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就你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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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文藝?

到家十一點多,我爸開的門。我和寧願一左一右站著,我們大眼瞪小眼。我爸問我,

“這是誰?”

我把外套隨手一脫,掛在架子上,說,

“你問我?”

我還想問你,這是誰?你有沒有想起來跟我這麽像的是誰?

“叔叔好,阿姨好。”

寧願挺有禮貌的。

我說不用換鞋了,給我爸介紹,

“這是我同學。”

“新朋友?”

寧願想搖頭,我說,

“對,相見恨晚。”

午飯做好還要半小時,我去叫延延起床,延延洗漱完到客廳,看到寧願一臉驚訝。

“別盯著看了,叫哥。”

“哥哥,你長得和我哥好像。”

寧願接過家政阿姨給他泡的熱茶,對我妹說,

“那你覺得,是我帥還是你哥哥帥?”

你還真敢問,我一臉不悅等著聽延延的答案,快說吧,說錯了今晚沒糖吃。

延延自來熟,坐到寧願旁邊就說,

“你帥,我哥太兇了。”

我白了他倆一眼,延延說想看電視,我說別看了,讓這個比我帥的給你露一手。我指著客廳的鋼琴,說,彈一個?這鋼琴放在我家不久就成了擺設,關於樂器,延延什麽都想學,什麽都只學幾節課。家裏給她買過太多教具。

我以為他會拒絕,他卻大大方方坐到那兒,問我想聽什麽?

“克羅地亞狂想曲。”

“你還知道這個?這個挺難的。”

“就你文藝?”

“怎麽喜歡聽這首?”

“我玩過節奏大師。”

他摁了幾個琴鍵,問我是不是平時都不彈的。我說我不會,我們運動達人。

他開始演奏,好壞我聽不出來,只覺得他把一些重音彈得很憤怒。我心想算了,反正過幾天就不在一個班了,不管他和我有沒有血緣關系,也改變不了什麽。這城市不大,但我們始終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太規矩,我太放肆。二中附近我也常來,但我們的軌跡完全不同,要不然以前怎麽從未遇見過哪怕一次。我在吃喝玩樂,他在幹什麽?

阿姨做好飯,取下圍腰說走了。寧願湊過來小聲問我,

“她不是你媽媽麽?”

我也學著他的語氣小聲回答,

“不是,待會兒回來和我們一起吃的那位,其實也不是。”

家政阿姨手藝不差,我告訴她有客人。她就做了口味不同的菜式,飯桌上江阿姨給寧願夾菜,讓他別緊張,要吃飽。吃完一碗我看出來他還想吃,但不好意思開口,就主動給他添了一碗。

這頓飯我爸吃得很輕松,我已經搜集好他的頭發了,還差寧願的。延延好像很喜歡他,拉著他聊天,還給他很多我給她的糖。我擡手看表,已經下午了,把家政阿姨切好的葡萄給寧願塞了一盒,讓他帶回去吃。

“走吧,你下午不還要去自習室嗎?”

“不去,我有兼職。”

我皺眉,

“哪個地方招你這童工?我去舉報了。”

“你別鬧。”

出了門我問他,

“你很缺錢嗎?”

“不是。”

“那你幹嘛那麽累?不會休息嗎?”

“我有要買的東西。”

“你要買啥?你爸媽工資應該不低吧,不給你錢呀?”

“他們說窮養兒子富養女,我是兒子。”

“你家有女兒?”

“我家就我一個。”

“那幹嘛不富養你?我要是你哥哥就好了。”

“為什麽?”

“我倆要真是兄弟,有我做你的陪襯,絕對把你襯托得特別優秀,bulingbuling的。前提是我在你家,要是你在我家我就慘了,我爸就不會說‘我就你一個兒子’,會說‘我就你一個廢物兒子’。”

他說別送了,他打車。我說你等一下,然後勒住他的脖子,眼疾手快拔了他幾根頭發。他痛得打我,我把頭發揣好以後,想了想,還是打了一拳回去,輕輕地。

“你幹嘛?!”

“你有白頭發。”

“神經。”

“你在哪兒兼職?你們還招人嗎?”

他不理我,打車走了。

我拿出手機,給藍一歡發微信,他有個表叔,好像是做刑警的。我問藍一歡能不能幫我想辦法做一個親子鑒定,費用我會轉給他。他說行,過幾天幫我問問。

LYH:跨年來唱歌?

LYH:【圖片】

LYH:我舅的KTV新開業,咱們唱個三天三夜,表示支持。

白目:哪些人?

白目:幹嘛不去清吧喝?我想喝調酒。

白目:去你舅舅的KTV唱歌,喝多了住你爸開的酒店,睡醒了再去你家洗浴中心打牌?好家夥,錢都讓你家給賺完了。

LYH:人你定,包房我留好了。

LYH:跨年在KTV喝,元旦再去清吧。

LYH:各退一步,行不行?

白目:醉翁之意不在酒?

LYH:是。

白目:啊啊啊啊惡心,我為啥每次都要陪你幹蠢事?

白目:你別把金天給帶壞了,陶阿姨饒不了你。

真讓我給猜對了,藍一歡本就不是花裏胡哨的人,約他喝酒比登天還難。他的愛好就是網咖裏泡著,在我的世界裏面蓋樓蓋一天,一天比一天近視,那眼鏡片跟啤酒蓋似的。但他的小初戀,柯北。哎,已經不小了,現在跟我一樣讀初二。柯北就喜歡去各個KTV裏游走,我說你喜歡他幹什麽?奶茶照這麽個喝法,遲早糖尿病。藍一歡眼鏡一推,說那我學醫好了,以後有什麽都護著。

聽完我就知道他沒救了。

我給嚴之理發消息,問他來不來唱歌,他說周年去他就去。

你們沒救了,真沒救了。

我給周年發消息,讓他來,你不來他不來,我跟誰拼酒去?他說我是狄俄尼索斯的寵兒,立於不敗之地。我問狄俄尼索斯是誰?他說酒神。我說哥哥們,快快眾神歸位好吧,我一個人無聊死。

初二的課程就是很無聊,我們班還有一位寵兒。寧願,他是我們語文老師的寵兒,寵,太寵了。一個一張試卷都要開倍速講解的人,會專門留時間給寧願,讓他去講臺上念他的模範作文。我在這段時間,就已經聽了很多篇。

他會寫:

“我最喜歡蝴蝶。

我愛它的美而脆弱,牽一發而動全身。”

......

會寫:

“生活是場巨大的謊,我們都是掩耳盜鈴的高手。”

......

還會寫小詩:

“夢有意識在吞,

孕育於日落時分。

夢醒就疼,就昏昏沈沈。”

我都不懂我怎麽會記得,可就是有幾句記下來了。每次念完,語文老師都會露出欣慰的笑容,讓寧願有空把這些電子版全拷給她一份,出校園優秀作文集的時候要刊登。

元旦放假之前我朝他把手一伸,說你作文本給我,

“為什麽?”

“你不是有兼職嗎?我幫你弄電子版的,發到郵箱就可以了是吧?”

“不用麻煩,我會語音轉文字。”

“我這幾天包宿,想幹點正事。”

“那你別去包宿。”

“那你別去兼職。”

他把作文本遞給我,告訴我哪幾篇是需要做合集,哪幾篇單獨發。我說行,於是在網咖四人間裏,藍一歡在我的世界開大刀闊斧,金天在掃雷和蜘蛛紙牌之間流連忘返。我一個人坐墻邊,打字打字打字,新建文件夾。

“小白,你不打游戲幹嘛呢?”

“別管。”

“這是什麽?”

寧願的作文本被藍一歡拿走,被我心虛拿回來。暫時不能問,暫時不能說,等親子鑒定結果出來了,我就有立場對他好了。

我說老師給的任務,他問誰這麽壓榨你?我眼睛一轉,換了話題。

“我可真羨慕柯北秋啊......”

這句話有非常大的歧義,他倆倒吸一口涼氣,問我什麽意思,把話說明白,兄弟就是兄弟。我雙手抱在腦後,靠著椅背,故作深沈。藍一歡不敢說話,金天一副吃大瓜的表情。

“你羨慕他什麽?”

發小眼睛裏寫著,我跟你是一起長大的,你可不能喜歡我,更不能喜歡我喜歡的。我沒幾秒就破功了,點起煙解釋,

“我羨慕他能改名字。”

藍一歡推了我一下,說下次別開玩笑。我說我餓了,他說忍著,KTV待會兒就去。我說五點多,去這麽早幹什麽?我走了,我要吃飯。待會兒見。

我不餓,我去給寧願還作文本了。沒有他的聯系方式,我去琴行看看他在不在,不在。自習室?沒有。他能去哪呢?剛準備放棄,他就從路邊的快遞站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盒子。

偶然邂逅,我倆都楞住了。在我拉開書包拉鏈拿作文本的時候,他把那個盒子遞給我。我把作文本遞給他,

“電子版全部核對過了,一個錯別字沒有。”

“謝謝。”

那個盒子好像是要送人的,我看他表情嚴肅,就說,

“幹嘛?我又不打劫。”

“送你的,聖誕禮物。”

“聖誕都過去幾天了,還禮物......”

我打開盒子,裏面躺著一條圍巾,我把盒子合上,還給他了。

“你不要?”

“你,去兼職,就是為了買這個?”這禮物少說也要他一個月的工資,所以才來遲了。

“對。”

思緒萬千。

這款我已經有了,也不是我最喜歡的。不如不收了,讓他留著,天氣再冷一些還能一起戴?

“我不喜歡格紋。”

“是嗎?所以你總穿著?”

“你別這樣。”好莫名其妙,我的難過莫名其妙。

“不喜歡也試一下,等你圍上我正好勒死你。”

我笑了,把圍巾拿出來,好好圍上了。我說我走了?我還有事。他跟我分開的時候我猶豫過要不要讓他一起去唱歌,還是沒開口。在他走遠後,把圍巾取下來,放進書包裏。我覺得他挺過分的,總是不領情。現在這麽一弄,搞得好像我挺過分。給他送早餐舉手之勞,他卻辛辛苦苦買禮物給我。我不缺禮物,覺得什麽都不缺是因為我還不明白自己缺的是什麽。

金天說,你缺德;藍一歡說,你缺愛。

他們總有一個是對的。

回到包房,我又點了串,藍一歡太賊了,來的路上我就看見柯北和他朋友在前臺那邊。前臺領他們去的包房‘剛好’在我們隔壁。我一邊吃一邊問,

“你怎麽不去串門?這個距離能表達愛意嗎?要不你掛個工作牌,時不時就進去給人端茶倒水混臉熟。”

“他臉盲,只見幾面混不熟。”

“金天呢?”

“幫我們買煙去了。”

全場不會抽煙的就金天一個,他學什麽都很笨。藍一歡為了等柯北,把金天支去跑腿我也很佩服。他眼線巨多,我是其中之一,但我很鄙視。

他的愛是公開的秘密,我就很鄙視。

“今天就我們三個?”

“是你來太早了,小魚談戀愛去了,嚴之理他們估計還在路上。”

“小魚是誰?”

“朋友,二中的。以前認識。”

“圈子夠大的。”

“你說我?人家也有組合,小魚小蝦小貝殼。”

“家裏做水產的?”

我給他開了一瓶啤酒,笑著說不是。

說起組合,狐假虎威是我取的,我、藍一歡、金天我們也有,是小學的時候金天非要讓我們取,藍一歡就取了。他說,你們看,三人組的名稱一定要匯聚個人特色,我發現我們的姓氏,都是顏色。所以,我們就叫.....

“五顏六色!”金天搶答。

“不對,我們只有三種顏色。”

我說你別賣關子,他說,

“腦白金,怎麽樣?”

“憑什麽你在最前面?”我說。

“憑什麽你有腦子?”金天,你需要反思。

我說算了算了,就這樣吧,這哥確實是最老的,咱倆將就一下得了。

“腦,腦白金。”

“噓,你nl不分。”

他不是我們三個裏面年紀最大的,我的身份證是改過的,我才是。關於稱呼,金天很有主見。他強迫我們,不準叫他老幺,只準叫老金。老金?你確定?這聽起來已經上升到中年這個層次,架不住他喜歡,勉強同意了。我和金天都叫藍一歡一歡,他們問我什麽想法?我說叫千哥就行。金天又不同意,說小白和老千只能二選一。

我的哥,你知不知道老千是什麽意思?我說叫我小白就好了,別整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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