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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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數學課上。

遲霧苦大仇深地盯著黑板上端正的板書,上頭從上至下列著幾個式子,全都是老師講例題的時候順手摞上去的。

他盯著看了半晌,便蔫蔫地轉開頭去看窗戶外邊的操場,視野徹底轉換才覺得眩暈感好了點兒,有時候遲霧都想,他頻頻眩暈是不是因為丘比特射箭的時候把屬於他的箭射到了他抱著的數學書上,不過箭法不好,順道也給他的腦殼射了個對穿,導致留下了看不見的舊傷,讓他的大腦一看見類似的東西就“觸景生情”,開始瑟縮。

他們班的座位都是單人座,因此坐在遲霧手邊最近處的其實是和他間隔一個過道的蘇賀年。

遲霧感覺到手背上砸過來個東西,他看了眼,是團皺巴巴的小紙條。他若有所感地朝著蘇賀年看了眼,就見蘇賀年朝他聳聳肩,揚著下巴虛虛點了下溫琳所坐的位置。

溫琳那人則側著臉,眼尾似狐貍般往上吊著,朝他輕挑了下眉頭,比起私下傳遞小紙條,更像小情人之間維系私情齟齬,那張臉頗為多情。

溫琳教室另一側坐在最前排,兩人之間簡單的對視幾乎橫穿了整個班級,穿過不少道或直或曲的背影才對上。

遲霧收回視線那剎,觸及到一抹極度瘦削的身影,他視線略微停頓,在那道身影上停留分毫,校服穿在那人的身上與遲霧穿病號服的時候有異曲同工處,都寬大不合體得像直接匆匆套了個麻袋上去,但他的姿態不似遲霧那般坦蕩舒展,而是像遲霧站在於南面前時般小心翼翼地縮起一切不坦然。

講臺上老師一聲令下,班級裏不少還認真聽課的學生從書桌裏掏出另一本習題冊來。那人也不例外,不過他是稍微扭過身,從黑色書包裏掏出來。

而他的後桌則以一種莫名戲謔的視線打量著他的動作,好似下一刻他從書包裏掏出來的不是習題冊,而是什麽魔術戲法下多變的白鴿。

遲霧平靜地看著。

他幾乎已經能從這道視線裏猜出這人是個什麽身份——溫程安,那個私生子,那個被拋棄的“孤兒”。

溫程安伸進書包的胳膊毫無停頓地往上一提,就掏出來本破爛了大半的習題冊,上面還印著兩道汙穢的腳印,瞧著那爛頁的痕跡走向,像是用剪子剪開後覺得不大滿意再次用手胡亂撕扯出來的,難看,還難堪。他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錯愕驚訝悚然通通都沒有,他只是如同灘死水般平靜地接受所有,而後淡漠地繼續著先前的程序。

他將習題冊放在桌上,無視周遭人的視線,翻到老師所說頁書,視線落到已經臟得看不清字跡的書頁上,如同團未曾亂掉的線。

遲霧下意識看了眼溫琳,發現溫琳甚至都沒註意到這遭戲碼,而是低首看著桌下,不曉得在擺弄些什麽,而蘇賀年也早已重新回歸視線,盯著黑板,這節課是個年輕老師來代課,講話幽默風趣,他聽得津津有味。

遲霧攏回視線,拆開紙條。

【放學等我。】

等誰?溫琳?

等他幹什麽。

遲霧將紙團重新揉攥,扔到了一旁的垃圾袋裏。他重新擡頭看黑板,但盯了兩秒就實在受不了,幹脆扭過頭去看窗外,但窗外太陽正大,烈陽圓輪晃得人眼睛疼,沒轍,盯了一會兒就要收回視線,遲霧不知不覺又開始盯著溫程安看,他在觀察他,這是他所接觸的第一個如此瘦削的曾屬於孤兒院的人。

最早的時候,他剛開始做噩夢後,就對孤兒院這種地方產生了沒有來的恐懼,幾乎提起就要附帶著想起失明那一周被黑暗包裹籠罩的滋味,實在太過不好受,後來學校裏組織了場去孤兒院送溫暖的志願者活動,有不少學生覺得稀奇都去參加了,連蘇賀年這人都一起去了,遲霧被他纏著磨著煩不勝煩,若不是最後遲母以鋼琴課的名頭把他留下,他可能就跟著蘇賀年一起去孤兒院了。

但現在恐懼消散分毫後,遲霧又開始後悔,如果他當時去了,是不是能遇著於南?

然後又一敲腦袋,笨,於南十五歲就被人收養了,他那時候去孤兒院怎麽可能看見於南。

所以溫程安身上所貼著的“孤兒院”的標簽又讓遲霧不由得對他多加關註。

於南在孤兒院剛出來的時候也是這麽瘦嗎?那時候於南是不是也會因為身上屬於孤兒院的那部分經歷而被人欺負孤立?

遲霧想不到答案。

他就那麽盯著溫程安的背影入了神。

直到下課鈴響。

班級裏的人齊齊開始收拾桌面書包,還有些直接什麽也不動,就那麽兩手一揣兜就出去了。

而溫程安轉過頭時,卻意外地,穿過一片散了人群的空辟和遲霧遙遙對上視線。

那場對視僅僅持續了兩秒鐘。

溫程安便平淡地垂首收拾書包。

而遲霧也被他這麽一看給看回了神。遲霧站起身,朝著班級前門走去,而後就站在走廊貼墻的位置等著顧寧一。

走廊上人影山、人潮海匆匆而過,不少人路過時都和遲霧打了聲招呼。

家裏大多數都有些交集,自然也都熟悉,再不濟也是叫得上名字,表面禮數還要維系。

冷淡又熱情的利益關系都滲透到這些場所。

遲霧懶得如同假娃娃般同他們一個個揮手應笑,幹脆低頭盯著地面。

“哎喲,居然還真照做了?”溫琳欠嗖嗖的聲音傳過來,他的胳膊順勢往遲霧肩膀上一搭,遲霧早有預料地一偏肩膀,讓他搭了個空。

遲霧說:“沒等你,等顧寧一呢。”

溫琳無所謂道:“等他就是等我。”

遲霧瞥他眼,“你改名了?”

顧寧一從後門走出來,他身後還不近不遠地跟隨出來個溫程安。

溫程安融進人群下了樓,顧寧一朝著他們走來。

看見溫琳,顧寧一也並未驚訝,而是直接對著遲霧說:“你要先吃飯嗎?”

“不用。”遲霧其實不大餓,但中午要吃藥,還是要墊巴兩口才能順藥,但也不著急,他書包裏還有個早上塞進去的三明治,等快上課了吃兩口就成。顧寧一點點頭,說:“那走吧。”

幾人朝著一樓走。

溫琳一路上沒說什麽,也和顧寧一完全沒交流,讓人摸不清他跟上來到底是幹什麽,直到自習室門口,溫琳還頗為紳士地主動伸出手去撐著門,讓他倆先進。

遲霧盯他兩秒,“溫琳,你讓鬼上身了?”

溫琳好笑地看著他,“你就不能盼我點兒好?”

顧寧一反倒是最接受良好的,直接進了自習室,把書包放到最中間的大長桌上,從裏頭拿出來幾本筆記,在對面的兩個位置上各放了兩本。

遲霧挑了其中一個位置坐下,而後溫琳將門關上,坐到了另一個空位上。

遲霧問:“……..你也要奮發圖強了?”

溫琳反問道:“不行?”

遲霧閉嘴,懶得理他。

溫琳成績不差,甚至是前列,有一次甚至和顧寧一並列考了次第一,他到這兒來,真不知道能學什麽。

估摸著過一陣子就自己走了。

遲霧查看那兩本筆記。

一本是知識點詳記,一本是易錯點記錄。

他翻開其中一本,上頭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偏生顧寧一這人記筆記有一個特點,就是從一而終,從頭到尾都只有深黑色筆跡,如同墨水滴在上頭氤氳出來的點點痕跡,不似教科書或旁人筆記本那般,一眼便瞧見裏頭重點記錄的數字公式等,而是得在一團黑裏挑揀,且他記錄的話術基本是簡潔的、自己總結出來的,本應頻繁出現的專用術語也被替換掉,遲霧看著的時候好了不少,不至於一瞬間腦袋就暈得不成樣子,而是一種漸近形式,暈,但是暫且能忍,就像人喝醉後總有一段嘴硬逞能的清醒期。

遲霧舒了口氣,卻也不傻,知道顧寧一保準是知道點兒什麽,刻意重新整理了筆記,他這病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因著總歸也算作是心理病,他自己不覺得有什麽,但遲母憂心有心人作祟,就讓他對外稱不愛接觸這些東西,但大家又不是傻子,像溫琳、蘇賀年這種經常和他接觸的人都能意識到,自然也都知道他的情況。

估摸著是溫琳同顧寧一提前打了招呼。

遲霧對溫琳多了不少耐心,還朝他笑了一下。

溫琳看見,問:“你也鬼上身了?”

遲霧:“……..”

遲霧再無好臉色。

溫琳笑出了聲,顧寧一盯著他看。

溫琳沖著顧寧一挑了挑眉,“看我幹什麽?”

顧寧一沒回答他的話,而是緩聲開始了屬於他的課程,他字字清晰,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幾乎每次遲霧覺得忍無可忍時他便稍加停頓,引出來道與數學有些許糾葛卻又不至於太過費腦的思考題,給遲霧提供一個過渡期。

這場教學也給遲霧卸下不少壓力。

雖說午休時間較短,進度微小,但總歸不是油鹽不進了,就像罩在他大腦上的鐵罩子被溫和的鹽水繡蝕出道供他呼吸的開口,任他生存得稍微舒坦些。

遲霧回到班級後,在上課鈴響時還在研究顧寧一所記的筆記,保持著看兩分鐘就扭頭看窗外三分鐘的頻率,一頁看一節課,但總算能看進去一些。

蘇賀年在一旁撐著胳膊看他,嘟囔道:“還真學上了。”他從兜裏掏出那根早上踹進去的棒棒糖,拆開外皮,咬著嘎嘣響,像狗磨牙一樣,把糖咬成一個個小碎塊。

遲霧被聲響勾過去,朝他看了眼。

蘇賀年沖他笑了下,“想吃啊?”

還不待遲霧開口,他就又掏了掏兜,扔過去根牛奶味的棒棒糖,“就剩這個口味的了。”

遲霧接過,看著棒棒糖兩秒,才想起來件被他遺忘的正事———

他沒吃飯。

自然,也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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