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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楓林盡染 只好請她的枕邊人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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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楓林盡染 只好請她的枕邊人去死了。……

又過幾日, 霜降至。

陰氣始凝。百草漸枯,唯紅楓與銀杏愈盛。

季書瑜被牽著下了馬車,擡頭望去, 遠遠便見湖畔兩岸楓葉似火,層林盡染。

煙雲掩映, 風雨顯晦。青煙繚繞於湖面, 兩支精致玲瓏、朱漆彩繪的畫舫正靜默地停靠於岸邊, 靜候賞客到來。

畫舫之上樓閣敞軒,軒窗闌檻, 儼若精舍,飛檐翹角, 雕梁畫棟, 頗具風雅之氣。

倒真是個閑游賞景的好地方。

聞人策伸手, 將她肩上險些滑落的披風重新系緊,擡頭望了望天色,開口言道:“一會兒恐要落雨,岸邊風大, 快些上船罷。”

季書瑜含笑頷首, 由他牽住自己的手,往踏板處走去。

二人才上畫舫, 但見天邊果真淅淅瀝瀝下起了細雨, 湖面青煙裊裊, 景色愈發迷濛, 更添幾分書畫世界的意境。

岸邊傳來落葉被碾碎與幾道腳步的聲響。

“雨中賞紅楓, 兄長與江生果真是高人雅士,竟想到一塊去了。”岸上有幾人撐傘而來,為首男子聲線華麗, 語氣中的笑意格外明顯。

這聲音忒熟悉,季書瑜輕挑秀眉,循聲向外頭望去。

三人漸近,視線中,為首之人墨發高束,手持金扇,可不正是多日未見的聞人玨。

聞人玨目光掃過船上二人,長眉亦是微挑,笑:“嗳,不想嫂嫂竟也在此,今日可真是有緣。俗話言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玨瞧兄長這‘紅葉狩’頗為寬敞,正好能容得多人同行,不知兄長可否允弟妹們同行,一道賞楓呢?”

他回頭跟著的兩人聞言,也將手中傘面輕擡,望向船上之人。

二人模樣皆生的格外出挑,季書瑜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芝華見過聞人郎君,見過表姐。”那曳紈繡珥金翠的姑娘面上頗有些驚喜,一雙瑞鳳眼明亮有神,含笑時彎成道淺淺的月牙兒,顯得格外討喜。

一側的少年郎君也跟著行了禮,只是神情仍是冷冰冰的。

看來是相熟之人。

聞人策自然頷首允諾,開口將幾人一道請上了畫舫。

季書瑜以手支頤,敏感地感知到一道目光頻頻往此處投來。她輕蹙眉,回望過去,卻並無所獲。

視線中,但見聞人玨執傘鶴立,一側女子目光輕泛瀲灩,長睫微顫,似染些許羞怯之色。

聞人策順著她的視線向下望去,為她簡單介紹起人來。

“那是東宣王之女季芝華,亦是你表妹,你二人年紀相仿,應是能相處的來。另一人則是東宣王義子楚江生。”

“噢,表妹,”季書瑜點點頭,若有所思,“叔郎如何同他們一道前來游玩賞景?”

聽聞‘叔郎’二字,聞人策長睫微垂,淡聲解釋道:“堂弟曾舍命於瘋馬蹄下解救翁主性命,東宣王因此對堂弟青睞有加,兩方常有來往走動,故而關系亦是親密,吾還聽聞……東宣王近日正有意將他招贅。”

原來是這般。

二人立於一處,瞧著男俊女美,倒是格外般配登對。男子眉目染笑,女子含羞帶怯,想來情誼漸篤,聞人府估摸有好事將近。

待他成了婚,想來應能收斂一番,不再同上次那般言行放肆了吧……

她心中默認了此事,稍感安心,轉頭不再提問了。

幾人一道進到屋中,待坐定,畫舫方才離了岸,被蕩漾水波帶領著,緩緩駛入那片被秋色染透的秘境之中。

半開的窗欞內珠簾垂落,隨著輕舟搖曳,折射出斑斕光影,與水面上的波光交相輝映,美不勝收。

木槳拍打水面,發出水花輕響,與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聲相和,構成了一曲妙樂。

楓香水香,鼓棹而過,罔不目迷心醉。

幾人坐於窗欞邊賞景品茗,偶爾彈琴吟詩,氣氛一時也頗為輕快和睦。

待到用午食的時辰,季書瑜因頭暈食欲不佳,便只草草用了幾筷清淡小食,到外頭吹風去了。

雨水稍作停息,天邊凝著的陰雲卻久久不散。

涼風絲絲,帶起楓葉搖曳而墜,有的落於水面上,隨波逐流而去,有的則落於昳麗美人肩頭,格外增添了幾分秋色。

她憑欄而立,瞧著視線中的兩岸紅楓不斷往後輕移,空氣濕潤清新,令人心安。

她舒了口氣,難得將思緒放空片刻,正獨自靜立著,忽覺一片薄雲輕挪而來,遮蔽住幾分光線,將將停於她上方。

季書瑜略感疑惑,擡起頭,面頰觸上冰涼華衣。

一只玉骨手執著傘,將兩人身影皆遮蔽於其下,那寬大華袖間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風,惹得她下意識屏息一瞬。

耳旁聲音極富磁性,喚道:“夫人,該回神了。”

來的人竟是聞人玨。

二人距離極近,男人垂首凝目註視著她的雙眼,眼底若有鬼蜮浮動,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緒。

“嗯?夫人見到玨好似很意外麽?堂兄他們正於屋內說話,哪裏像玨這個閑人,心中只系著屋外陰雲,恐天忽然落雨,打濕了夫人的衣衫……”

說話間,整片水面忽然泛起層層漣漪,不過才停息了一刻鐘,雲間竟果真又落起雨來。

銀絲綿綿不斷,清脆的響動卻惹得她心頭有些煩亂了。

季書瑜蹙眉:“住嘴,之前之事我不再計較,眼下你好事將近,切莫再那般輕佻不著調了。”

“好、事、將、近……”聞人玨凝眉,神色莫測地逐字咀嚼著這詞,品味了一番,忽然忍不住發笑,“是誰同夫人說,玨好事將近的?”

季書瑜疑惑地瞧他一眼,卻不願多費口舌,只道:“總之,請叔郎離妾身遠些吧。”

聞人玨身影紋絲不動,目光詭譎地盯著她瞧,“給我一個解釋。”

兩人僵持著,季書瑜被他目光瞧著不自在,只得回了他。

“……原來如此,”知曉她心中所想,聞人玨金扇輕搖,一雙桃花眼瞇起,眼底泛著凜冽涼意,意味深長道:“方才見著夫人,玨目光便始終難離夫人左右。玨只這一雙眼,又如何能同時與那翁主眉目傳情,情誼甚篤了?”

他目光忽然變得憐恤,柔和了聲線,如若盤起尾巴伺機而動的毒蛇,輕聲言道:“真是條笨魚兒,怎地就未發覺,那東宣王的千金瞧的,分明是你身邊那位美夫婿呵。”

“什麽?”季書瑜摸不著頭腦,神情有些驚異,不知此事怎麽又牽扯上聞人策,甚至無暇去計較他口中親昵俏皮的稱呼,否認道,“你在胡說甚麽……”

“玨曾立誓往後決計不會瞞騙於夫人,因而不敢胡說,只是可憐夫人,始終被所親近之人瞞於鼓中。你若不信,只消回去後問問堂妹聞人雅——那翁主院中是否蒔養著各式花草,而其中最得寶貝的,又是否是蘭?”

季書瑜神情驚愕,被他淡然的目光瞧著,一時無言。

“喏,寒蘭、墨蘭、蓮瓣蘭……翁主擅制香料,經常送那些香予堂兄,而堂兄面上雖未有動容,卻從來不曾出言拒絕過,身上衣物亦慣常熏著蘭香……其他更深的,玨也不便多說了。”

此言暧昧不清,亦僅點到為止。他深知她向來慧黠敏感,怕說多錯多,反而惹了她猜疑,便再不肯繼續往下講了。

季書瑜眨了眨眼,楞於原地,杏眸穿過他徑直望向水面,久久不曾作聲。

“不過,玨倒是還知曉許多其他的事,夫人若是想聽,便請移步僻靜處說話吧,這裏……到底有些不便。”他意有所指,回首往窗欞處投去一眼,將手中的傘遞於她手中,擡步先一步往角落去了。

季書瑜這次沒再出言拒絕,思索了片刻,也順從地跟著他去了。

“夫人信我?”見她果真乖乖地跟著過來,聞人玨腳步一頓,眸光浮有明朗笑意,驀然溫柔幾分。

季書瑜揚起臉,昳麗的五官上沒有甚麽表情,她櫻唇微抿,說:“信不信,還需聽過之後再論。說罷,你都知曉些什麽?上次,你還有話沒有說完。”

聞人玨搖扇,俊美面容上卻是流露出幾分動人的怨色,拉長了聲,“是啊……自那日之後,玨便常往涼亭處去,想尋時機同夫人說話,只是不曾想夫人這般淡漠無心,為躲玨終日閉門不出……”

“叔郎多慮,妾身從來不曾那般想過,亦不知叔郎這般喜愛那涼亭的景色,每日都會往那兒去。”季書瑜面上溫柔笑意不變,催促他說正事。

聞人玨收斂了神色,修長指節於扇上輕巧,簡言道:“夫人乃是中了西嶼之奇毒,名喚‘忘憂散’,此毒十分稀罕,解藥方式卻不算太難。若想解除毒性,需以制毒者之血作藥引子,方可使得藥物之藥力到達某一經脈,否則難以恢覆記憶。”

“這是玨從為數不多的活口中分別審訊得來的,應是錯不了,夫人可以信玨。”他垂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眸子,聲音壓地極低,“可夫人知道麽,那制毒人早已死透了,便是連屍體也被燒的幹凈——灰都不剩。”

“死了……”季書瑜聽得入神,聞言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聞人玨神情溫柔,帶著一種隱隱的異色,引她繼續探索:“是啊,那惡僧屍骨無存,夫人,你可知曉這是拜誰所賜麽?”

她暈暈乎乎的,順著他的話,問:“誰。”

“自然是夫人那位好夫郎,玨的好堂兄——”聞人玨胸膛間發出幾聲悶笑,擡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撫弄她毛茸茸的鬢發,眼神猶如看著一只笨拙愚蠢的幼獸,含有憐憫又嘲弄,“聞、人、策啊。”

“怎會如此,”季書瑜下意識地辯駁,“叔郎空口無憑,可有證據。”

見她下意識地擁護那人,聞人玨眉眼忽沈,唇邊噙著哂笑,懶聲道:“沒人會比玨更了解你那枕邊人,庸者,走一步,算一步,只顧眼前;達者,走一步,想百步,謀全局。聞人策慣常是滴水不漏的性子,自小博聞強識,又熟讀各地風物志,夫人……難道你當真不覺得奇怪,他竟全然不察你身上的古怪?且身為郡守,他當真會愚蠢到不留後路,因逞一時之氣便一刀結果了那渾身是謎的惡僧麽?可明明,那才是他最重要,也最該留下的活口。”

見她凝目思索,他又轉了話語,“自然,倒也還存在著另一種可能——堂兄他早便被人掉包了。只是那惡僧耍了些許把戲,上演了一場偷龍轉鳳的戲碼,故而叫你從此對枕邊之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你這話,又是什麽意思……”季書瑜喃喃,心中覺得異常荒誕。

卻是忘了,最初她於馬車中轉醒時也曾懷有過這種猜測。

“身為高官,不顧大局擅自殺死活口,乃是其一;往常並不愛奢靡,如今卻於屋院中添置各式珍稀華物,乃是其二;衙中並無甚麽要事,他近日卻忙碌非常,甚至時常不回院中居住,乃是其三……他變化如此之大,難道夫人不覺得可疑麽?如此有理有據,夫人又是作何評價?”

季書瑜心如擂鼓,一時如墜冰窖,緊抿著唇,不發一言。

聞人玨亦是頗有耐心,並不著急逼著她開口,動作溫柔地從她那握的發白的手中接過了傘,為二人撐著。

“那我,應該怎麽辦?”

半晌後,季書瑜方才開口,語氣中帶有些許茫然。她於陰影之中揚起那張嬌若芙蕖的面容,眼角洇紅,一雙杏眸泛著朦朧氤氳霧氣,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他,像是要望進他眼眸最深處,瞧瞧其中的真心。

“……你真願意幫我?”

聞人玨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落於她瓷白的面容上,輕輕拭去一滴淚,語氣憐惜。“玨自然願幫夫人脫離困境……我已派人繼續去搜尋其他解毒之法,不出幾日應有回信,夫人可以完全信任玨。”

“真的?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你願意幫我?”櫻唇囁嚅,她小聲道,“你所圖為何?”

他目光從她嬌嫩的唇上劃過,神情溫柔到有些詭譎。

“玨自是什麽也不圖。”是假話。

“只因為,夫人曾同玨風雨與共,同生共死,這般深重的情意,足使玨不論何時何地,都不計回報地助夫人脫離困難與險境。”這句又是假話。

指節於扇骨上輕輕敲擊,男人形容俊美,一雙淺瞳於躍動的燭光中透露出淡淡的金色,眼中波光明滅,似知心良人滿含溫情,亦好似野獸-欲擇人而噬。

他此生,所渴望追求的東西太多太多,那些濃厚骯臟的欲望便似腐敗發臭後的黏膩蜂膠流淌過肌膚,一日日,一年年,將他的心亦凝成了一塊奇形怪狀的琥珀。即便外表再是光風霽月,再是能蠱惑他人,但只要有心人靠近,便能得見底下摞著的駭人骸骨。

可他無人相陪,孤獨的快要發狂了。

他這般愛她助她,又怎麽可能不計報酬?

他要她相陪。

這人就該是他的。

自鹿鳴山上下來,他就開始對她虎視眈眈,心中惡念亦止不住的翻湧。

為了能早些得到她,他亦只好提前想些法子,請她的枕邊人,他的好堂兄,早早地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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