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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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遲霧回到病房,就和於南對上視線,他霎時心虛了一秒,往後頭剛關上的門看了一眼。

這門應該挺隔音的吧……..

於南又重新低下頭,看著手裏的保溫杯。

遲霧往前走了兩步,身後的門再次被推開,一聲吱呀的響,他下意識以為是蘇賀年陰魂不散地又擠進來,卻看見道身影快速掠過自己身邊。

護士動作麻利地換了瓶藥,將已經見底的那瓶拿著出去了,但她半只腳剛邁出去,又退回來,提醒了句:“上一瓶藥打得有點兒太快了,這瓶不要調那麽快了,血管受不了,會很疼。”

遲霧應了聲,“好。”

護士看了他眼,才離開。

門再次緊密地關闔上。

於南將保溫杯放到床側小桌上,朝著輸液管的調速扣摸去,大拇指剛摁上去,就被遲霧抓住了手。

遲霧說:“你趕時間嗎?”

於南說:“趕。”

遲霧沈默一秒,收回了手,視線卻仍舊緊盯著調速扣,像是準備等於南動手的時候再去攔,他狀似隨意地問:“是有什麽急事嗎?這針還是打慢點兒比較好,打太快了血管疼起來一陣一陣的,跟連著腦袋神經是的,一起疼,緩上幾天都緩不過來。”

於南到底還是把調速扣推上去了,藥液滴下的速度更快,幾乎一滴接著一滴地往滴壺裏墜。他沒答究竟有什麽急事兒,而是問遲霧:“以前經常打針?”

遲霧的手搭在膝蓋上,看見調速扣被推到最上端,伸出手去把它往下調了調,原本想調到最底端,用最慢的速度輸完這瓶藥,最好是能逐幀減速,讓他和於南面對著面到地久天長,但理智稍微回籠,終究還只是把調速扣壓到中間的位置,不快不慢,算是他和於南各讓一步。

於南看著他的動作,沒阻止。

遲霧覷了他眼,又有些後悔沒幹脆失心瘋地調到最底端,但想想,他要是真那麽幹了,可實在是太招人煩了,於南應當也不大喜歡這種愛指手畫腳的人。

遲霧把手重新放回膝骨上,“初中的時候經常生病,那時候幾乎每天晚上都要打一針。”

說著,他伸出手,亮出手背上留下的一排針孔疤,細小的遠點印在在手背正中央排列成不大整齊的一行,就像是縮小版的被人抽出來的脊骨,安在上面,被氧化得稍稍泛青。

遲霧說:“這都是那時候留下的。”

他還耍小聰明抓起於南的手指壓上去,牽引著他慢慢地來回摸了兩下,才嘟囔道:“摸不太出疤痕的感覺,針孔太小了,但是留在手背上也不大好看,別人看見了還說我這是長在手背上的龍骨,說我要小鯉魚躍龍門了,以後還能長出鱗片呢。”

於南問他:“那你是想當小鯉魚還是躍過門的龍?”

遲霧想都沒想就說:“還是當人吧。”

“為什麽?”於南問。

遲霧說:“沒有為什麽,可能當人更自在吧。”

而且長得也還行,沒有厚重的鱗片,也沒有兩條突兀的胡須。遲霧想,他要是變成別的動物,他都要嫌棄死自己。

遲霧沒松開抓著於南的手,兩人都刻意忽視這個突兀得將兩人距離拉至最近的動作,可手指搭在手背的的觸感如此清晰,遲霧甚至能感覺到於南指腹下有成堆的螞蟻爬過,啃食著那醜陋的龍骨,癢得他越來越無法忽視那雙手的存在,他捏著於南手腕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些。

於南的手指比方才更涼了。

應當是藥液註射到體內,把溫熱的血液稀釋,也把他身上少得可憐的熱氣給不留情面地澆滅了。

遲霧又想去捏調速扣,但又舍不得松開於南的手。

遲霧突兀地說:“你呢,你想當小鯉魚還是龍?”

於南輕聲說:“人吧。”

遲霧也問:“為什麽?”

於南搖搖頭,“和你一樣,說不出原因。”

這時候的於南比八年後更讓遲霧覺得難猜,他就像是個從未設定答案的謎語,遲霧想摸清由來,卻又無從下手,又不能粗魯地把謎語紙條撕碎,直沖過去質問設謎人,也就只能在腦袋裏把一個個於南沒答清的問題寫到個記憶筆記本裏,留存著,等以後再磨著於南問上個千八百遍。

分明調速扣已經壓到中間,但這瓶藥還是流得極快,遲霧擡眼看了下,藥液只剩很淺一層。

或許是這瓶藥本來就沒多少,又或許是時間過得比遲霧想象中還要快。

遲霧忍耐了下,可以放平語調問:“能留個聯系方式嗎?你是因為我才被咬傷的,我想之後探望一下,看看你的傷口恢覆得怎麽樣。”

於南說:“探望就不用了。”

住在地下室裏,讓遲霧從陽光大道走下去探望他嗎,實在是太落魄難堪了。

他沒想到這麽早就能遇見他的,甚至說上話。

遲霧抓著他的手瞬間收緊,“那留聯系方式呢?”

他那試探的表情,分明是在說——求你了,至少允許一個吧。

於南盯著他數秒,不明白一切為什麽來得這麽突然。

是夢嗎。

或許是,又或許不是。

他很久沒做夢了,出獄後就一直沒有了。

於南說:“好。”

遲霧連忙拿出手機,“你說,我記。”

於南念出串數字,看著遲霧輸入一個數字,他才接著吐出下一個。

遲霧將號碼存到通訊錄裏,在打備註的時候手指遲鈍了下,餘光裏見於南正在盯著自己,才慢吞吞地打上了“於南”兩個端正的字。

太正式了。

過後再改吧。

遲霧不滿地想。

他撥通號碼,於南側兜裏的手機嗡響了兩聲。

於南掏出手機,看了眼。

遲霧說:“你也把我的號碼存上吧,要是傷口疼得厲害就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絕對不會讓你找不到人。”

他仰著笑臉保證。

急促的電話鈴聲仍舊在響,緊張的節奏像是在催人應下這句保證,至少,給個滿意的答覆。

於南掛斷電話,在鈴聲停下那刻說:“好。”

可他又把手機重新放進兜裏,沒什麽和存號碼相關聯的動作,遲霧臉上的笑容也不免一僵。

現在打著針,動作不方便,回去就存了。遲霧這樣安慰自己。

遲霧又重覆道:“你一定要找我。”

“你沒必要這樣,咬那一下,不會很疼的,現在就已經沒感……..”話還沒說完,於南的眉頭就倏地往中間一攏,嘴唇也都顫了下,他插著針的那只手掌哆嗦了下。

遲霧順著看過去,發現於南的手掌已經極度蒼白,或許是因為還摻雜著縷屬於血管的刺眼的青色,襯得這抹白遠比墻壁上的純白色更要刺眼。

於南蜷縮了下手指,手背彎出道弧度,針管在上面搭著,翹起個不明顯的邊。

“疼嗎?”遲霧忙不疊地伸手去壓調速扣,可藥液已經快見底,這瓶藥馬上就要打完,這時候調慢速度也不過是亡羊補牢。

於南的手指還在抖,他那沒說完的話慢吞吞地補上:“……..沒感覺了,不疼。”

只不過在肌肉無意識的抽搐面前,他這過於拙劣的謊言根本騙不過任何人。

遲霧用手掌握住於南手掌上沒被針管覆蓋的部分,小心仔細地用掌心的溫度去溫熱這團凍牢的冰。

於南的溫度渡到他的掌心,涼得他牙顫。

血管得疼成什麽樣啊。

於南卻始終一言不發。

什麽事兒能讓他這麽著急?

那男人?

遲霧倏地大夢初醒般將自己的手挪開了些,掌根卻還貼在於南的手掌上,他問:“於南,我還沒問,你有……..男朋友或是女朋友嗎?我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終於問出來了。

遲霧難得松了口氣,而後因為於南的回答過慢,又吊起來半口氣,不上不下得堵在胸膛裏,但他演完那出戲,就再此快速地把掌心完全貼上於南的手掌,甚至都舍不得多等幾秒。

再等幾秒於南就要凍成小冰雕了。

他還去哪找男朋友。

於南的手指在他合攏的掌心中央抖著,指尖還時不時點擊著他的掌根處,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安靜地倒數著的時間。

遲霧從六十秒開始數的,要是到數到一的時候,於南還沒給出個明確的答案,他就要自己給自己找個臺階下,扯到別的話題上去了,至於是什麽話題,他還沒想好,他現在只懸著心等著那個答案,根本騰不出能用於思考的腦袋。

五十九。

……

三十七。

……

十八。

……

五。

四。

三。

“沒有。”於南終於揮下審判的錘子,大發慈悲地把遲霧脆弱的心臟從吊繩上釋放下來。

遲霧徹底舒展眉宇。

至於那個電話裏的男人。

無所謂了。

可能是正在接觸、發展,還沒來得及更進一步,也可能早就成了過去式,寄照片也不過是把過去留下的老照片郵寄回去,徹底將兩人之間劃清界限。

不管怎麽樣,主要於南不屬於別人,遲霧就能理所應當地追著這根骨頭跑。

遲霧眉開眼笑,“好,我知道了。”

藥液到底還是流到了最底端,一切也被畫上短暫的句號。

護士進來替於南拔針,遲霧在一旁緊張兮兮地看著。

護士手起刀落,快速地結束戰鬥,遲霧連忙上去接手,摁住於南手背上的止血白膠帶。

這下,他徹底用兩只手抓牢於南,毫不吝嗇地讓他汲取自己身上的溫度。

於南卻覆手摁上去,“我自己來吧。”

遲霧戀戀不舍地松開了手。

醫生開了不少藥,全都裝在袋子裏。

遲霧拎著袋子,把熱水袋放到於南的懷裏,調整好角度,盡可能讓熱水袋多接觸於南的身體,才說:“我去接九月三,你現在這兒等我吧,外面冷。”

於南搖頭拒絕:“我去就好,然後直接走了。”

頓了頓,他又說:“醫藥費,我明天給你。”

遲霧忙說:“不用!”

見於南還要拒絕,他才補了句:“這事兒我全責,要不我倆找個法官評評理,醫藥費肯定是要我出的。”

這下,直接把這芝麻大的小事兒擡到法庭判決高度,他真不知道還能怎麽說了。

遲霧手快地推開病房門,打算避過這個話題,“我送你。”

但門一拉開,就對上一張大臉。

蘇賀年還沒走。

他正抱臂瞇著眼睛看遲霧,手摩挲著下巴,連連咂舌道:“墻角改變世界,夠勤勞。”

於南看了他眼,說:“我先走了。”

遲霧想跟上去,卻被蘇賀年攔住。

蘇賀年慢悠悠地說:“別跟了,你這麽殷勤,再老舊易挖的墻角都要糊死了,留點兒距離感,留點兒神秘感,才讓人家有新鮮感啊,要不你拿什麽出眾啊,第一次正式接觸就這麽粘人,很容易觸底反彈的啊,直接把你彈到天上,以後連人家手指頭都碰不著。”

遲霧腳步一頓。

也是這麽一停頓。

於南上了電梯,身影徹底消失。

蘇賀年走到遲霧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說:“兄弟我肯定幫你,我和溫琳重新劃分好賭局賭註了,我是正方,賭你挖墻腳成功後能談上一百天,他則是殺千刀的反派角色,賭你倆沒幾天就掰了。”

遲霧轉過身,一字一頓道:“我和他要是沒好一輩子,就先拿你倆祭天,換我倆下輩子長久。”

蘇賀年梗著脖子:“你是法師啊?走位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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