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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風情月意 這次,明珠主動向腐朽帑櫝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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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風情月意 這次,明珠主動向腐朽帑櫝投……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掉秋末的枯枝敗葉, 又攜來一陣規模不小的秋寒。

出人意料的是,前往南陵京畿的途中,聞人策忽地大病了一場。

然而車隊卻不能驀然停下休整, 只得邊趕路邊休養。

可說是簡單的風寒,季書瑜瞧著卻又覺得不像。

他穿著一襲狐裘, 面色蒼白到近乎透明, 像極了一尊精美而易碎的玉瓷, 肌膚觸感亦是寒涼,好似被冰雪寒霜浸透了每一寸血肉與骨骼。

季書瑜難免憂心, 想起之前他衣不解帶照料自己的日子,也欲學作他的模樣近身照料。

只是不想, 聞人策此次卻難得拒了她的請求, 並以會過病氣的緣由, 同她暫時分離開。

季書瑜拗不過他,只得獨自去到另一輛馬車上。

然而幾日未見,不知他又好轉了多少,她心中難免有些不安。

思索許久, 還是決定去親眼瞧瞧他。

這日入夜, 隊伍停落休整。天空中凝聚成片的陰雲不斷地向地面壓近,飽和的水汽似要凝成實質, 黏黏濕濕極為難受。

她簡單洗浴過, 將一頭濕潤墨發以簪隨意挽起, 之後提著只盛放著湯藥的食盒, 小心翼翼地往隊伍前頭走去。

聞人策的馬車停落於道旁, 幾個侍從手持兵器,停立於幾尺開外默默守護。

見季書瑜出現,他們自不多問, 極為爽快地放她徑直入到圈中。

季書瑜輕舒口氣,將散落下的一縷鬢發收於耳後,擡步向前走近。

只是愈是走近那馬車,她心中愈發升起一種莫名的忐忑。

幾日未見,她此次貿然過來,他又會作何反應呢……

不想,才靠近那馬車,一道男聲先一步於半開的車窗中傳來。

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一切平安,只是一日前那頭傳來信件,道是船只於中途遭遇了水匪,雙方纏鬥半日,隊伍總共折損十人,而那西嶼巫醫趁亂跳船,至今未被打撈上來,恐怕兇多吉少。”

聲音落下,馬車中陡然靜默。

季書瑜聞言一時也楞住,僵住了身子,不知該作何種神情。

怎會突發這種事情……

室內無聲,落針可聞。

她靜默地垂首,屏息凝神地等待聞人策會作何種回應。

她的確很想知道,他心中是如何想法?

她不自覺地捏了把汗,半晌後,方才聽聞那道熟悉聲線悠悠響起。聞人策淡聲言道:“此事之後再與夫人轉達……吾修書一封,你擇人快馬送往蘭澤,待此番述職事畢,隊伍徑直改道前往西嶼,歸期未定。”

兩人聞此言皆是一怔楞。

那人默了片刻,語氣稍顯不安,“可是郎君,家主恐怕不會允準此事……前往西嶼需行半月水路,海上風雨飄搖,水匪橫行,且不論安危,便是於您的傷亦是不利。”

“吾傷無礙。”他聲音淡淡,語氣篤定,“祖父會同意的。”

那人忍不住嘆口氣,知曉自己再無可能叫他回心轉意,只得應聲,轉身出了馬車。

季書瑜無聲地將身影隱沒入車後陰影之中,神情有些覆雜,於外頭吹了片刻的涼風,方才踩著轎階進到馬車之中。

車內燈火綿軟,那人身披銀色裘衣,手中捧著書卷垂眼默讀。

如緞墨發並未束冠,只隨意垂落於身後,雪膚露鬢,鼻尖下顎被隱隱燭光勾勒出美玉熒光。面色雖顯蒼白,然精神瞧著已是較之前好上許多。

心中稍安,季書瑜垂下一雙鴉黑睫羽,緩步上前,將手中食盒放於一側案幾上。

視線中出現一道藕荷色身影,玉郎動作微頓,擡首將目光望向來人。

瞧清是她,聞人策眼中驀然浮現出些許異色,眉宇間那份疏離淡然的沈穩亦去了幾分。他將書卷放下,若有所思,問道:“天色已晚,瑜兒如何未去歇息?”

“妾身想見夫郎,正好也順道將此湯藥送來。”她笑靨溫柔,纖手將藥盞取出,彎身遞向他。

聞人策下意識地接過碗盞,修長的手指觸摸到碗盞,只覺入手溫度卻是要較往常的湯藥都寒涼上許多。

他心念微動,一雙烏眸低垂,又見她那截藕荷色衣擺似為露水沾濕,隱隱顯出一片濕痕。

他卻不再多言,只將那碗盞舉起悉數飲盡。

見他飲畢,季書瑜接過那空盞,感受到他身上的涼氣,眉頭忍不住輕蹙。

“郎君便是穿著裘衣也不覺暖和嗎?”她一邊問,又伸出蔥根般水嫩的手指摸了摸。

是狐裘,毛絨絨的,手感果真極佳。

聞人策搖頭,只笑著看她動作,“尚可。”

季書瑜點點頭,收回了手,不再言語。

她回身將食盒遞出車外,卻不著急出去,又差來侍從低聲嘀咕了幾句。不過片刻,很快便有人往車內送入諸多雜物。

聽聞那些響動,聞人策又覆擡起一雙烏眸,待瞧清眼前那些大大小小的東西,稍有片刻的楞怔。

“這是……”

他以為她差人送來的是自己或下人新添置的冬衣,不想,入眼的卻俱是她的衣物首飾。

見東西主人顯然一副要於此駐紮久住的模樣,他眼睫微擡,不禁好笑,溫聲言道:“吾寒病還未好全,恐過了病氣給夫人。”

季書瑜一邊垂首整理自己的東西,一邊嘟囔著回道:“這話夫郎之前便已說過多回,只是連著幾日過去,身上卻仍是這般寒涼,便是披著裘衣亦捂不暖。可見這藥效起的也忒慢,恐怕等隊伍到了京畿郎君這病仍未能好全。”

聞人策笑道:“怎麽不說,夫人身上亦是寒涼……”

季書瑜杏眸水潤,也跟著笑,像是一只得了便宜的貍奴,“不錯,所以妾身才要過來睡嘛,近日天寒,同夫郎一道定然能暖和上許多,且於您病體應更是有益。”

幾日不見,見她忽地這般善辯,神情亦是慧黠,他一時間有些啞然。

室內靜默,只餘下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橘色燭火躍動,他定定地望著那嬌美恬靜的側顏,不再言語。

待收拾完了東西,季書瑜方才褪去衣物,抱起被衾緊挨著他身側坐下。

那軟綿被衾輕輕蓋過他背脊,鼻息間充斥著女子身上幽香,暖意於相觸的肌膚間傳遞,聞人策倏忽間只覺那覆蓋於心頭經年不化之積雪亦似於她笑容的煨暖下一絲絲化去,直至再無影蹤。

她挪了挪身子,將腦袋輕靠於他懷中。

“你看的是什麽書?”見他眼神幽暗地望著自己,季書瑜一雙眼睫輕垂,稍顯不自在地將目光轉移至那書上。

看清上頭的字,她神情忽然有些奇怪。

“地、理、志。”

看來他不僅決斷下的這般幹脆,行事亦是格外利落,明明是幾刻前才確定的主意,這便已經開始準備著手了。

“瑜兒感興趣?”見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書卷瞧,聞人策輕笑,將手中之物遞去。

她捧著書翻了翻,垂眸盯著那片密集的文字仔細看了半晌,略感頭疼,又興味索然地將之重新合上。

夜裏挑燈看這些東西實在費眼,他卻好似早已習慣,這般折騰自己,難怪病遲遲不轉好。

瞧她苦惱,聞人策修長手指於桌面輕敲,又為她重新擇了一本風物志。

他笑聲道:“換這個,或許看得輕松些。”

她接過翻了幾頁,但見書上圖文並茂,果真都是些她會感興趣的內容。

一雙杏眸於燭火下顯得晶亮,她樂滋滋地垂下腦袋,正要開始細讀,只是忽然間又想到了什麽,動作頓住,擡首望向身側之人。

但見他果真又拾起那本地理志,她一雙秀眉忍不住輕蹙。

註意到她的神情,他垂下眼,出聲詢問,“如何?”

她將手心向上攤開,言道:“眼下時辰確實不早,夫郎快躺下閉眼歇息,換妾身來念給你聽罷。”

之前於香山上出來時,他每夜亦是這般為她念書解悶的。

聞言,聞人策下意識便想出言拒絕。只是瞧見她此刻靈動含笑的神情,話語忽地哽於喉中,靜默著註視了良久,方才於她的催促下被動地擡手。

他聲音中含著輕微喑啞,笑道:“好,有勞夫人。”

暖意隨著相觸的手落於肌膚,帶來近乎灼熱的暖意,他心頭發燙,長翎睫羽亦是跟著輕顫。

之後,他順著她的心願側下身,動作緩慢地枕於她雙腿上。

鼻息間充斥的俱是女子身上溫香,泠泠玉擊之音於耳邊輕聲念誦,婉轉動聽如若鶯啼。

外頭雨絲沙沙墜落,於車蓋上發出敲擊輕響。

陰雲隱去朦朧銀月,籠著無邊清寒之天際,還有濃稠到化不開的深沈情愫,仿佛良人隔著那寒冷深寂的雨幕,望入那暗沈夜色將褪未褪的穹宇。

風輕吹,惹得一陣秋葉簌簌。

萬籟俱靜,原本偌大的天地倏忽間又變得格外狹小,似乎只餘下正相依著的二人。

靜謐室間,有無形情愫潛滋暗長,與窗外細密飄搖之風雨交融,不期然匯成一條澎湃暗流,逐漸蔓延洶湧至整個心房,最後又浩蕩東逝,直奔向那萬千山野,終其一生亦再難收回。

心神俱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然漸漸地,他有些聽不進去。

他半垂著眼,目光長久地註視著女子認真的神情,視線若化實質,似要將這一幕牢牢臨摹刻畫進腦海,終生不忘。

受祖父之訓二十幾載,他一直謹記寡欲清心之箴言。

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方可長久。

然於她,他當真是貪得無厭,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愈靠近便愈是惶恐,愈珍愛便愈是患得患失,情之一字,從古至今,便連聖賢也難解其意。

她是蔓,早於無聲無息間侵襲根植入他心間。若求清心無欲,除非將蔓徹底拔除,否則難以不念,難以不愛。

然一想到這種可能,他心中便不可自抑地感到一陣惶恐,與近乎剜心之極痛。

所幸眼下她就在自己身邊。

這次,乃是明珠主動向腐朽帑櫝投落。

玉郎瞳深如夜,心中甚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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