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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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你到底想說什麽。”遲霧還記掛著他那不知道準不準成的計劃,“那個本上。”

蘇賀年說:“哦,那個啊,都是可實施賭約,譬如入獄真相、結婚早晚、多久離婚、離了之後會不會往來。”

他想的比誰都要遠。

卻一點兒實際用處都沒有。

遲霧毫不猶豫地把蘇賀年踹下去了,踩著點兒回到了遲家。

推開家門,就看見遲母坐在客廳長沙發上,手裏端著個瓷茶杯,她聽見開門聲扭頭看過去,見遲霧身上穿得單薄,還是早上那一套運動裝,把手中茶杯放到矮茶桌上,攏了攏身上的披肩,輕聲問:“去哪了?”

遲霧有所準備地揚了揚手裏拎著的袋子,“出去買點兒吃的。”

遲霧走到遲母面前,彎腰拿起桌上已經備好的藥,直接扔進嘴裏,而後從手上塑料袋裏挑揀出來瓶能量飲料,擰開蓋子,剛準備用它來順藥,就被遲母伸手攔住。

遲母遞上杯溫水,“別用飲料來順藥,不好。”

“哦。”遲霧接過水喝了兩口,藥片下肚。

遲母看著他把藥吃進去,才站起身,低頭看了眼腕表,“時間剛剛好,我要去公司一趟,你也跟著一起去瞧瞧?”

遲霧擺擺手,往沙發上一坐,掏出手機,隨意翻看了下,“我也幫不上什麽忙,去了也沒什麽用。”

他對公司裏的事一向不感興趣,遲父對他未來是否留在遲氏無甚期許,像是放開手隨他選擇,而遲母卻總想讓他往公司裏走一走,更甚至想讓遲延寧撒手給他些無足輕重的小事來練練手,但這樣只會消磨遲延寧的耐心,回遲家的頻率一再下降。

但遲延寧對遲霧這個弟弟還算不錯,不苛刻,不偏見,不壓迫,只是順其自然,該怎麽來就怎麽來,要是讓遲霧挑出來個詞,就是恰到好處的相敬如賓。

現在,遲母就又想把他往公司裏引。

“去看看不好嗎?你馬上就要上大學了,大學的時候也留在哈市吧,然後直接進公司,有你大哥帶著你,沒人敢給你使絆子的。”遲母笑得溫和,“這樣順順利利地過一輩子,你小時候就總說以後要一直陪在媽媽身邊。”

遲母總是將遲霧的小時候掛在嘴邊,這個模糊的時間節點幾乎成了被刻在碑上的銘文,遲母無論說什麽,都總是要用手摩挲著那洗刷不掉的童言。

她分明不是個念舊的人,卻總是念著遲霧的舊。

遲霧不記得那些事、那些話,有時候,遲母在他面前念叨著那些舊事,就像是唐僧在孫猴子面前一遍遍用溫和的面孔念叨著無情且蹉跎人的緊箍咒,讓他無端地腦袋發痛。

遲霧的視線停留在明亮刺眼的手機屏幕上,只說:“……..再等等吧。”

其實他更想說“過去的話都是過去的了”,但他清楚的知道,要是自己真說出口了,遲母怕是要更頻繁地把他往公司裏逼,就像是防止他跳出某項已經設定好的程序一樣,必須每步都按部就班,不容差錯。

上輩子,他就是被這麽塞進公司裏去的。他學業差的離譜,對公司合同裏的那些專業名詞一竅不通,對著賬本裏的數字又腦袋發懵發疼,文理都行不通,最後他哥給他安排了個不用幹活、只管摸魚的閑職,為此,公司裏那幫員工背地裏沒少取笑他,遲霧有時候無聊了都要跑去茶水間的角落裏聽他們罵自己的那些名詞,學習一下語言的藝術,算是自己給自己找樂子。

遲霧覺得,恨一個人就坦坦蕩蕩地去罵,說不準他蹲在某個角落裏聽了一段時間,真就被罵得病入膏肓,一切詛咒成了現實,他就是個活例子。

後來他突然暈死在辦公室,意識消散前還聽見那些人趕來時的竊竊私語,當然,都不是什麽好話就是了,唯一關心他的還是——

“遲霧流這麽多鼻血,他之後是不是要天天喝紅棗泡水來補血了?那以後聊天不能在茶水間了,要換個地兒了,哎,真煩心。”

記憶在兩個世界裏來回竄,遲霧覺得腦袋嗡了一聲,像有只看不見的蒼蠅在他顱內轉圈。

遲霧打開微信,點進朋友圈,隨手翻了翻,漫無目的,甚至連裏面究竟有什麽內容都看不清,就是單純維持一個自己註意力早就跑遠的假象,並以此止住遲母近一步柔軟的逼壓。

遲母看著他的動作,臉上的笑收斂些許,“那我先去公司了,你記得不要亂跑,今天外面風很大,會感冒的。”

說完,她拎起包,出了家門。

遲母一走。

遲霧才松了松拿著手機的手,緩了口氣。

他盯著桌上茶盞徐徐升起的暖煙,放空自己。

片刻後。

遲霧又想起來件事,連忙切道到通訊錄頁面,找到於南的電話號,正襟危坐地改了備註,一字字敲進去。

“男、朋、友。”

遲霧笑了下,又選擇這串號碼,編輯了條短信發過去。

[到家了嗎?]

短信發送成功,卻良久沒見回覆。

應該是睡了吧。

遲霧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半晌。

肯定是睡了。

遲霧扯了扯外套,把拉鏈拉開,散了散剛才身上憋出來的汗,才往樓上走,一手拿著手機保持在短信頁面,一手拎著塑料袋。

進臥室門,他把塑料袋裏隨手買的亂七八糟的小零食和飲料都挑揀出來放到床頭上,擺了滿滿一堆,而後用手機拍了張照,給於南發過去。

[吃不下飯,買了點零食,好像也吃不下,你有什麽好吃的推薦嗎?]

發送。

遲霧才把手機放下,換上睡衣進了被窩。

早上起了個大早看醫生,實在困得慌。

臨睡前他定了個六點半的鬧鐘。

昨天掐時間來看,於南應該是八點上班,六點半起來收拾一下,再去買束花,然後到便利店門口等於南……..

不對,把車停到便利店一條街遠的地方,然後走著去,假裝偶遇。

就這麽定了。

這麽想著。

遲霧睡了過去。

在意識消散後,遲霧感覺自己跌入了又冷又黑的冰窖裏去,周身都被不留情面的寒冰包裹,冷得他瑟瑟發抖,只有一處微弱的熱源正在吸引著他。

忘關窗了嗎。

遲霧想著,擡手扯了扯被子,卻扯了個空。

被子又被他踹地上去了。

遲霧懶得睜眼去撿被子,幹脆往熱源處靠了靠,但下一秒,熟悉的身體消散的感覺再次降臨,還伴隨著一聲犬吠。

遲霧倏地睜開眼。

他對上了雙金色的眼睛。

遲霧大腦宕機一瞬,霎時反應過來。

九月三!

九月三擡起爪子抓了抓遲霧衣服,一再落空後沒了耐心,幹脆一爪子摁到遲霧的胸膛裏,穿過去,落到地面上,九月三穩了穩腳,才低下頭看了眼被自己橫穿軀殼的遲霧。

小鬼又回來找他玩了捏。

九月三往前走兩步,又往後退兩步,就這麽來回在遲霧身體裏穿梭著玩,像把他當成了現成的鉆圈玩具。

遲霧楞了須臾,才手撐著地站起身,站到九月三的身旁,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藍白條紋相間的病號服。

不是夢?

他又變成鬼了?

什麽情況。

他現在是人鬼狀態隨機變換?

那他到底是人還是鬼???

遲霧覺得這問題就像是把他這個大文盲給扔進了深奧的時空黑洞裏去,他想探索、想深挖,但無奈腦袋空空,拿起鏟子連該從哪個角度開始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黑洞裏冷冷的,還有只欠嗖嗖的狗在他身體裏來回穿梭,拿他當失效的時光機來玩。

“臭狗!”遲霧沖著九月三叫,“咬了於南之後你還這麽沒心沒肺的,都不關心關心你主人?”

九月三歪了下腦袋,坐在地面上,四只爪子並齊,而後猛地朝遲霧一撲。

叫什麽叫。

叫叫叫叫,吵吵的。

九月三用後爪撓撓耳朵。

遲霧朝它呲牙咧嘴地恐嚇一番,見它毫無反應,又重新跑到墻角去趴著,才洩氣般收了鬼臉。

他四處看了看。

只開了一盞小臺燈。

整個房子裏以此為中心,四面八方是漸深的黑暗,如同一個莊嚴肅穆的森林,進入後便尋不到出口,自此被困在黑暗中,永世孤寂。

而九月三就是森林邊緣處的守林犬。

它緊盯著遲霧的動作,在遲霧靠近臥室時,它倏地站起身,又朝著遲霧撲過去。

遲霧躲都懶得躲,他徑直走向黑暗深處。

於南此刻正躺在窄小的氣墊床上,一側肩膀緊貼著墻,薄毯蓋在下半身,卡在腰間。

遲霧覺得自己的眼睛比往常都要好用,哪怕黑暗之中,他也能看見於南呼吸時起伏的胸膛,以及那漆黑的眼睫。

遲霧小心翼翼地靠到床邊,伸手往上探,探到薄毯邊緣的溫熱處,才堪堪止住。但也就停了一秒鐘,那只罪惡之手再次往上攀沿。

“於南。”他輕聲叫。

於南仍舊睡著,整個人毫無反應。

遲霧笑了下,手指摸到於南的唇角,而後一點點緩慢地移動,摸到唇中央,以畫圈般的形式摩挲了下。

他的指腹些許陷入於南的唇下,撕扯成霧狀。

遲霧感受著他唇上溫度,咽了下口水。

想親。

他這樣,未取得於南同意,算不算騷.擾?

算吧。

可是於南又不知道。

等於南以後喜歡上他了,一定會同意的。

他不過是、不過是提前貼了一下而已。

思想鬥爭片刻,遲霧又咽了下口水,動作溫吞地收回手,而後用視線細細描摹於南那張臉。

太瘦了。

該胖一點。

該多吃點好吃的。

他該多請於南吃飯。

想著。

遲霧又想,那他請於南吃飯,可以提前索要報酬嗎?

只要一點點就好。

一點點。

遲霧緩緩俯下身,整個身影徹底融入黑暗中去。

嘴唇相貼。

冰冷壓著溫熱。

遲霧緊繃著身體,控制著高度,避免自己再下壓分毫就讓身體變成霧狀,從而打破他這自欺欺人的美夢。

他一只手摸到了薄毯下,任由熱溫壓蓋著手掌,假裝這是於南的主動親近。

欲望是一條無岸的河,漂泊的小舟在其中蕩漾,只需一個輕輕的吻,就可以掀起一片波浪。

遲霧小心翼翼地挪動嘴唇。

他親吻著於南的嘴唇、鼻尖、眼睛……..

還有額頭。

最後一吻落下。

遲霧輕聲說:“晚安,祝你好夢。”

而後,他查看了下於南掌心的傷口,見紗布表面無血液滲出,才松了口氣。

遲霧將頭靠在床邊,閉上了眼。

周遭闃然無聲。

良久。

遲霧又小聲說:“我想伸舌頭,我不要接著柏拉圖了。”

沒人回應他。

只有遠處的九月三趴在地上盯著他的背影。

當然。

還有床頭那本聖經,正以蒼白且無人理會的信仰與神明威懾著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

遲霧嘆了口氣。

他想和於南接吻。

不對,是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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