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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卸磨殺驢 她便是他的劫數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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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卸磨殺驢 她便是他的劫數罷。

雨絲細密似銀毫, 一彎綠水若青羅玉帶繞水榭而行。

室中靜謐,一人坐案前,長睫垂落, 悠然烹茶。

房門大開,風爐上, 琺瑯彩提梁壺冒著絲絲熱氣, 散發一陣馥郁茶香, 為這僻靜之地多添一抹清雅氣息。

主人宴客,午時未至, 已是失禮。

然男人卻全然不覺有何不妥,唇邊噙笑, 幾乎是掩飾不住好心情。

良久, 一道纖細身影方才娉娉裊裊, 撐傘而來。

雨露拂吹著挺秀修長的鳳尾竹,匯聚成珠,順著葉尾滑落而下,敲打於傘面之上, 時斷時續, 清越如玉珠。

“對不住,我來遲了。”

未見其人, 先聞其聲。

聞人玨循聲望去, 目光落於女子身影之上, 唇邊霎時帶出些許笑意, 溫言道:“無妨, 玨亦是才至,請坐。”

收起了傘,季書瑜上前與他對坐。

身前為人推來一只杯盞。

她輕嗅著那股馥郁茶香, 眼中倒映出琉璃折射出的幽涼熒光。

暖意透過杯壁傳入手心,瞧著杯盞上刻著的梧桐花樣,她心念微動,隨口問道:“這次,叔郎煮的好似不是龍團勝雪?”

“不錯,”他聞聲擡首,面上笑意溫柔,“此茶乃是鳳凰單樅,滋味較龍團勝雪更為甘甜些,應更合嫂嫂口味,嘗嘗?”

鳳凰單樅,配這梧桐琉璃盞。

纖指把玩著杯盞,她烏眸低垂,忽略心頭升起的些許異樣,捧盞望向外頭,定定地望著外頭的一叢鳳尾竹瞧。

此處偏僻,然因著禮數,室中窗門仍是敞著,風聲雨聲不絕於耳。偶有行人於遠處河畔撐傘走過,亦為雨幕白煙遮掩,瞧不清彼此。

見她久久不語,聞人玨卻無絲毫不耐,似乎只消與她相對而坐,只需她在自己目光之中,便已覺歡喜。

無人擾碎這短暫的清凈,聞人玨垂首烹茶,時而擡眸註視女子的側顏。

她今日特意邀他前來,卻並未說明緣由,他等了良久,見人遲遲不發話,心下亦是忍不住詫異,下意識地揣度起她的用意來。

怕她有求卻羞於啟齒,故而他有心鋪設臺階,思忖片刻,方才試探著出聲。

“瑜兒今日之約,應不只是簡單的飲茶賞雨罷,可是有甚麽事需要玨從旁協助麽?”

聞聲,季書瑜眨了眨眼,像是終於回過神來,側首望向他,低嘆一聲,答道:“叔郎看出來了。實不相瞞,妾身近來寢食難安,乃是心中存有疑慮困惑,故而終日惶惶……今日鬥膽請叔郎一敘,也不知,您是否願為妾身解惑一二?”

“解惑?”

聞人玨若有所思,望著她,頷首道:“那是自然,玨願聞其詳。”

季書瑜蹙起眉心,眼波流轉,啟唇言道:“月前叔郎曾言過,必不會同夫郎那般欺瞞於妾身,也不知此話,於今日是否還作數?”

男人長眉輕挑,修長似玉的手指於琉璃盞上輕點,發出幾許清脆聲響。

“對你,自是作數的。”他聲線朗潤,頷首應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知,瑜兒又想問些什麽?”

幽幽目光中,但見女子微微仰首,一雙杏眸不閃不避地徑直往入他眼底,面上神情是少見的認真。

“第一問。”耳畔聲線泠泠似玉音。

“昔日郎君清剿鹿鳴山,手下之人所得兵器馬匹等物,最後都作何處置了?”

茗香四散,茶煙徐升,為二人之間投落一層朦朧煙紗。

二人隔紗相望,男人淺眸微縮,神情有一瞬輕滯,回問:“瑜兒如何突然問起這個。”

她不答,只是靜靜地凝視著身前之人。

“如今,是妾身在問叔郎。”

聞人玨唇邊笑意淺淡,無奈頷首,答道:“那些兵器自是由專人收繳,記錄在冊,後由玨親自上交於東宣王過目,然之後這些東西又是由誰掌典,玨便無權過問了。”

“交予東宣王?”

季書瑜緩緩眨眼,細細觀察著他面上神情,稍作思忖,又開口道:“既是如此,那第二問。彼時妾身受困於鹿鳴山寨,曾從二當家處聽聞,聞人別府曾傳出新娘入住之訊……”

此言未盡,那人已將手中杯盞放下,面上神情自若,卻是流利對答:“此事先前已是同瑜兒解釋過,當時情況緊急,放出此訊不過……”

“不過緩兵之策麽?”她唇角輕勾,先他一步將這四字道出,見身前之人神情微怔,忍不住搖頭,“實則不然,妾身左思右想,彼時聞人府與叔郎心中最在乎的,恐怕並非是婚隊處境,亦非妾身性命之安危。”

聞人玨烏眸低垂,長睫輕顫,出聲:“那是什麽?”

“人為利死,鳥為食亡,此理叔郎應是比妾身更有體會。不論南陵婚隊是否折損,玉傾公主是否還存活,聞人府兵必然都是會往鹿鳴山走上一遭的,或為收屍,或為毀跡……”

她神情同往日無異,語氣亦是染著淺淡笑意,氣質溫和,仿若只是同友人閑話家常。“對否?”

聞言,聞人玨頓了片刻,似是思索該如何應答才滴水不漏。

然這落於她眼中,卻無異於默認。

不待回話,她便繼續往下說道:“之後,乃是最後一問了,亦是困惑妾身最久的難題,但願叔郎能如實相告才是。”

她唇邊噙著淺笑,將手撐於案上,微微向他的方向傾身,“彼時,同鹿鳴山匪暗中勾結,設計婚隊陷入險境之主謀,可是叔郎——”

字字清晰,若明珠墜落玉盤,又似驟雨拍打鳳尾竹,於他心頭不住地陣陣晃顫,幾乎叫人眼前發暈。

“您麽?”

杯盞滑落墜地,茶湯四濺,升起絲縷白煙。

一絲愕然之色劃過男人眼眸,他面無異樣,薄唇微動。

“……什麽。”

二人相視,她面上笑容不減,垂眸晲著他眼中的明滅波光,只問:“是或不是?”

他不自覺地擡眼,神情莫測,細細打量她藏匿於平靜面容下的莫測情緒。

她突然問這些,可是尋見了什麽東西,或得知了什麽事?

觀她此刻神情並無甚麽變化,似是早已確定了答案,出言亦不過是為了試他。

試他?

盡管早便知曉她慧黠又多疑,於她同行需萬分謹慎小心才是,然眼下聞人玨仍是不免感到些許真切的頭疼棘手。

他低嘆出聲,不知因何故輕輕搖了搖頭,卻是擡眼瞧她,沈吟道:“玨不知,瑜兒如何會生出這些疑慮,可是從何處聽到了什麽風言風語麽?”

見他避而不答,反而有意繼續往下周旋。原本不過六成猜疑,如今卻是能累至八成了。

季書瑜眼眸微暗,抿唇不語。

似是為她犀利神光所動,他心頭微顫,止住唇邊未盡之語,垂首無言。

“難道不是?”

她於跪墊上起身,神情淡然地整理衣袖,唇邊驀地帶出些許淺淡笑意,言道:“原來這便是郎君口中所言的,誠意麽?”

日光斜灑,將室中浮塵投落於彼此眼眸之中。

她對他笑過數次,或真情,或假意,或是忌憚提防,或出自客套禮節。那眼角眉梢輕擡,杏眸眼波便若春華煙雲流轉斂收,似含情脈脈,輕易將他神魂悉數勾去。

或許,早在他對心間那抹情愫一無所知之時,便已下意識地將之刻繪入腦海,於心上不斷臨摹。

然卻未有過這樣一刻,那抹春光若此刻這般沁涼,佳人眼眸輕斂,冷嘲之色似蝶翩躚閃過,隱含輕蔑。

“郎君嘔心瀝血籌謀多載,應是早棄了真心這般於己毫無益處的東西罷?”

為她眉眼與言辭的鋒利所傷,聞人玨心頭微顫,下意識地屏吸,良久,方才徐徐開口。

“人非草木,玨心亦由血肉長成,如何才能做到無欲無情?便至如今,所求珍物,不過淑女一點兒青睞。”

她垂眸,靜靜聽那人言語,並不做聲。

“況且,要論真心,淑女又當真有此物麽?如何,玨卻始終尋不見一絲……”

他言語溫吞,視線晦暗而細致地臨摹著她此刻神情,見那人仍是一語不發,心中隱約有了答案,沈默良久,方才答道。

“不錯,是我。”

有了這話作鋪墊,之後的話亦不再難開口了。

“嫂嫂早便懷疑玨了。是於何時開始的?”

季書瑜神情未變,眼眸微擡,答道:“實話實說,是方才確定的。”

他眼眸微暗,目光下移,落於她掌中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只短匕。

那東西鋒利無比,吹發可斷,然於她瑩白指間靈活轉動,卻若銀蝶翩飛,栩栩如生。

他入神地望了一會兒,抿唇問:“所以,嫂嫂今日邀約,原是為了殺玨解憤麽?”

尾音被壓得極低,有如茗煙霧氣,輕易便能為風吹散,消逝不見。

他亦學作她的模樣向前微微俯身,唇邊噙笑,於她耳旁低語:“卸磨殺驢啊……玨果然未瞧錯呢,自鹿鳴山第一次碰面,便知淑女同玨一般,亦是無情無義之輩。”

然便是眼前這涼薄之人,面薄腰纖,雪膚紅唇,鴉色睫羽之下流轉冷冽神光,唇邊仍仍虛情假意地作著溫柔笑意。她曾數次入他夢來,留下一場場旖旎幻夢。

神情與模樣皆美的驚心動魄,無端引他胸腔中的心狂跳不止,再難開口詰問斥責於她。

她便是他的劫數罷。

拂於耳側的氣息幽涼,季書瑜眼睫微擡,輕嘆口長氣,答道:“原本是這般打算,然如今看來,卻是不必了……”

他眼眸沈沈地望著面前那雙笑眼,但見其中果然尋不見一絲殺欲,心中劃過幾分詫異。

她擡手將那短匕遞入他掌中,淡道:“往事如雲煙過,因果輪回罷了。從前種種,我不怨你。”

“這物乃是郎君昔日於鹿鳴山上予妾身防身之物,今日,便物歸原主。”

“為何?”他緊蹙眉心,甚至無暇細思自己何時曾予過她這短匕,為佳人此刻的平靜疏離所怒,眼神愈漸寒涼,擡手緊攥住她袖中皓腕。

他質問:“何叫不怨?”

二人身形相貼,近到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氣息,季書瑜眼睫低垂,卻少見的不作何掙紮。

亦是此刻,屋舍一側壁內傳來些許隱約異響。

那動靜極細,幾乎瞬間被淅瀝雨絲所遮掩,很快便消逝不見了。

然聞人玨五感出眾,自也捕捉到了那道聲響,幾乎是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喏。”

季書瑜神情含笑,以只二人能夠聽聞的聲音,於他耳旁解釋:“昔日郎君設計我入局,今日報之,便算作兩清了。”

兩清。

他似終於回過味來,啟唇於舌尖仔細地品味著二字,忍不住嗤笑一聲,緊攥她腕子的力道愈發用力。

“眼下才哪兒到哪兒呢,如何你說兩清,便算作兩清了?”

他眼眸晦暗不明,態度強硬地將手中短匕重新塞入她手中,言道:“你想要的,原來亦不過只是玨之性命麽?淑女若恨我,又何須借旁人之手,自己來取,豈不更為痛快?”

他將手置於她身側,將其身形蔽於自己陰影之下,一時,逼仄空間中,俱是濃郁龍涎香。

“叔郎,還請自重。”

雙目對視,她面無異色,仍如先前那般冷靜沈著,眸中情緒,覆雜地叫人難以讀懂。

他隱感挫敗,不知是怒是恨,桃花眼中反帶起幾分笑意,眼角洇開一層淺淡薄紅之色,驀地低笑出聲:“鬥了十幾載,眼下瞧來,仍是未能贏過他分毫……”

她靜聽著,並不作答。

他點點頭,身子往後退開些許,言道:“若這果真是淑女所欲,玨自願為您鋪設一條榮華坦途……然,玨亦有一心願。”

季書瑜神情微妙,若有所思,薄唇啟張,言道:“妾願聞其詳。”

他低低發笑,長指撫上她鬢邊一縷墨發,語氣詭譎。

“玨於此亦衷心祝願淑女,往後順遂無憂,福壽康寧長,日覆日,年覆年,窮年累月,享盡無邊伶俜……更要恒久銘記今日所得之果、所獲之利,是借誰人之力,足下踩得又是誰人屍骨。”

見她長睫一顫,屏息不語,他笑得愈是開懷。

今日他仍作雪衣玉冠裝束,雪膚露鬢,腰系美玉,恍若一位翩翩塵世佳公子。

然那雙猶似琥珀深邃的桃花目中,幽晦莫測,卻是充斥著類同野獸般貪惏無饜的暗色,幾乎無遮掩地於她面前展露出底下惡劣本質,同他溫文矜貴的儀表一時顯得極為割裂。

於某方面而論,這兩位聞人公子,倒是出奇的相似。

都是一般的偏執,一般的表裏不一。

回味著昔日三房夫人的言語,季書瑜於心頭默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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