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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陽春白雪 玉郎的真心,她實在是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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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陽春白雪 玉郎的真心,她實在是瞧不見……

因主子需於馬車中靜養, 馬車行駛的極為緩慢,返程所需的天數也被拉至原本的數倍之長。

與來時不同,回蘭州的途中, 聞人策沒有再騎馬。他將馬匹交予了下屬,之後便一直留於馬車之中。

馬車並不算太大, 但供兩人躺坐倒也是綽綽有餘了。

季書瑜於馬車中養病, 被迫同自己畏懼的人朝夕相對。她好似一只警惕的小獸, 只敢躲在陰暗的角落裏不動聲色地觀察身邊之人,試圖以最苛刻的目光, 挑剔他身上任何可疑的點。

艱難地熬過了幾日的磨合期,不想, 之後她竟也於不知不覺中, 從最初如螞蟻啃噬肌膚般的不自在, 逐漸轉變適應。

甚至,她不得不開始嘗試著相信,眼前此人與火場之中的惡鬼並非是同一人。

他自稱為她的夫郎,恐怕亦不是誆騙她的。

他對她太了解了, 知曉她的一切喜好, 能夠精準捕捉到她情緒間的微妙變化,甚至於, 他對她身體的了解程度也……

這人忒古怪了。

分明是養尊處優的貴胄, 卻對侍疾之事毫無排斥嫌惡之意。這幾日, 她的衣食起居皆為他一手打點, 每日的湯藥與飲食亦統統經由他手後方才予她。

而那張小幾上, 除了每日不斷增長的一摞摞公文,他最常翻閱的便是那本《侍疾要語》。

她近來心緒不安,極易煩躁, 聞人策言弦索之聲可以悅耳靜心,命人快馬去尋了把七弦琴回來。每於睡前他便凈手焚香,為她一人淺度低唱。

他待她這般的細致溫柔,連續幾日下來,便是磐石也很難不為玉郎這般似流水無聲息卻又無微不至的體貼所動。

盡管記憶尚且未能完全恢覆如初,但季書瑜較之先前已是安定許多,再不覆頭幾日那般驚慌無措,草木皆兵了。

不管此人所言是否為真,他眼下待她這般細致體貼,不像是裝模作樣。

若真是裝出來的,那他估摸也是對她另有所圖,因忌憚著什麽,暫時不會朝她露出獠牙。

她不敢信任他,可如今所知甚少,便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待日後再觀察他一陣子了。

……

馬車並不寬敞,但卻同那陰暗的四方空間截然不同。

溫暖,整潔,明媚。

他似和風細雨一般,從來不肯強人所難,亦不會強迫她行任何她不樂意做的事。

他說,他們二人是剛成婚的夫妻,居於蘭州。

夫與妻,二者一體,榮辱與共,應是心意相通,互不欺瞞。

可他,真的能夠信任嗎?

……

馬車駛了十幾日,終於徐停於終點。

季書瑜悠悠轉醒,單薄的脊背靠著車壁,靜默地聽著外頭傳來的交談聲。

外頭,便是那人口中,他們二人在蘭澤的‘家’了罷。

不知為何,她胸腔中的心跳的有些快。她獨坐於馬車之中,神情有些茫然無措。

過了片刻,交談聲方才停了。但見車簾忽而被輕輕掀起一角,溫暖的日光瞬間驅散了車中的昏暗。

侍女探身,低聲輕語:“夫人,該下馬車了。”

她長舒口氣,將手放於前來接引她的侍女手心之中,定了定神,依言起身往外頭走去。

清風淺吹,暖陽懸空。

車頭馬匹的皮毛被日頭照得光滑雪亮,反射出的光澤有些刺眼。

她適應了片刻,但見轎梯一側,有人也同立於萬裏朗日之下。

季書瑜目光下意識地去追尋那道熟悉的頎長身影。

饒是已同這位聞人家的嫡出郎君同吃住了幾日,如今見了這張令人過目難忘的面容,她仍是免不了癡怔了一刻。

有匪君子,一見而知——

月牙白的衣袍迎風獵獵而動,不染一絲纖塵,那人長身鶴立於萬裏朗日之下,卻如玉山上行,就連鼻尖下顎也被日光勾勒出美玉的瑩光。

雪衣公子垂首正同一側的侍從吩咐著什麽,似感受到階上之人投來的目光,玉郎微蹙的眉心下意識舒展,循著她的方向,擡首露出一絲輕淺笑意。

“夫人?”

郎君神情極度溫柔,雙眸被日光照得宛若一潭晴日秋水,深邃無比,又好似一汪能叫人心甘情願溺斃其中的幽暗深潭。

她同他對視上一瞬,也只是一瞬,她本能地從中捕捉到一絲微妙的,如若被狩獵者鎖定般的危險感。

她也忍不住蹙了蹙眉,尚且未為這突如其來的念頭多想,便低下頭去,欲同他的目光避開,默默於心中祈禱他別再用這種眼神看她。

可之後,那雙瞳色極淺的眸子卻始終未從她面上挪開,聞人策神情不變,靜默地望著她,平靜的目光中卻好似藏有隱晦笑意。

一舉一動皆被他註視著,她心不在焉地步下轎梯,不想,一個疏忽間竟是意外踩到了腳後垂落的裙擺。

“夫人小心腳下!”身後的侍女驚叫出聲。

季書瑜聞言也是一驚,腳步淩亂地踩住下一個階梯,徑直忽略了侍女朝她伸出的手,選擇探身去抓一側的扶欄。

這個高度,她若是不能夠及時穩住身形,待滾落至地面,恐怕崴腳都是輕的。

驚呼聲尚未出喉,那穿著月牙白衣袍的身形疾步走進,後腰上突然環上的有力臂膀,連同她跌到谷底的心也一並撈了回來。

她呼吸有些急促,還未能緩過神來。

“身體還是不適麽?”耳邊傳來的聲音極度溫柔。

他抱著她下到地面,動作熟練自然地像是早已做過了千百次。

“先行回西院吧,待夫人午憩後便差黃老前來把脈,開個滋補身體的藥方。另外再命人多添些藥膳,夫人近來食欲不佳……屋內侍奉的下人分一半去外院,囑咐院中行步時不可急遽,防作聲且生風。”

說罷,他又垂首,望向懷中的少女。思忖片刻,言道:“夫人於屋中好生休養,東院那邊,吾一人去便成了。”

一旁的侍從得了吩咐,垂首朝兩位主子行了一禮,往後退了幾步,先行往東院去了。

他始終未將她放下,她便只能於人懷中仰頭瞧他,一邊用目光描繪著那俊美面容的輪廓,一邊於心中默默思索。

她總算知道有哪裏不對勁了。

他站於朗朗日光下,壓根瞧不見影子。

他是蘭州最好的郎君,身如白玉,心似琉璃,毫無陰霾與缺陷。無論是內在、皮囊,都完美的像是個精雕細琢的人偶。

可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

這幾日的相處,他所流露出的喜怒哀樂都少得可憐。便像是於無形中樹立起了一道屏障,將一切窺探的視線隔絕在外,杜絕任何人走近。

可她不是他的妻子嗎?

便是他偶然間流露出似真心實意的笑意,都像是一種珍稀的施舍,而其背後卻是以獲得她的信任與依賴為目的。

他的心房緊鎖,只出不進,這不公平。

他言夫妻乃是一體,卻一邊算計她的心意,對她設防。

這就是她如今心底最大的困惑。

原因無他,玉郎的真心,她實在是瞧不見。

……

兩人上了長廊,一路往西院而去。

由青石鋪就的甬道蜿蜒向前,兩旁栽滿了松柏蒼翠,四季常青。

季書瑜一邊擡目觀察府內布設,一邊側耳聽聞人策說話。

走入西院,入眼的便是一片錯落有致的園林。樓榭亭閣,高下錯落,水榭、假山、小亭、曲廊相互借景,溪水縈繞穿流其間,鳥鳴幽樹,魚躍荷塘,幽靜而美好。

接連穿過幾道長廊,遠處忽然出現一小片綴滿香玉的欄墻。其上玉蘭斜出,花團錦簇,引蝶招蜂,花氣馥郁,沁人心脾。

季書瑜嗅著空氣中的清香,擡眼打量前方的那片院落。

聞人策行到院口處便停了腳步,他同她對視一眼,領著人穿過了那道垂花門。

步入院中,小廊道內與花圃前皆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雕花燈盞,院內燈火明亮,將四面花樹照得清晰。

放眼望去,姚紅魏紫,綠葉紅花,格外養眼。香氣沁人心脾,似能撫平人心底所有的郁氣。

季書瑜擡頭打量起四周的陳設,暗暗點頭。

她對這地兒倒是隱約有些模糊的熟悉之感。

將她安置妥當,聞人策又開口了,言道書房中尚且有些公務需要處理,待她應聲後,方才出門匆匆往外頭去了。

於馬車中休養的這十幾日,聞人策一直於馬車內處理各種公務,桌上的公文似乎永遠都不會減少。更別提他還需照料看顧她,每日都從天明忙至夜深才罷休。

季書瑜每次從夢魘中驚醒,總能瞧見他對燭而坐,如玉的肌膚上帶著些許疲憊之態。

又或許是她近日過於嗜睡,印象中,似乎就沒怎麽見到他有過合眼歇息的時候。

當真是辛勤。

季書瑜心中肅然起敬,目送著他走出屋子。

屋內恢覆至一片寧靜。

室中央,香爐內燃著安神香,一縷輕煙裊裊而出,緩緩升至殿頂,營造出一種寧靜祥和的氛圍。

她又有些困了。

季書瑜往四周掃視一圈,屋內除了一個嬤嬤,便只有兩個穿著青衣的侍女立於門邊。

她未從中尋見那個名喚慶心的侍女,心下不由得升起些許疑惑。

那日聞人策難得不在馬車上,那侍女冒雨前來尋她,同她說了好些雲裏霧裏的話,接著討要了一只藥膏便默默離開了。

已有好幾日未見了,也不知她身上的傷好全了沒有。

不知怎地,她總覺得慶心離去時的目光頗為覆雜,令她心中如貓兒抓般好奇不已。

她很想再見見他,便出聲詢問嬤嬤慶心的蹤跡。

那嬤嬤是聞人策特意從東院調來照料她的,做事幹練細致。聞言她隨口便答,道:“慶心姑娘身上有傷,估摸還需休養一兩月,方能徹底痊愈,之後便可來屋中侍奉夫人了。”

季書瑜若有所思,擡首望向軒窗,盯著外頭的一片玉蘭樹思索。

就在嬤嬤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季書瑜忽然間開口,提問道:“嬤嬤你方才說,這些花草都是我以前蒔弄的?”

嬤嬤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隨口開口答道:“是啊,院中玉蘭皆是夫人您親自挑的,瞧這粉白開成一片,熱熱鬧鬧,真是漂亮吶……”

季書瑜漫不經心地點頭,她未於窗前站多久,便又被嬤嬤催著到美人榻上午睡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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