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第十一章

午膳後,冷琇琇坐在院中凝神聽著不遠處的流水聲。

若是可以,她真想一直呆在這個小院。從前她只想要個強大且穩定的靠山,一生衣食無憂。但現在看著這座小院也是愜意得很,倒是也可以作為理想生活的備選。

自從冷琇琇來到這個小院後,日日都是何方做飯。哪怕要去書院,他也會早早將中午的飯菜都準備好,冷琇琇只需到竈上溫一溫便能吃。

她本想替何方洗洗衣裳,可他每日洗完澡便順手直接將衣服都洗了。她想著四下打掃一番,可兩人住著的院子除了些灰塵也沒有哪兒需要特意打理的,何方有個好習慣,無論他在家中何處做什麽事,結束後總要將那個地方打掃幹凈才會離開。

厚臉皮如她,難得對男人感到心懷愧疚。或許是這對兄弟太過良善,她已受了這兄弟倆太多恩惠,若是不多做點什麽,心中委實難安。

忽然何方從她眼前經過,她回過神將他叫住:“何公子!我不會做飯,所以日後還是得麻煩你了,不過我也會盡力學的。此外,我可以替你縫補衣裳,我知道這個你也會,但還請讓我為你做些什麽。”

何方手上拿著書卷,回過頭道:“其實不用的。”

冷琇琇囁嚅道:“我總要做些什麽來報答你們兄弟倆,這也是為了我自己,將來出去自謀生路還是要靠自己的雙手吃飯的,現在的姑娘們一個比一個多才多藝,我若是能將家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那也是個長處,否則也難以立足。運氣好遇到像你們這樣的貴人便能享福,運氣不好遇到爛人,怕是過得連丫鬟也不如。如今就當我提前開始適應了,我能做的事情就讓我來吧。”

何方也不過多推脫:“也行,若是一個人應付不來了便叫我。”他知道若是他不接受,於冷琇琇而言心中也不好過。

“好!做飯我也可以學著些的,若是你有空,能否教教我?”

何方倒是被難住了,他從沒有刻意學過做菜,便這麽自然而然地會了。他想了想才開口道:“閑來無事時你可以隨意拿簡單的食材練練手,只要能將菜做熟,怎樣都是能吃的。待哪日得空我給你寫一些菜的做法,你照著一步步做,只是有一些步驟不必刻意記住,大可按照你自己的喜好調整。不用急於求成,慢慢練□□有一天能做出好吃的菜。”

“多謝何公子了。”

“叫我何方就行。”

冷琇琇一陣恍惚,她突然想起何將軍也曾對她說過“叫我何遠就行”,兩張臉在此時竟多了兩分相似。

“我要去書院了,你請自便吧。”

何方今日只請了半日假,他便是這樣一個上進的人,除了今日,他從未向先生請過假,風雨無阻。即使是先生告假,他也還是會起個大早去書院找個角落讀書,書院所有先生們都讚嘆他是可造之材,既有天賦也肯努力。

一整個下午,冷琇琇都待在竈房裏搗鼓。先前給何方打下手時也只是洗洗菜,拿拿盤子,如今要面對砧板上的菜她一下楞住了。

她猶豫著拿起菜刀,生怕那刀往自己手上割,切出來的菜層次不齊。更別說倒油下鍋時油花四濺,疼得她直叫喚,上躥下跳地躲著,鍋中險些燒起火來,她急忙將一大盆水潑了上去,幸好火勢不大,否則只怕會愈發難以控制。

待她勉強做完兩道菜後,日頭已漸漸西落,何方快回來了。

她撇下做好的菜去了院子歇息,心中感嘆做菜實在是費勁。還是像現在這樣吹著微風,躺在搖椅上小憩來得自在。

她正迷迷糊糊地要睡著,院外便傳來腳步聲,是何方回來了。她驚醒坐起,揉了揉眼睛使自己清醒一些。

何方仿佛猜到她一定躺在院子,未見其人便聞其聲道:“散學後我去買了幾本書,順道給你帶了話本,不知你愛不愛看。”

前幾日他下學回來後總見冷琇琇在發呆,便想著給她找些什麽事做。家中多得是書,但顯然她不愛看那些,於是他請教了書肆的先生,先生說姑娘們都愛看些話本,他便按照先生的推薦買了幾本回來。

何方說完在冷琇琇跟前站定,因雙手都拿著東西,故而只好用胳膊夾著那些書都,他微微外翻胳膊,好叫冷琇琇能看見。

“話本?”冷琇琇來了興趣,眉眼舒展開來,眼神向何方的臂彎中探去,在最表面的那一本叫做《踏雪》。

何方將手上的東西依次放在桌上,將那摞話本都塞到她手中,說道:“你慢慢看吧,我去做晚膳。”

冷琇琇這才想起自己做的菜,抱著話本子匆忙跟上:“我下午試著做了兩道菜,你要不要嘗嘗?”

何方看著面前兩道有些泛黑的菜發楞,踏進竈房前他便嗅到有些許焦味,不過那兩道菜看著至少比心理預期的要好一些。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下口的那一剎瞧見冷琇琇期待的目光,他清了清嗓子:“其實……還不錯……至少沒有完全糊。”額間險些冒出冷汗,若是打擊了冷琇琇,那對她實在是有些殘忍,還是嘴下留情的好。

“幸好我及時救回來了,否則一下午就白幹了。”冷琇琇有些鳴鳴自得,雙手遞上筷子,“嘗嘗?”

何方遲緩地接過,腦中飛速思考著用什麽借口可以躲過試菜,但冷琇琇已將盤子端起湊到了他筷子下,期待地看著他。

他夾了一小塊不知為何物的菜放入口中,不敢細品,嚼了兩下便囫圇吞下肚。回過頭來再一回味,什麽味道也沒有,只有淡淡的糊味,也幸好只有糊味。

“如何?如何?”冷琇琇再次湊近問道。

何方微皺著眉:“你自己嘗過了嗎?”

冷琇琇還嬉皮笑臉地搖搖頭:“還沒呢。”

“為何不嘗?”

她坦然道:“因為我知道一定很難吃。”

何方哭笑不得:“那為何要讓我嘗?”

“因為你會做菜,你嘗了便能給我提些建議了。”

何方語重心長道:“其實最好的先生是自己,你只有自己嘗過了才能心中有數哪裏不足。”

“是有道理。”

“切記,下回做完菜一定要自己先嘗。”這次的菜只有糊味,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說罷,他將放在院中的菜拿了進來,擼起袖子準備大展身手。

冷琇琇才對做菜生出興趣,所以這次格外認真地在旁一步步看著何方是如何做的,但總是過一會兒便忘了該是什麽順序,於她而言實在是難記。

這一日書院散學早,何方留下讀了會兒書便提早了一些返回家中。

冷琇琇走進書房給他端茶時,他正作著畫,全神貫註地一筆一筆勾勒著。冷琇琇看著他的畫作有些呆了,當真是栩栩如生。

“你可會吟詩作畫?”何方停筆擡頭問道。

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琴棋書畫,冷琇琇都天資平平,明明和旁人花的時間一樣多,但也並無多少成果,唯有古琴還算不錯,但遠遠算不上精於此道。

她果斷搖頭道:“不大會,詩只會念幾句膾炙人口的,作畫嘛馬馬虎虎。”

“可你不是花魁嗎?”何方以為的花魁都是才貌雙全的。

“我當選花魁純粹是因為美貌。”冷琇琇對自己的臉一貫是自信的,這話說完又意識到栩芳樓的名聲不能壞,於是接著道,“我們其他姐妹們當然都是多才多藝的。”

末了又補上一句:“誰讓我的美貌恰好能彌補那些。”

何方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沈浸在作畫之中。

冷琇琇在旁繼續觀摩了片刻,忍不住讚嘆道:“你畫得可真好,定是跟隨大師學習的吧,假以時日定也是個大師。”

“我在家中自己琢磨的。”

冷琇琇更驚訝了,同樣是靠自己琢磨,怎的她就成不了才?嘴上發出感嘆:“如此厲害?”

“其實比起大師,我這還差遠了,至少還得再練個二三十年才有資格同大師相提並論。”何方其實遺憾未能跟隨大師學習,否則他的畫技定能更爐火純青。只是比起學習作畫,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專註,從前是,現在、將來更是。

“你太謙虛了。若是我也能畫得像你那般好,定能將單綺瀾的才氣比下去,那我早就當上花魁了。”

何方道:“現在學也來得及。”

冷琇琇眼中多了一絲熱忱:“來得及嗎?琴棋書畫不是得從小就得勤加練習嗎?”

“來得及,大器晚成的榜樣多得是。”何方擺起了先生的架勢,“若你願意,我可以先教你一些簡單的,待有所接觸之後自行選擇是否要繼續學,如何?”

冷琇琇滿意點頭:“此計可行。”

“那便從線條練起?”

“好。”

等到太陽都落了山,書房中已昏暗了下來,冷琇琇心虛地將面前的宣紙再次揉成一團,桌上已滿是紙團子。方才她的新鮮勁兒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不勝其煩:“我實在不是個有天分的學生。”

何方雖同樣覺得冷琇琇筆下之物有些慘不忍睹,但仍舊安慰道:“也許只是我教得不夠好。”

冷琇琇認清了自己沒有作畫天賦的事實,於是毅然決然選擇放棄:“今日你已經夠辛苦了,我去做晚膳?”雖然學做菜也很難,但不至於像學作畫這樣枯燥,看來她是個難以靜下心來的人。

“要不還是我做?”何方擔心她又做出什麽意外的食物,前幾日已經吃夠苦頭了,哪怕他已寫了詳細的步驟給她,但總能發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意外。

冷琇琇自信滿滿:“今日我定能做出正常的菜!”轉頭大踏步走出書房,走向她的“戰場”。

這頭冷琇琇在竈房中一陣搗鼓,那頭何方在書房中坐立難安,不再定得下心來作畫,踱起步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冷琇琇才來喊何方用膳,此時他手上早已握出些細汗,只盼今日的菜不會有異味,吃了不會讓他跑五六次茅房。

菜一被端上桌,何方便咽了咽口水,不是被饞的,而是猶豫緊張。哪怕此時他已餓得有些發昏,仍克制著自己不敢輕易品嘗。

不過今日的菜賣相確實還不錯。

冷琇琇已然嘗過,對自己今日做的菜十分滿意,向何方邀功道:“你嘗嘗,是否還不錯。”

迫於冷琇琇眼神的“威逼”,何方快速嘗了一口,只盼著趕緊下肚便不用細品了。嚼了兩下之後他神色緩了些,吞咽後松了口氣道:“確實挺正常。”

同時心中暗道:這味道接受是可以接受,但我寧願自己累些,還是得吃些美味犒勞自己讀書的辛勞,吃這些簡直太淒苦了。早知如此就不該瞎鼓勵,應當實話實說的,好叫她放棄日日做菜這件事。

冷琇琇心花怒放,自己這些天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亦對何方感激道:“多虧了你寫給我的方子!”

何方心中暗道:明明是菜譜。面上點頭微笑:“主要還是你肯下功夫。”

於是此後的日子,冷琇琇便正式擔負起了做一日三餐的職責。先前一日做一次還覺著新鮮,可一日做三次她只覺難熬。她想不通,到底是誰會喜歡做一日三頓膳食?既要保證菜色多變,又要保證菜量正好,這簡直比做菜本身還讓人頭疼。

但為了何方她必須忍下去,殊不知何方亦忍得辛苦。

好在廚藝總是慢慢進步的,一段時日後,冷琇琇已能做出有滋有味的菜,花樣也漸漸多了起來。

她每日晨起先做早膳,吃完早膳後便將院子裏簡單打掃一番,何方還是像之前那樣,習慣隨手打掃,故而家中角角落落都不算臟,這給冷琇琇省了許多力氣。打掃完後冷琇琇便將自己換下的臟衣衫洗了,洗完之後在院中走一走,坐一坐。

何方照舊每晚換下臟衣物後立刻就洗了,一日也未曾叫冷琇琇代勞過,畢竟冷琇琇是二哥的相識,如今是何家的客人,他自己的衣衫不便叫她洗。

午膳她通常自己一個人吃,做太多吃不完,也不好留到晚膳時叫何方吃她剩下的,便簡單做一兩道小菜應付,午後看看話本,好不愜意。

待何方快回來時便開始準備晚膳,等到何方踏進院子的時候總能聞到飯菜香。對於每日的晚膳,他已經從煎熬轉變成了期待。

用過晚膳後何方負責收拾清洗,冷琇琇則再做些小甜湯。

之後何方便待在書房中讀書到深夜,偶爾習字、賦詩、作畫,冷琇琇則在自己屋中做做繡活。嬤嬤教的那些她亦不想荒廢了,這段時日都在嘗試著做新衣裳。

將來的著落她也暫時不再去想,當下的時光她很是珍惜,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