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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紅爐點雪 “夫人,歸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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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紅爐點雪 “夫人,歸家了。”

那聲線聽著莫名有些熟悉, 季書瑜頓住了動作,一時也不知是該走該留。但聞耳畔那道腳步聲漸近,她思忖片刻, 索性擡步直接繞過掩體走了出來。

卻不想,下一刻, 對上的竟是一雙熟悉的眼眸。

“嫂嫂……”

聞人雅嘴唇囁嚅, 雙手緊攥著袖角, 呆楞地立在原地,身旁卻是空無一人。

“方才說話的人在何處?”季書瑜往四周掃視一圈, 並沒發現那人的身影,不由得出聲詢問。

聞人雅楞楞地回道:“他……他走了。”

聞言, 季書瑜上前幾步, 越過她的身形擡目向前方林道處望去。

視野中那身量纖瘦削長的人已經走遠, 身影隱沒於遠處幽暗竹林的陰影之中,只有一角青色袍角尚且在風中飄搖,異常醒目。

“嫂嫂,我同他沒有什麽, 求你, 求你千萬別告訴我娘。如若被她知曉了我今日擅自見了外男的事,一定會罰我關禁閉的……”

聞人雅神色慌亂, 見季書瑜久久不出聲, 眼中倏然落下淚, 握著她的手腕苦苦哀求道。

季書瑜回首, 以指腹為她拭去眼淚, 擡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溫聲勸慰道:“別哭。”

“嫂嫂答應我……我就不哭了……”聞人雅抽抽搭搭的抹淚,執著地向她討要一個允諾。

她垂下眼睫, 掩住眼底的疑惑之色,微微頷首,無奈道:“安心,我不告訴別人。這事暫且不提,你先收拾一下妝面隨我回去,我們離席太久恐會惹人心生猜疑。”

“好,雅兒都聽嫂嫂的。”

聞人雅聞言方才破涕為笑,忙點了點頭,取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面上的淚珠。

*

待散了席,天色已是渾黑。

數十位燭奴身著綠袍,腰系束帶,執著以龍檀木雕成的燭跋,列立於園中,為來往女客照明腳下道路。

出了府門,直到二人坐上馬車之後,季書瑜方才覺著那股一直於暗處隱隱著窺視著她們的視線消失了。

她擡手掀起簾子的一角,向外頭望去,神情莫名有些凝重。

“嫂嫂在看什麽?”

聞人雅情緒低落,俯身抱住她的腰肢,將臉埋於美人懷中,輕嗅她身上的香氣。

“嫂嫂的氣味跟兄長身上的真是一模一樣。”她忽而擡起腦袋,抽動著小鼻子,帶著些許模糊不清的鼻音說道。

“不像是單純的香料氣味,而是那種隱秘的……”

季書瑜動作略有不自然地將她四處作亂的腦袋輕輕推開,擡腕於鼻尖下嗅了嗅,打斷她的話,說道:“沒有,就只是普通的香料。”

被她嚴肅的神情逗樂,聞人雅以手掩唇,發出一串悶悶的笑聲。

“嫂嫂平日裏如兄長一般溫溫柔柔,清冷若雲中仙,縹緲的好似叫人永遠摸不見抓不著。倒是眼下這般略帶羞赧的神情瞧著更有些煙火氣,也更叫人親近些。”

聞言,季書瑜沒好氣地垂首瞥她一眼,“莫要再胡言了。話說回來,今日之事到底是什麽情況?”

聞人雅識趣的閉上嘴巴,沈默了一會兒,方才答道:“非是雅兒有意要欺瞞嫂嫂。那人乃是東宣王之義子,名喚楚江生,但我與他確實並不如何相熟,就只是有過幾面之緣而已……”

“此話當真?”

對上季書瑜的視線,她肯定的點了點頭,道:“就是這樣。”

“你還在瞞我,若是不熟,你今日如何還會與他於林中相會?”

聞人雅撇撇嘴,仍要辯解,道:“只是說幾句話而已,今日到訪的都是女客,他為外男,自然是不方便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

見她還要再問,聞人雅索性再度撲上前去,摟緊了她的纖腰,求饒道:“嫂嫂,好嫂嫂,我說我說,你就別再胡亂問了嘛。但我說了,你可千萬不能同旁人講,也不能同我生氣。”

見她點了頭,聞人雅方才慢吞吞地解釋起來:“我心中確實屬意楚公子……但那是因為,我是大房中唯一的姑娘,以爹娘如今的態度來看,十有八九會叫我同姑母一般,入到宮中去侍奉天子左右。那樣幾月幾載都不能回到蘭澤探望家人的日子,我不喜。”

季書瑜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想提前為自己謀劃條出路,親自挑選一位合適的郎君?”

聞人雅點點頭,道:“我不想去到京畿做什麽妃嬪,如若不然,他們也可能會將我送往異國與其他世家聯姻,只待入了洞房才能知曉對方到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橫豎我都不會滿意的,不若就近挑個中意的、知根知底的成婚。楚公子雖說原本出身算不得太好,但勝在那張皮相出色,乃是蘭州出了名的俊俏,倒是很合我心意。如若他肯上門提親,憑著東宣王府的門第,想來爹娘應是不會太過為難他的。”

季書瑜知曉了其中原委,緩慢地點了點頭,思忖片刻之後,忽而又問道:“可聞人世家能歷經幾朝而屹立不倒,靠的也並非是單純的裙帶姻親的關系。你又是爹娘唯一的女兒,他們向來疼寵你,如若你咬定此事不放,想來他們應是不會罔顧你的意願,狠心將你送往遠方聯姻吧?”

聞人雅搖搖頭,苦笑道:“爹娘是疼愛我,可聯姻便是所有世家女兒的使命,有些東西到底是大不過權勢與利益去的……嫂嫂會嫁入聞人府,不也是因此緣故嗎?”

她擡手拭去眼角的淚珠,言道:“嫂嫂有所不知,兄長雖於少年之時便因才學出眾而盛名遠揚,因此頗得祖父青睞。然而就在不久前,兄長舊疾突發,醫師診脈後,說是再難根治,也正是因此,他從此便不再是祖父最為屬意的下任家主之人選,大房也隱隱有沒落於二房之下的兆頭。爹娘這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望我能嫁得一門好婚事,作為籌碼,為長兄增添些勝算。”

“舊疾……”

季書瑜聞言有些不可置信,待對上聞人雅那雙疑惑的眼,方才強自鎮定下來,尚且抱有一絲僥幸之心,試探道:“我與夫郎日夜相處一月有餘,並未發覺他身體有恙……”

以為她是心疼兄長從而亂了方寸,聞人雅嘆口長氣,繼續說道:“此事是娘令我暫且先瞞著你不說的。兄長幼時於學宮學書,因著身邊下人的疏漏,失足跌落寒泉之中,從此便落下病根,每到陰雨寒天便會渾身疼痛難忍,需以各種烈性草藥泡浴才能緩和癥狀……待後來又以各種天材地寶調理了許久方才有所好轉,本以為這病算是徹底好了,可就在前不久,也不知究竟是何緣故,兄長舊疾突發,當真是比以往任何一次發作都更為嚴重,甚至連下榻走動都難。也是因此,他方才頭一回向公衙告了長假,於府中閉門休養了一月有餘。”

聽完這席話,季書瑜的思緒若叫無形的千萬紉絲勾纏,驀然有些混沌。

“說來,兄長他本人也沒有什麽爭奪權勢的野心,近幾年一直是專註於調養身體。他常同我說,冥冥之中皆有定數,眼下這般清閑的日子就很好,讓我無須為他的前路擔憂操心,甚至為此而賭上往後的生活。也正是因此,我才會想著違逆爹娘的心願,為自己做一次主,親自挑選夫婿……嫂嫂,你可千萬別怪我……”

之後的話,季書瑜沒再仔細聽了。

她低眸不語,腦海中思緒紛亂,直至回到府中也仍是有些渾渾噩噩的,心中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待送走了聞人雅,她拒絕了小廝的陪同,獨自一人徒步走回院子。

於漆黑的路徑上吹著夜風,拋去了紛亂思緒,腦海中逐漸清明起來。她以一種盡量平靜的情緒,仔細覆盤起入府後的點點滴滴。

自打嫁入聞人府以來,她便每日跟在王氏身邊學習打點中饋,因為怕打草驚蛇,叫人發覺了她的真實身份,她並沒有急於往其他院中安插眼線,也從來沒有仔細探查過府中的情況。

這也導致,她竟直至如今才知曉了這些明明十分緊要的消息。

如今想來,王氏每日裏給她灌的那些湯藥,應也是為了叫她能早些誕下子嗣,好為聞人策坐穩下任家主之位添加砝碼。

可若不是聞人策,那眼下府中最受聞人家主青睞的人又會是誰呢?

這個問題一出,幾乎是下意識地,她腦海中便驟然滑過了那張昳麗邪氣的面容,與他那一雙狹長妖異的桃花眼。

是了,只會是他了。

她閉了閉眼,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之感湧上心頭。

二房次子,聞人玨。

他能文善武,亦是少年才高,為人又極為老成圓滑,在東宣名士圈中很是吃得開。之前還因為偶然救下過季芝華,很受東宣王爺的喜愛與器重。

聞人世家中,除了大房的嫡長公子,就屬他與權貴來往最為密切。

她與他接觸過多次,對於他的為人再是清楚不過。聞人玨有謀奪權勢的野心,亦有足以與之相配的能力,手段狠戾,可謂是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

他會是很棘手的麻煩。

季書瑜擡首望天,心中忽而有些茫然。

可若按小姑所說,聞人策如今早已失去了做家主的念頭,她又該如何做,才能使他重新產生與聞人玨相爭的想法呢……

粉唇啟張,無聲地將聞人策的名字於唇邊反覆喃喃輕吟。與此同時,腦海中竟是下意識地浮現出玉郎修長若竹的身影。

她低眸思索間,忽而發覺,他的眉目、笑貌,不知何時竟好似早已刻入她心間。每一個神情,每一枚小痣,她都意外的熟悉。

她怔怔地出神,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他早上那個輕若鴻毛的吻。忽而間,心中沒來由的升起那麽一點點渴望,渴望能夠早些回去見他。聽他說話。

至少,於那一刻,她確確實實是輕松的。

“夫人。”

熟悉的音色於耳畔若月色般瑩瑩而蕩,良人溫聲輕喚。

以為是錯聽,她腳步頓住,直待那聲音喚了第二遍,才若有所覺般擡首循著聲源方向望去。

四下裏皆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有一道隱隱的光亮,似在向她逐漸靠近。

那人身披靛青色披風,長身鶴立,如她一般同在夜中行走。

只是他手中多了一盞燈盞,裝點著這月華收斂的茫茫夜色,帶來了一點光明、溫暖和希望。

他是為她而來?

似牧羊人於曠野行走,尋找自己走失的羔羊。

玉郎眉眼精致,長翎睫羽下投落一層極淺的陰影,擡眸專註地望向她,唇邊含笑,溫聲喚她。

“夜深,該歸家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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