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謀心 “冷血之人，就不能有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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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謀心 “冷血之人，就不能有情了嗎？”……
僵局之下, 氣氛尷尬，明姝趕忙上前打圓場。
“魏將軍，快請進。”
她朝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魏林面色冷凝, 有怒氣也有不滿。
不過，明姝的手一直伸著, 他也不好拂她的面子, 借她方才的話順坡下驢。
“是啊，要不是明姑娘請我過來, 我才不稀罕上這破地方，我一個人在那客棧裏住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清靜，老子……”意識到還有女子在, 他忙轉了話音, “我在家裏都沒享受過這麽舒坦的日子。”
明姝隨聲附和道：“多謝將軍賞臉。別在門口站著了，快進來吧。”
魏林跨過門檻, 回過味後“嘖”了一聲。
“明姑娘，要不往後你還是叫我魏林吧, 總是大人將軍的叫，聽得我渾身不得勁。”
他說著擼起袖子，露出一大截黧黑強壯的手臂，“你看看，都起雞皮疙瘩了。”
明姝瞥了一眼後迅速挪開視線，連連應道：“好，那我就不見外了，不過你比我兄長還大幾歲, 若是直呼名字也不合適。這樣吧，日後我就叫你魏大哥，你覺得怎麽樣？”
“甚好甚好。”
魏林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情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雙臂環抱胸前，眼睛掃過室內各個角落，就是不肯正視面前的人。
看著這倆大男人置氣，明姝莫名想笑，不過她到底還是忍住了。
“魏大哥可用過早飯了？”
她橫在二人中間，提起茶壺往茶盞裏倒茶。
“用過了用過了——”
魏林的話忽地斷在中間，因為他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幾聲。
明姝倒好兩杯茶，分別推至二人面前，然後拿起一只空碗盛粥。
魏林不自然地“嘿嘿”兩聲，毫不自知地舔了舔有些皴裂的嘴唇。
“我真吃過了，只不過吃得早，餓得又快，你別見怪啊。”
明姝掩唇忍笑，很快盛了一滿碗粥放在他手邊。
“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趁熱吃點吧，這幾盤菜幾乎都還沒動過，要是不夠吃我這就去讓廚子多做幾樣給你端來。”
“不嫌棄，不嫌棄！”
魏林飛快擺著手，轉而略帶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這就夠吃了，你別忙活了。”
明姝瞟陸晏清一眼，但見他垂目慢慢攪弄著面前的清粥，面上仍是一片漠然，不辨喜怒。
她壓著嗓子咳嗽一聲，他擡起頭，兩人視線相撞，她朝魏林的位置擠擠眼睛，示意他別再拉著臉，奈何他不僅無動於衷，還用眼神暗示她離開。
真是不開竅！
明姝在心裏暗罵一聲，轉頭往外走，反正她該做的都做了，聽不聽勸就看他自己了。
“欸，明姝妹子，你怎麽走了？”
明姝聞言回身，瞧見魏林正眼巴巴地望著她，整個人看起來很窘促，半個身子都離開座椅了，仿佛下一瞬就要跟著她一起逃跑似的。
“今兒不是仲秋嗎？我去看看她們準備的怎麽樣了。對了魏大哥，待會兒你就別走了，晚上咱們一塊吃頓飯，熱鬧熱鬧。”
她說著有意無意地瞥過陸晏清，見他臉上並無抗拒之意便松了口氣。
“你們慢慢聊……哦不，慢慢吃。”
眼見她消失在門外，魏林越發拘謹，一時半霎不知該怎麽是好了。
這時，陸晏清忽然開口。
“你還磨嘰什麽？再不吃菜就涼了。”
魏林背脊一僵，又很快松緩下來，緊抿的唇也慢慢向上揚起。
“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歡吃冷菜，熱的燙嘴。”
他轉過身，咧嘴笑著拿起筷子，又恢覆了往常大大落落的樣子。
陸晏清漫不經意地將手搭在茶盞上，平淡無波的目光掃過他。
“你想通了。”
“我就是想通了，要不然怎麽會來找你。”
“現在怎麽不說是明姝請你來的了？”
魏林口幹舌燥，端著茶杯一氣兒喝光，末了“呸呸”幾聲，吐掉嘴裏的碎茶末。
“唉，你現在再翻舊賬可就沒勁了。”
陸晏清掀起眼皮掃他一眼，緩了緩後覆道：“你這個人倔起來九頭牛也拉不回，是什麽讓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突然想通了？”
魏林默不作聲地給自己的茶杯蓄滿水，借喝茶掩飾自己的尷尬。
“咋說呢，唉，你就當我糊塗了吧。”他說著抹了把臉，扯唇苦笑兩聲，低頭繼續吃菜，“沒錯，我指定是糊塗了，要不然也不會豁出老命跟著你瘋。”
陸晏清扯了扯唇：“這才到哪？”
魏林提溜著眼珠，邊大快朵頤邊說：“你以後再有什麽計劃務必提前告訴我，我現在可算是上了你的賊船了，咱倆往後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不必說的如此悲壯，但凡有一線生機，我都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
“你說這話我信。”
魏林嘴角泛著油光，眸中神采奕奕，“當年鹿城一戰，我在八裏關被圍困十天十夜，要不是你及時趕到，用計把敵軍引開，我和那些弟兄們就折在那了。”
陸晏清摩挲著盞壁，不鹹不淡地問他。
“可還記得，你被救出來的那夜對我說過什麽話嗎？”
聽他這麽一說，魏林的思緒登時陷入遙遠的回憶裏。
他清楚地記得，那一戰死傷嚴重，他被救出去的時候已經神志不清，加上身負重傷又饑寒交加，可以說是命懸一線，是陸晏清把他綁在馬背上，徒步走了兩日，將他帶回軍營。
醒來時，他感激涕零，在陸晏清面前許下承諾：“好兄弟，今日你救我一命，若咱們能活著回去，將來我魏林定給你當牛做馬以報你這份恩情，哪怕以命相還也在所不惜！”
然而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沒找到還恩的機會。
想到這，魏林羞愧難當，抓起杯盞就往嘴裏灌，喝了幾口才想起來，這並非酒，而是茶。
“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吧，沒什麽大志向，只要能安安穩穩地過好日子，能為我娘養老送終，那就足夠了，對我來說，奪權這種事簡直想也不敢想。”
陸晏清靜靜聽著，眼裏沒有波動。
“說起來，你隱藏得夠深啊！咱倆認識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反。”
魏林端起粥，三兩下扒拉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這幾日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把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捋了又捋，嘶……我還是想不明白啊，你現在都爬到這麽高的位置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陛下寵信你，群臣畏懼你，你說，放著這麽富貴的日子不要，你偏偏要險中求勝去造反，你到底圖什麽啊？”
陸晏清拂開一層茶霧，淡淡道：“古來今往權欲熏人心，迷人眼，這世上多少人官海沈浮千回百折，到頭來，不變的唯一個利字而已。”
魏林擱下碗筷，手掌抹了把嘴。
“利？可你不已經得到了嗎？除了皇位，你要什麽沒有，憑陛下對你的重視，就算你想封爵，那也是一句話的事。”
“利這一字包羅萬象，又有利己、利他、利天下之分，大多數人都在前兩者之間躊躇，唯有雄才大略之人，才有能力去選擇第三者。”
魏林迷茫地搖搖頭：“你說得太深奧了，我聽不明白。”
陸晏清輕笑一聲，漸收鋒芒。
當杯中晃蕩的漣漪又歸於平靜，他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有些人一生庸庸碌碌，活得稀松平常，有些人心有所求，飛蛾撲火也認為值得。就我而言，我既謀天下，也謀己命，我並非正人君子，做不出殺身成仁的大德之事，我要謀反也是為了自保。”
魏林努力理解著他這番話，最終無果。
“此話怎講？”
“世家大族與皇室唇齒相依，彼此佽助又彼此牽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出身寒微，卻將多數世家子弟踩在腳下，已然立於眾矢之的，所謂樹秀於林風必摧之，我這顆項上人頭，哪日若無了用處，必將像賢王李庸等人，被陛下連根拔掉。所以，你不必記恨我。”
魏林撓了撓腮，急道：“我沒有記恨你，我只是擔心啊，此事極其兇險，一旦踏上這條路，那便註定再無回頭的機會，到時候朝野上下勢必要掀起一場血風腥雨，且，無論最終成與不成，咱們都會擔上逆臣賊子的惡名。”
陸晏清不屑一笑：“身負逆臣賊子之名如何，粉身碎骨又如何？我何時怕過。”
他終於擡眼看向魏林，面如寒玉，眼若深潭。
“我只問你，你能為此事做到什麽地步？”
魏林與他相視許久，面上僅存的猶豫之色瞬間變成了義無反顧。
“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性命！既然鐵了心要跟著你大幹一場，那我絕對死而不悔。”
“好，有你這話就足夠了。”
陸晏清提壺為他蓄茶，面上仍舊不見息怒，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默然片刻，魏林扭頭看了眼門窗，然後壓低嗓音問道：“其實，你這趟來衢州還有別的想法吧？”
陸晏清嘴角勾著一抹笑，輕描淡寫地說：“不過是為以後鋪路而已。”
魏林歪頭打量他一番，仍是不解。
“怎麽個鋪路法？你說清楚些。”
他未言語，起身來到博古架前，找出兩盒黑白棋子，旋即又緩步踱至窗前，在棋盤一端坐好。
“我需要一支軍隊，名正言順地駐紮在金陵以外的地方，人數不用太多，兩萬足矣，到時候，這兩萬將士會大有用處。”
“哦……難怪當時你要向陛下請旨，從神策軍調撥兩萬人到這來。”
魏林皺了皺眉，跟著他坐在另一端，看著他與自己對弈。
“可是，陛下不會起疑心嗎？”
“所以，這兩萬人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不隨我回京。”
魏林眼底閃著覆雜的情緒，咋舌道：“嘖，看來你很早之前就開始準備了。”
陸晏清不置可否，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
“此局既是開始，也是結束，生死黑白，皆在一念之間。”
魏林哼一聲，兩手抄在胸前，斜著眼睛睨他。
“可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已經謀劃到哪一步了，朝廷裏還有哪些人知道這事？又有哪些人在為你賣命？”
“不急，來日方長，時間久了，你所疑惑的這些問題，答案自會一一揭曉。”
魏林氣噎，險些拍案而起。
“你怎麽又賣起關子來了？明知道我腦子笨，還總是讓我猜來猜去的，煩不煩吶？”
陸晏清神閑氣定地與他對視一眼，徐徐道：“眼下我還不能跟你說太多，我只能告訴你，明年這個時候，我要把宮城拿下。”
“那豈不是只有一年時間了？”
魏林驚愕不已，身上卻被一種危急感激出了冷汗，“這未免太倉促了，再怎麽說，這麽大的事也得好好籌謀一番，確保萬無一失啊！”
“你怕什麽？”
他神色平靜，語氣毫無波瀾。
“我之所以這麽急迫，是因為，留給我的時間的確不多了。”
“啊？”
魏林被他這話駭得咽了口唾沫，“你可別告訴我你是得了什麽急癥，想在臨了前幹一番大事。”
陸晏清並未理會他的胡亂猜測，只簡明扼要地說：“祁王的手，已經從朝堂伸向後宮了。”
“什麽？他真有那麽大膽？”
陸晏清冷冷一笑：“你以為，那個被陛下奉為上仙的臭道士出現在金陵城，真的只是湊巧嗎？”
魏林憤怒不已，怒斥道：“豈有此理，真沒想到後宮鬧鬼的事也跟祁王脫不了幹系！”
“祁王覬覦皇位多年，陛下一心想殺他，可此人老奸巨猾，一直讓人找不到他的把柄，加之其在朝中黨羽眾多，地位早已根深蒂固，所以才能他猖狂到現在，你我皆知，他遲早會反，若真等到他起勢的那天，一切都晚了。”
陸晏清低聲說著，目光在棋盤停駐，最後擡手撫過上面每一顆子。
“如今六部之中，刑部、戶部、工部皆已有人在暗中倒戈祁王，禮部的人除了尚書以外幾乎都是墻頭草，誰給好處便為誰效力，這等鼠輩寧缺勿用。”
不等他把話說完魏林就焦急起來。
“那照你這麽說的話，咱們一點勝算都沒有啊，你除了一個吏部還有什麽？”
他笑而不語，只是伸出手從棋盒取出一枚白子，擲於棋盤上的亂局裏。
“你忘了，兵部這顆至關重要的棋子，已被我收入囊中。”
“嘁，你說明建伯啊？”魏林勾起的嘴角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嘲諷，“以前你沒糟踐她閨女的時候，他和明淮父子二人都看你不順眼，現在，你做了這麽大的孽，還想讓他唯你是從？你做什麽美夢呢！”
陸晏清哼笑一聲，手中棋子照落不誤。
“明建伯去了漠北，歸期未定，如今他空有兵部尚書這個頭銜，殊不知，大權早已握在曹懷玉手裏。”
魏林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合攏。
“兵部侍郎曹懷玉？我沒記錯的話，他好像是你的舊部吧？”
陸晏清擡眸掃他一眼，繼續道：“你想說什麽？”
“我早就覺得明建伯忽然自請去漠北一事有蹊蹺，現在我可算明白過來了。”
魏林面色凝重，眼底燃著焦躁，“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做的？”
室內突然陷入一片沈默。
過了許久，陸晏清停下手中棋子，面朝向他，十分平靜。
“是又如何？”
“你！你太狠了啊你！”
魏林振臂而起，形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團團亂轉，稍稍冷靜一些後，彎腰指著陸晏清低喝道。
“那可是明姝的爹啊，你為了安□□的人，居然硬生生把她爹逼走，這要是被她知道了，你怎麽解釋？怎麽收場！”
陸晏清絲毫未被他的怒氣所影響，繼續在棋盤上落子。
魏林一拳阻在他手前，斥道：“你倒是說話啊！”
他這才擡起頭，寒聲道：“明建伯和你一樣，甚至比你更愚忠，你認為，憑他寧死不屈的性格，他會願意與我合謀？”
他說著手腕翻轉，輕而易舉地便將魏林的拳頭撥開。
“何況，眼下朝局動蕩，送他去漠北也是對他的保護。”
“你放屁！”
魏林瞠目而視，忍不住說了粗話，“滿嘴的仁義道德，你真當我傻啊？你明明就是嫌他擋了你竊國的路，所以不惜一切手段將他支到那麽個兇險的地方去！”
陸晏清向後靠去，任他怎麽說，就是充耳不聞。
魏林捏著手指，怒容滿面，怎麽罵都不解氣。
“當初你把他父子救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轉性了，沒想到啊，你在這等著呢！是不是但凡有利用價值的人都被你算計進去了，啊？”
魏林一語落畢，陸晏清倏然一反常態地大笑出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在這張狂笑聲中，魏林的臉色逐漸難看。
而他冷視著一切，一字比一字咬得重。
“我不知該說你天真還是愚昧，從古至今，你聽過誰起兵不死人不流血的？不使手段不用計謀，如何成事？你又以為我是如何爬到今日這個位置的！”
魏林胸口起伏，肩骨聳動，努力壓抑著胸腔裏騰騰燃燒的怒火。
“行，你實話告訴我，你之所以把明姝留在身邊，是不是要用她牽掣明淮和徐燁，好讓他們俯首聽命？”
“是。”
他脫口而出，甚至沒有一絲思索和猶豫。
“不止如此，我還要借徐燁之手除掉顧懷元扳倒刑部，借明淮之勢攻入神機營。”
“好好好。”
魏林連退幾步，怒極反笑，“為達目的你果真無所不用其極，一個女子也能被你利用得一絲不剩，我實在是佩服。”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直至細微的風合著蟲鳴潛入室內，才打斷兩人的僵持。
陸晏清擡起手臂將半掩的窗全部推開，掩下懸掛的燈籠隨風晃動，在棋盤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影子。
“談何利用？天下為局，包括你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是這場棋局裏的一顆棋子，勝負未定之前，我不過是物盡其用罷了。何況，我謀的，是人心，又非人命。”
此時魏林已慢慢冷靜下來，緊握的拳頭漸漸松開。
“我只說一點，你既答應了明姝不會傷害她親人，你就不能食言，若你辜負了她，那你跟祁王也沒什麽兩樣，我與其為你賣命，倒不如現在就投在他麾下。”
陸晏清聞言未發一語，丟下手中黑子，起身行至另一扇窗前，雙目眺望遠處的一片空翠。
“從她決定跟著我的那一刻，她就已經身處漩渦附近，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讓她牽扯進這場亂局之中，來日事成，我不會虧待明家，更不會虧待她。”
魏林冷笑一聲，轉頭走到書案前，倒了滿杯涼茶。
“我早就該看出來，你這個人冷血的很，又怎麽可能對哪個女人動情！但我屬實沒想到……你能這麽做得這麽狠，這麽不留餘地。”
陸晏清負手而立，面上不動聲色，悄然攥緊了長袖下的手指。
“冷血之人，就不能有情了嗎？”
魏林瞪大了眼睛，動了動嘴唇，正欲發問，又聽到他沈聲開口。
“只要我活著，終有一日，我會娶她。”
“你娶她？呵……你少在這假惺惺的，你覺得一句娶她就能彌補你對她造成的傷害嗎？”
陸晏清回身看向他，道：“你不必與我在這件事上爭辯，開弓沒有回頭箭，不論將來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至於我說的要娶她也絕非兒戲，更非你口中的彌補。”
魏林擰著眉，半信半疑。
“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至少這句是真的。”
陸晏清坐回棋盤前，隨手擺弄著棋子。
“誠如你所言，若就這樣讓她無名無分地跟著我，她遲早有一天還會從我身邊逃走，我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失去她。”
魏林沒忍住，沖他翻了個白眼。
“你要是真想娶她那就趁現在啊！說什麽總有一天？到那時候她全家上下都被你利用了個遍，對你來說只怕是避之不及了吧？”
陸晏清沒有被他的冷嘲熱諷惹怒，嘴角反而扯起一抹苦笑。
“我要做的事，輸贏不知，生死不知，我過慣了刀頭舐血的日子，即便前面的路是刀山是火海也在所不辭，可她不一樣。現在娶了她，倘若功敗垂成，我死不足惜，但她呢？難道要讓她跟著我一起去死嗎？”
說著他輕輕一嘆，蹙眉擠出一絲疲態，卻又頃刻消散，一眨眼又變回那個萬事不縈於心的模樣。
魏林垂頭喪腦地坐在椅上，低頭沈思，半晌覆又擡頭瞪向他。
“我真是看不懂你，一會兒深情款款地說舍不了她，一會兒又要控制她來利用她的至親好友，這世上怎麽會有你這麽扭曲的人。”
未及陸晏清回答，他接著問道：“你對她，究竟有感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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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之下, 氣氛尷尬，明姝趕忙上前打圓場。
“魏將軍，快請進。”
她朝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魏林面色冷凝, 有怒氣也有不滿。
不過，明姝的手一直伸著, 他也不好拂她的面子, 借她方才的話順坡下驢。
“是啊，要不是明姑娘請我過來, 我才不稀罕上這破地方，我一個人在那客棧裏住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清靜，老子……”意識到還有女子在, 他忙轉了話音, “我在家裏都沒享受過這麽舒坦的日子。”
明姝隨聲附和道：“多謝將軍賞臉。別在門口站著了，快進來吧。”
魏林跨過門檻, 回過味後“嘖”了一聲。
“明姑娘，要不往後你還是叫我魏林吧, 總是大人將軍的叫，聽得我渾身不得勁。”
他說著擼起袖子，露出一大截黧黑強壯的手臂，“你看看，都起雞皮疙瘩了。”
明姝瞥了一眼後迅速挪開視線，連連應道：“好，那我就不見外了，不過你比我兄長還大幾歲, 若是直呼名字也不合適。這樣吧，日後我就叫你魏大哥，你覺得怎麽樣？”
“甚好甚好。”
魏林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情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雙臂環抱胸前，眼睛掃過室內各個角落，就是不肯正視面前的人。
看著這倆大男人置氣，明姝莫名想笑，不過她到底還是忍住了。
“魏大哥可用過早飯了？”
她橫在二人中間，提起茶壺往茶盞裏倒茶。
“用過了用過了——”
魏林的話忽地斷在中間，因為他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幾聲。
明姝倒好兩杯茶，分別推至二人面前，然後拿起一只空碗盛粥。
魏林不自然地“嘿嘿”兩聲，毫不自知地舔了舔有些皴裂的嘴唇。
“我真吃過了，只不過吃得早，餓得又快，你別見怪啊。”
明姝掩唇忍笑，很快盛了一滿碗粥放在他手邊。
“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趁熱吃點吧，這幾盤菜幾乎都還沒動過，要是不夠吃我這就去讓廚子多做幾樣給你端來。”
“不嫌棄，不嫌棄！”
魏林飛快擺著手，轉而略帶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這就夠吃了，你別忙活了。”
明姝瞟陸晏清一眼，但見他垂目慢慢攪弄著面前的清粥，面上仍是一片漠然，不辨喜怒。
她壓著嗓子咳嗽一聲，他擡起頭，兩人視線相撞，她朝魏林的位置擠擠眼睛，示意他別再拉著臉，奈何他不僅無動於衷，還用眼神暗示她離開。
真是不開竅！
明姝在心裏暗罵一聲，轉頭往外走，反正她該做的都做了，聽不聽勸就看他自己了。
“欸，明姝妹子，你怎麽走了？”
明姝聞言回身，瞧見魏林正眼巴巴地望著她，整個人看起來很窘促，半個身子都離開座椅了，仿佛下一瞬就要跟著她一起逃跑似的。
“今兒不是仲秋嗎？我去看看她們準備的怎麽樣了。對了魏大哥，待會兒你就別走了，晚上咱們一塊吃頓飯，熱鬧熱鬧。”
她說著有意無意地瞥過陸晏清，見他臉上並無抗拒之意便松了口氣。
“你們慢慢聊……哦不，慢慢吃。”
眼見她消失在門外，魏林越發拘謹，一時半霎不知該怎麽是好了。
這時，陸晏清忽然開口。
“你還磨嘰什麽？再不吃菜就涼了。”
魏林背脊一僵，又很快松緩下來，緊抿的唇也慢慢向上揚起。
“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歡吃冷菜，熱的燙嘴。”
他轉過身，咧嘴笑著拿起筷子，又恢覆了往常大大落落的樣子。
陸晏清漫不經意地將手搭在茶盞上，平淡無波的目光掃過他。
“你想通了。”
“我就是想通了，要不然怎麽會來找你。”
“現在怎麽不說是明姝請你來的了？”
魏林口幹舌燥，端著茶杯一氣兒喝光，末了“呸呸”幾聲，吐掉嘴裏的碎茶末。
“唉，你現在再翻舊賬可就沒勁了。”
陸晏清掀起眼皮掃他一眼，緩了緩後覆道：“你這個人倔起來九頭牛也拉不回，是什麽讓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突然想通了？”
魏林默不作聲地給自己的茶杯蓄滿水，借喝茶掩飾自己的尷尬。
“咋說呢，唉，你就當我糊塗了吧。”他說著抹了把臉，扯唇苦笑兩聲，低頭繼續吃菜，“沒錯，我指定是糊塗了，要不然也不會豁出老命跟著你瘋。”
陸晏清扯了扯唇：“這才到哪？”
魏林提溜著眼珠，邊大快朵頤邊說：“你以後再有什麽計劃務必提前告訴我，我現在可算是上了你的賊船了，咱倆往後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不必說的如此悲壯，但凡有一線生機，我都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
“你說這話我信。”
魏林嘴角泛著油光，眸中神采奕奕，“當年鹿城一戰，我在八裏關被圍困十天十夜，要不是你及時趕到，用計把敵軍引開，我和那些弟兄們就折在那了。”
陸晏清摩挲著盞壁，不鹹不淡地問他。
“可還記得，你被救出來的那夜對我說過什麽話嗎？”
聽他這麽一說，魏林的思緒登時陷入遙遠的回憶裏。
他清楚地記得，那一戰死傷嚴重，他被救出去的時候已經神志不清，加上身負重傷又饑寒交加，可以說是命懸一線，是陸晏清把他綁在馬背上，徒步走了兩日，將他帶回軍營。
醒來時，他感激涕零，在陸晏清面前許下承諾：“好兄弟，今日你救我一命，若咱們能活著回去，將來我魏林定給你當牛做馬以報你這份恩情，哪怕以命相還也在所不惜！”
然而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沒找到還恩的機會。
想到這，魏林羞愧難當，抓起杯盞就往嘴裏灌，喝了幾口才想起來，這並非酒，而是茶。
“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吧，沒什麽大志向，只要能安安穩穩地過好日子，能為我娘養老送終，那就足夠了，對我來說，奪權這種事簡直想也不敢想。”
陸晏清靜靜聽著，眼裏沒有波動。
“說起來，你隱藏得夠深啊！咱倆認識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反。”
魏林端起粥，三兩下扒拉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這幾日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把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捋了又捋，嘶……我還是想不明白啊，你現在都爬到這麽高的位置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陛下寵信你，群臣畏懼你，你說，放著這麽富貴的日子不要，你偏偏要險中求勝去造反，你到底圖什麽啊？”
陸晏清拂開一層茶霧，淡淡道：“古來今往權欲熏人心，迷人眼，這世上多少人官海沈浮千回百折，到頭來，不變的唯一個利字而已。”
魏林擱下碗筷，手掌抹了把嘴。
“利？可你不已經得到了嗎？除了皇位，你要什麽沒有，憑陛下對你的重視，就算你想封爵，那也是一句話的事。”
“利這一字包羅萬象，又有利己、利他、利天下之分，大多數人都在前兩者之間躊躇，唯有雄才大略之人，才有能力去選擇第三者。”
魏林迷茫地搖搖頭：“你說得太深奧了，我聽不明白。”
陸晏清輕笑一聲，漸收鋒芒。
當杯中晃蕩的漣漪又歸於平靜，他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有些人一生庸庸碌碌，活得稀松平常，有些人心有所求，飛蛾撲火也認為值得。就我而言，我既謀天下，也謀己命，我並非正人君子，做不出殺身成仁的大德之事，我要謀反也是為了自保。”
魏林努力理解著他這番話，最終無果。
“此話怎講？”
“世家大族與皇室唇齒相依，彼此佽助又彼此牽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出身寒微，卻將多數世家子弟踩在腳下，已然立於眾矢之的，所謂樹秀於林風必摧之，我這顆項上人頭，哪日若無了用處，必將像賢王李庸等人，被陛下連根拔掉。所以，你不必記恨我。”
魏林撓了撓腮，急道：“我沒有記恨你，我只是擔心啊，此事極其兇險，一旦踏上這條路，那便註定再無回頭的機會，到時候朝野上下勢必要掀起一場血風腥雨，且，無論最終成與不成，咱們都會擔上逆臣賊子的惡名。”
陸晏清不屑一笑：“身負逆臣賊子之名如何，粉身碎骨又如何？我何時怕過。”
他終於擡眼看向魏林，面如寒玉，眼若深潭。
“我只問你，你能為此事做到什麽地步？”
魏林與他相視許久，面上僅存的猶豫之色瞬間變成了義無反顧。
“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性命！既然鐵了心要跟著你大幹一場，那我絕對死而不悔。”
“好，有你這話就足夠了。”
陸晏清提壺為他蓄茶，面上仍舊不見息怒，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默然片刻，魏林扭頭看了眼門窗，然後壓低嗓音問道：“其實，你這趟來衢州還有別的想法吧？”
陸晏清嘴角勾著一抹笑，輕描淡寫地說：“不過是為以後鋪路而已。”
魏林歪頭打量他一番，仍是不解。
“怎麽個鋪路法？你說清楚些。”
他未言語，起身來到博古架前，找出兩盒黑白棋子，旋即又緩步踱至窗前，在棋盤一端坐好。
“我需要一支軍隊，名正言順地駐紮在金陵以外的地方，人數不用太多，兩萬足矣，到時候，這兩萬將士會大有用處。”
“哦……難怪當時你要向陛下請旨，從神策軍調撥兩萬人到這來。”
魏林皺了皺眉，跟著他坐在另一端，看著他與自己對弈。
“可是，陛下不會起疑心嗎？”
“所以，這兩萬人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不隨我回京。”
魏林眼底閃著覆雜的情緒，咋舌道：“嘖，看來你很早之前就開始準備了。”
陸晏清不置可否，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
“此局既是開始，也是結束，生死黑白，皆在一念之間。”
魏林哼一聲，兩手抄在胸前，斜著眼睛睨他。
“可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已經謀劃到哪一步了，朝廷裏還有哪些人知道這事？又有哪些人在為你賣命？”
“不急，來日方長，時間久了，你所疑惑的這些問題，答案自會一一揭曉。”
魏林氣噎，險些拍案而起。
“你怎麽又賣起關子來了？明知道我腦子笨，還總是讓我猜來猜去的，煩不煩吶？”
陸晏清神閑氣定地與他對視一眼，徐徐道：“眼下我還不能跟你說太多，我只能告訴你，明年這個時候，我要把宮城拿下。”
“那豈不是只有一年時間了？”
魏林驚愕不已，身上卻被一種危急感激出了冷汗，“這未免太倉促了，再怎麽說，這麽大的事也得好好籌謀一番，確保萬無一失啊！”
“你怕什麽？”
他神色平靜，語氣毫無波瀾。
“我之所以這麽急迫，是因為，留給我的時間的確不多了。”
“啊？”
魏林被他這話駭得咽了口唾沫，“你可別告訴我你是得了什麽急癥，想在臨了前幹一番大事。”
陸晏清並未理會他的胡亂猜測，只簡明扼要地說：“祁王的手，已經從朝堂伸向後宮了。”
“什麽？他真有那麽大膽？”
陸晏清冷冷一笑：“你以為，那個被陛下奉為上仙的臭道士出現在金陵城，真的只是湊巧嗎？”
魏林憤怒不已，怒斥道：“豈有此理，真沒想到後宮鬧鬼的事也跟祁王脫不了幹系！”
“祁王覬覦皇位多年，陛下一心想殺他，可此人老奸巨猾，一直讓人找不到他的把柄，加之其在朝中黨羽眾多，地位早已根深蒂固，所以才能他猖狂到現在，你我皆知，他遲早會反，若真等到他起勢的那天，一切都晚了。”
陸晏清低聲說著，目光在棋盤停駐，最後擡手撫過上面每一顆子。
“如今六部之中，刑部、戶部、工部皆已有人在暗中倒戈祁王，禮部的人除了尚書以外幾乎都是墻頭草，誰給好處便為誰效力，這等鼠輩寧缺勿用。”
不等他把話說完魏林就焦急起來。
“那照你這麽說的話，咱們一點勝算都沒有啊，你除了一個吏部還有什麽？”
他笑而不語，只是伸出手從棋盒取出一枚白子，擲於棋盤上的亂局裏。
“你忘了，兵部這顆至關重要的棋子，已被我收入囊中。”
“嘁，你說明建伯啊？”魏林勾起的嘴角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嘲諷，“以前你沒糟踐她閨女的時候，他和明淮父子二人都看你不順眼，現在，你做了這麽大的孽，還想讓他唯你是從？你做什麽美夢呢！”
陸晏清哼笑一聲，手中棋子照落不誤。
“明建伯去了漠北，歸期未定，如今他空有兵部尚書這個頭銜，殊不知，大權早已握在曹懷玉手裏。”
魏林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合攏。
“兵部侍郎曹懷玉？我沒記錯的話，他好像是你的舊部吧？”
陸晏清擡眸掃他一眼，繼續道：“你想說什麽？”
“我早就覺得明建伯忽然自請去漠北一事有蹊蹺，現在我可算明白過來了。”
魏林面色凝重，眼底燃著焦躁，“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做的？”
室內突然陷入一片沈默。
過了許久，陸晏清停下手中棋子，面朝向他，十分平靜。
“是又如何？”
“你！你太狠了啊你！”
魏林振臂而起，形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團團亂轉，稍稍冷靜一些後，彎腰指著陸晏清低喝道。
“那可是明姝的爹啊，你為了安□□的人，居然硬生生把她爹逼走，這要是被她知道了，你怎麽解釋？怎麽收場！”
陸晏清絲毫未被他的怒氣所影響，繼續在棋盤上落子。
魏林一拳阻在他手前，斥道：“你倒是說話啊！”
他這才擡起頭，寒聲道：“明建伯和你一樣，甚至比你更愚忠，你認為，憑他寧死不屈的性格，他會願意與我合謀？”
他說著手腕翻轉，輕而易舉地便將魏林的拳頭撥開。
“何況，眼下朝局動蕩，送他去漠北也是對他的保護。”
“你放屁！”
魏林瞠目而視，忍不住說了粗話，“滿嘴的仁義道德，你真當我傻啊？你明明就是嫌他擋了你竊國的路，所以不惜一切手段將他支到那麽個兇險的地方去！”
陸晏清向後靠去，任他怎麽說，就是充耳不聞。
魏林捏著手指，怒容滿面，怎麽罵都不解氣。
“當初你把他父子救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轉性了，沒想到啊，你在這等著呢！是不是但凡有利用價值的人都被你算計進去了，啊？”
魏林一語落畢，陸晏清倏然一反常態地大笑出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在這張狂笑聲中，魏林的臉色逐漸難看。
而他冷視著一切，一字比一字咬得重。
“我不知該說你天真還是愚昧，從古至今，你聽過誰起兵不死人不流血的？不使手段不用計謀，如何成事？你又以為我是如何爬到今日這個位置的！”
魏林胸口起伏，肩骨聳動，努力壓抑著胸腔裏騰騰燃燒的怒火。
“行，你實話告訴我，你之所以把明姝留在身邊，是不是要用她牽掣明淮和徐燁，好讓他們俯首聽命？”
“是。”
他脫口而出，甚至沒有一絲思索和猶豫。
“不止如此，我還要借徐燁之手除掉顧懷元扳倒刑部，借明淮之勢攻入神機營。”
“好好好。”
魏林連退幾步，怒極反笑，“為達目的你果真無所不用其極，一個女子也能被你利用得一絲不剩，我實在是佩服。”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直至細微的風合著蟲鳴潛入室內，才打斷兩人的僵持。
陸晏清擡起手臂將半掩的窗全部推開，掩下懸掛的燈籠隨風晃動，在棋盤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影子。
“談何利用？天下為局，包括你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是這場棋局裏的一顆棋子，勝負未定之前，我不過是物盡其用罷了。何況，我謀的，是人心，又非人命。”
此時魏林已慢慢冷靜下來，緊握的拳頭漸漸松開。
“我只說一點，你既答應了明姝不會傷害她親人，你就不能食言，若你辜負了她，那你跟祁王也沒什麽兩樣，我與其為你賣命，倒不如現在就投在他麾下。”
陸晏清聞言未發一語，丟下手中黑子，起身行至另一扇窗前，雙目眺望遠處的一片空翠。
“從她決定跟著我的那一刻，她就已經身處漩渦附近，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讓她牽扯進這場亂局之中，來日事成，我不會虧待明家，更不會虧待她。”
魏林冷笑一聲，轉頭走到書案前，倒了滿杯涼茶。
“我早就該看出來，你這個人冷血的很，又怎麽可能對哪個女人動情！但我屬實沒想到……你能這麽做得這麽狠，這麽不留餘地。”
陸晏清負手而立，面上不動聲色，悄然攥緊了長袖下的手指。
“冷血之人，就不能有情了嗎？”
魏林瞪大了眼睛，動了動嘴唇，正欲發問，又聽到他沈聲開口。
“只要我活著，終有一日，我會娶她。”
“你娶她？呵……你少在這假惺惺的，你覺得一句娶她就能彌補你對她造成的傷害嗎？”
陸晏清回身看向他，道：“你不必與我在這件事上爭辯，開弓沒有回頭箭，不論將來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至於我說的要娶她也絕非兒戲，更非你口中的彌補。”
魏林擰著眉，半信半疑。
“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至少這句是真的。”
陸晏清坐回棋盤前，隨手擺弄著棋子。
“誠如你所言，若就這樣讓她無名無分地跟著我，她遲早有一天還會從我身邊逃走，我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失去她。”
魏林沒忍住，沖他翻了個白眼。
“你要是真想娶她那就趁現在啊！說什麽總有一天？到那時候她全家上下都被你利用了個遍，對你來說只怕是避之不及了吧？”
陸晏清沒有被他的冷嘲熱諷惹怒，嘴角反而扯起一抹苦笑。
“我要做的事，輸贏不知，生死不知，我過慣了刀頭舐血的日子，即便前面的路是刀山是火海也在所不辭，可她不一樣。現在娶了她，倘若功敗垂成，我死不足惜，但她呢？難道要讓她跟著我一起去死嗎？”
說著他輕輕一嘆，蹙眉擠出一絲疲態，卻又頃刻消散，一眨眼又變回那個萬事不縈於心的模樣。
魏林垂頭喪腦地坐在椅上，低頭沈思，半晌覆又擡頭瞪向他。
“我真是看不懂你，一會兒深情款款地說舍不了她，一會兒又要控制她來利用她的至親好友，這世上怎麽會有你這麽扭曲的人。”
未及陸晏清回答，他接著問道：“你對她，究竟有感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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