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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岸芷汀蘭 婦若不棄,白首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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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岸芷汀蘭 婦若不棄,白首不離。……

籠繡香煙歇, 屏山燭焰殘。

室中寂靜,日光斜斜地灑入窗欞之中,餘暗香浮動。

官吏五日得一休沐, 因枕邊之人今日無需早起上衙,是以季書瑜也難得晏起了一回, 直至辰時二刻方才進行梳洗。

更換好衣物, 她正坐於外間用膳, 視線中一名青衣侍女進到屋內,朝她施了一禮, 言道:“衛中官求見。”

衛逸?

握著筷箸的手幾不可見地一頓,季書瑜將視線投向盥洗室的方向, 於心中粗略估算了一番時辰, 方才頷首道:“傳他進來。”

“喏。”侍女領命返身而去。

片刻之後, 那片珠簾被人輕輕攪動,圓潤珠玉碰撞,發出一片細碎響聲。

一名身形修長,面容清雋的青年步履輕盈地走至桌前, 於她跟前掀袍跪拜。

他行了大禮, 由著上座之人對他進行打量,一邊恭敬垂首。

“衛逸給主子請安, 公主萬福金安。”

青年五官生的端正, 眉眼俊逸, 一雙眼窩深邃, 顯得眸子格外有神。形象倒是與印象中的那位衛中官大差不差, 只是他眉宇間透著一股子難以遮掩的英氣,更少了幾分陰柔。

易容術到底無法做到天衣無縫,不過這八分像拿來唬人也已是足夠了。

她於心中暗暗誇讚一句, 見他遲遲不曾擡頭,也未曾在意。喚了人起身,又問道:“你來府中已有兩日,眼下對府中規矩有幾分熟悉了?”

衛逸低聲回稟,道:“不敢辜負主子對仆的期望,承吳大管事親自指教,事無巨細地將府中規矩皆拆開同仆仔細說明,不過兩日已是叫仆受益匪淺,對府上有了大致的了解。往後您有何吩咐,盡管隨意使喚仆便是。”

“倒是不錯,吳管事看重於你,你以後行事更需小心謹慎,莫要出了差錯,戒驕戒躁,切莫叫他多為你勞心費力的打點才是。”季書瑜壓低了聲音,又問,“那事又辦的如何了?”

衛逸神色平靜,同樣是壓低了聲線,答道:“師姐放心,一切都很順利,先前被阻絕在外頭的人已經成功混進各個院中。只不過,二房的公子像是有所察覺,未曾讓人進到屋中服侍。”

“他心思縝密,疑心又頗重,若是真叫甚麽不知底細的人順利近到身側,那才真是令人驚異了。眼下如此也好,暗樁於外邊埋伏著到底更為安全些。”

季書瑜眉眼淡然,說完這番話似又想起了什麽,言道:“讓那些暗樁都小心行事,切莫露出破綻打草驚蛇。月末我將隨大夫人前往祁春祈福,定然是顧不著這邊的,到時候也只能由你多關照著些了。”

衛逸應下,微擡起一雙眼眸,目光若蜻蜓點水般於她面上掠過,之後又覆低下頭去。

“師姐放心,這是我應盡的責任。另外,您先前讓我查探吳管事的事已略有些眉目,不過還需要一段時日驗證一番,取證之後我再來回稟。”

“動作這麽快……”季書瑜不由得再度擡首看他一眼,神情有些驚愕,言道,“那你看著來吧。”

二人說了一番話,彼此倒也逐漸熟稔起來,氣氛頗為松快。

這廂正低聲細語,但聞外頭傳來隱隱的足音,接著是珠簾被人挑開,發出的一陣細碎輕響。

回首望去,聞人策身著一襲月牙白袍步入室中,及腰長的潮濕墨發貼於脊背滑落,於衣襟上暈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濕痕。

他步入室中,一雙若覆清冷霜雪的眼眸向二人這處望來,神情微有一瞬的凝滯,之後面上又帶上了笑意,語氣疑惑地喚道:“夫人?”

他因衙中事務繁忙,尚且無空暇顧及府上之事,對於近日府中的暗流湧動全然不曉,更別提會認得衛逸了。

知曉他話語中的未盡之意,季書瑜起身迎他,纖手挽著夫郎的胳膊向美人榻邊走去,一邊同他解釋道:“此人乃是妾身昔日宮中的一名管事,名喚衛逸。”

衛逸頗有眼力勁兒地朝他俯身下拜,面上神情恭敬,言道:“仆衛逸,見過策公子。”

“起罷。”

聞人策淡淡應聲,一雙烏眸直視前方,再不多予他一個眼神。邁開長腿,順著臂上那份牽引的力道,同女子一道往窗側走去。

探聽著耳畔的動靜,片刻後,跪於地上的衛逸微擡眼眸,以餘光打量著這對新婚夫妻。

修長高挑的男人兩腿屈膝而坐,因著身下美人榻實在有些窄小,身形不由得稍顯拘束。

然觀其面上神情從容自若,好似渾然不在意女子將他置於何處,態度頗為閑適地瞧著她為他擦拭濕發。

可美人手下動作雖說已是足夠細致輕柔,然而因著往日侍奉他人的經驗到底是太少,每段墨發都要擦拭許多遍方才收手,且來不及顧及餘下披散著的濕發,只得眼睜睜地瞧著那些不斷地往下墜落的水珠,一點點將他的衣物濡濕,映出一片斑駁痕跡。

即便是如此也未能叫他皺起眉頭,說出一句抱怨之語。好似他生來便有一副溫柔心腸,脾性極佳,對於身邊之人都懷有著巨大的包容之心。

是單對她如此,還是不論何人,他都會這般溫和的以禮相待麽。

將眼前畫面悉數收入眼中,衛逸垂下睫羽,對他方才若漫不經心拋出的疑問做出回應,答道:“奴一直隨侍於公主左右,如今正好三載了。”

“三載,那是夫人方才回到宮中,你便跟著了?”

聞人策聲線清潤,如若晨曦之風輕拂水面,語氣亦是謙和從容,卻是叫人不自覺從心底生出敬畏之心,絲毫不敢冒犯。

“是。”衛逸應聲。

聞人策輕笑兩聲,捧起手邊的一冊書卷觀閱,不再言語。直待季書瑜停了手上動作,方才起身繞過屏風,入到裏間更衣。

季書瑜放下了布巾,目光望向遠處拐角後的屏風,回首向衛逸投去一眼,輕咳兩聲,言道:“日後跟著吳管事好好辦差事,你且先退下吧。”

“仆遵命。”

借著她回過頭望向裏間之時,衛逸最後再擡眸瞧了她一眼,悄無聲息地轉身出門去了。

珠簾搖晃,發出叮叮脆響。與檐下占風鐸所發出的聲響交織重合,奏成一支悅耳的樂曲。

聞人策坐於書案邊,提筆挽袖書寫著什麽。

季書瑜則臥在窗側的美人榻上,以手支頤,欣賞著院中花樹。一邊感受著外頭吹來的香風,愜意地瞇起雙眼。

東宣的水土宜人,便是於花也是格外滋養的。如今已至深秋,然而院中綠意依舊盎然,風間充斥著馥郁花香,芬芳四溢。

一月前,院中本還沒有栽種這麽多些花的。只因美人入府後隨口提了一句院中景致單一,側窗下光禿禿一片少了些許生氣,院子的主人便命人於窗下設立欄循,用來栽種各色花株。

京畿有言,‘群花品中,以牡丹為第一’。

而南陵京畿的貴人們最喜牡丹,似乎已成了世人皆知的秘密。因著季書瑜獨特的身份,府中管事想當然的便以為她也同樣喜愛那些名貴的重瓣牡丹,不惜花費百金為她挑遍了姚紅魏紫,又千裏迢迢的快馬送來。

不曾想,最後將花種上了,女主人對賞玩牡丹花的興趣倒是不大,獨獨最中意那株禾高大、花開的極高的玉蘭樹,甚至親自擇了數十顆不同顏色的良苗於院前栽種,每日悉心養護。

為此,又有不少人感到疑惑。

玉蘭生的那樣高,主子既是喜愛蘭氣,何不種植玲瓏小巧的墨蘭更來的方便?

她卻言道,玉蘭色白微碧,香味似蘭,但比蘭花更為堅韌,二者各有各的美,她皆喜愛,只是玉蘭始終更得她心意些。

聞人策聽聞了此事,也不甚在意,於翌日辰時親自擇了幾棵海棠同栽於院中,笑言二者合一乃是“玉堂富貴”的寓意,直誇她玲瓏心思,最明白他心意。

可他早已歇了爭權的心思,不是麽?

那‘玉堂富貴’不過也只是為了阻他人口舌的幌子罷了。

季書瑜半側過首望向那書桌旁的清雋面容,心下思緒雜亂。

玉郎無塵無垢,琉璃剔透,實乃良人矣。

他以真心相待,只是她的“情”卻自始至終皆是不純。

雙人共行,而其一別有居心,如此又如何可能走得長遠呢。

又不知,眼下這般閑適寧靜的日子到底能維持多久……

感受到她投來的視線,那人停了手中狼毫,修長手指搭於桌面,微擡眼睫朝她看來,笑問:“可是覺著此間景色無趣了?”

言語親熱熟稔,二人好似已是一對舉案齊眉了多年的夫妻。

季書瑜望著他那雙瞳色極淺的眼眸,忽而憑空生出些許窺探他心意的欲望。

“夫郎覺得,夫妻之間該是如何?”

他神情自若,好似並不為她突如其來的疑問感到突兀冒犯,唇邊笑容得體,啟唇便道來:“二者一體,榮辱與共,夫妻應是心意相通,互不欺瞞才是。”

“互不欺瞞……”季書瑜唇邊笑容清淺,不自覺地低垂下眼眸,神情若有所思。

互不欺瞞,說來簡單,可世間又有多少夫妻當真能做到如此?

那她對他有欺瞞嗎?

“夫人會對吾有所欺瞞嗎。”

他笑意溫柔,若覆清冷霜雪的眼眸於日光下顯出一種澄澈專註之感,叫人不敢辜負。

她的確欺瞞他太多太多,身份是如此,情意亦是如此。

甚至,她亦在下意識地欺瞞著自己。

季書瑜沈默片刻,莫名被他看得有些惶惶,唇角下意識地帶出一抹笑以掩飾眼底的覆雜之色,輕聲言道:“郎若不棄,妾身自與夫郎永結同心,白首不離。”

他註視著她,唇邊含笑,卻說不清眼底到底是種什麽情緒。

氣氛安靜,周遭的風都好似於剎那間凝滯,見他遲遲不語,季書瑜又無端感到些許心悸。

“好。”

長睫垂落,眼中閃過一瞬而過的諷意。

“那吾也同夫人一般,婦若不棄,此生永結同心,定白首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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