕而易舉就推敲出,遲延寧放任於南在外,而非直接出手以權解決,不過是因為,他需要於南這步棋。

他要用他來檢驗。

檢驗遲霧是否真的成為了“遲霧”。

顯然。

結局是令他十分不滿的。

所以,那個沒能給出他滿意結局的一幹人等,都被直接送往無續的死亡結局。

而遲霧對李醫生說那句,這次她還會死,也是在告訴她,這次她也沒法給出遲延寧滿意的答覆。

她要走向死亡嗎。

李醫生從抽屜裏抽出屬於遲延寧的病歷單,視線在每個字眼上依次停留數秒,她聽著手機那端極其紊亂的呼吸聲,接著有條不紊道:“而且,那個於南的精神狀態也不大好,他時常讓我感到恐懼,這是個雙刃劍,他放在遲霧身旁,至少可以讓遲霧的狀態暫且穩定些,能屏蔽一些不必要的記憶幹擾,但是他卻也因為我對遲霧的作為而盯上了我,他時刻警惕著,這樣我很難下手。”

“我覺得,或許您應該嘗試著和現在這個遲霧相處,相信我,他在渴望母愛,在渴望您的關懷,真切的、對他本人的關懷,遠比他現在所感受到的情感更容易讓他放松神經。”

遲母哽咽了聲,那頭傳來了輕微的聲響,像是在擦眼淚,她壓下不該有的狼狽,努力平穩聲線說:“我該怎麽做。”

李醫生放下病歷單,說:“嘗試著消除家裏那些讓他痛苦的痕跡吧,比如說過去的那個‘遲霧’的一切。”

遲母霎時條件反射地喊了聲:“不行!”

這尖銳的一聲從手機那端傳到耳朵裏,瞬間引起一片嗡響耳鳴,李醫生面不改色地將手機貼到另一側耳旁,低緩著聲音安撫道:“您無需害怕,從始至終,遲霧都活著,只不過是從一個軀殼過度到另一個軀殼裏,您始終都擁有著一個疼愛的孩子,不是嗎。”

“……..是的。”遲母這聲低得像喃喃自語。

李醫生接著說:“所以,您還有什麽顧慮呢?”

頓了頓。

李醫生又補充了句:“而且您要清楚,您是更想讓遲霧接手遲氏吧,那您就應該讓他知道,他為什麽非接手不可,他現在的情況,很難理解一些模糊的暗示,您應該有話直說。”

有些事到底只能點到為止。

再多說下去,遲母也會察覺到不對勁。

李醫生嘆了口氣,說:“我很理解您的想法,畢竟我有時候也很擔憂我妹妹,不過我沒那麽高大,只會想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連夢見她瘦了都要擔驚受怕好一陣兒。”

遲母松口道:“剛好學校要放假了,過幾天你去學校把她接回去照顧吧,如果實在擔心,就請兩個保姆和家教,錢都由我來支付。”

李醫生又說:“我也很想她,但是最近還要兼顧小遲總那邊,可能……..”

在遲母面前,遲延寧到底只能被稱作是“小遲總”。

聽見這話。

遲母略微蹙眉,問道:“延寧那邊?他怎麽了?是他也在關註遲霧的情況嗎,還是他自己出了問題?”

李醫生霎時沈默了兩秒,才沈聲說:“是我多言了。”

遲母還欲追問。

李醫生卻幹脆直截了當地說:“遲夫人,是我有些逾矩了,我本不該透露病人信息的,況且如今小遲總的情況也不大好,可能是怕您知曉後擔憂,煩請您不要再追問了,等過段時間,我再一一告訴您。”

這通電話掛斷。

遲母放下貼在耳側的電話,擡眼看著遲父,攏著眉頭道:“延寧生病了嗎?”

遲父忙著公司事宜,每日操勞得轉不過軸,還要抽時間回來安撫遲母,整個人都籠著疲憊的陰雲,聽此,他擡起頭,手揉捏了下太陽穴,說:“沒聽他說過。”

他又拿起盞茶,遞到遲母手邊,還低聲說:“喝點兒,你最近太緊繃了,別這麽敏感。”

不只是哪個詞觸及了遲母的雷區,她直接用手揮開茶杯。

熱茶潑撒了遲父一身,他瞬間被燙得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從茶桌上抽了兩張紙巾擦拭。他蹙眉看著遲母那陰沈著的臉,語氣也加重了些:“你又怎麽了?”

“我又怎麽了!?”遲母嘶吼著。

她伸手指著遲父的臉,那姿態顯得格外咄咄逼人,一字字咬得極重,“你兒子可能要變成植物人了!!還可能要死了!”

遲父匆匆擦拭掉身上的茶水,他像是習慣了遲母這般模樣,只是後退了幾步,用那種譴責的眼神看著她說:“那你也不該這麽失了分寸。”

遲母忍無可忍地一巴掌甩過去,打得他側偏過臉,麻痛交疊,也徹底掀開他那副無所謂的、讓人作恨的嘴臉。

“要不是當年你非要信那些所謂的神鬼幸厄,我現在也用不著在這兒天天憂慮我是不是要徹底死了所有的孩子!”遲母指著他的鼻子,怒不可遏道:“你剛才在想著誰?想著哪個兒子?”

遲父看著眼前失去理智的女人,盡量心平氣和地說:“我當然是在想著遲霧。”

遲母卻毫不猶豫地又一巴掌扇上去,看著遲父的狼狽姿態,冷哼了聲,方才壓抑著怒火說:“你要是真想著小霧,就不會連延寧生病了都不知道,他的病甚至還要李醫生透露給我,我早就說了,當年……..之後他就開始針對小霧,他根本就不接受現在的小霧。”

“我告訴你,一個有病的人不可能理智地對待一切,他也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遲氏,小霧才應該在他的位置上,這是早就決定好的路。”

遲父被連扇兩巴掌,卻徹底沒了脾氣,他只是臉色有些陰沈。

“可是遲霧也活不長。”他這麽說。

遲母覷著他,擡起的手遲遲未落下,僵持著停頓在半空中,隱隱有些發抖,最終,手臂落到身側,緊繃著。

她說:“你憑什麽這麽說。”

遲父在此刻將她抱進懷裏,手在她背上緩慢地拍了拍,才彎著腰將臉湊近,看著遲母眼底的惶恐不安,他輕輕嘆了口氣,說:“等遲霧回來,就將他初步安排著接觸公司裏的事,再等兩年,就讓延寧輔助他。”

遠處樓梯上。

剛從臥室出來的遲延寧垂眼看著這出鬧劇,手指不緊不慢地點了下樓梯扶手。

輔助。

也要他情願才行。

遲延寧掀起眼皮,看了下墻上巨大的懸鐘。

時間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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