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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汐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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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汐涵

周二下午,市領導抽中了李知難的班級聽課,原本空著教室後面多了一排正襟危坐的領導們,讓教室更顯擁擠不堪。高中的孩子不像是小學,提前安排好劇本他們用稚拙的演技卻是滿滿誠懇地執行,他們是半大的大人,懂了刻意的肉麻和尷尬,便不願配合大人的功利表演。

好在課程進行得倒也順利,李知難是老教師,這種事情對她也不過是小場面。

臨下課還有十分鐘,孩子們開始進行常規習題練習,突然班級內響起了一聲突兀的微信聲。

李知難腦子裏飛快地運轉,到底要說:“誰手機響了?”還是假裝沒有這件事?

她沒有按照平常的模式進行紀律管理,下意識選擇了後者,大事化小。

才半分鐘不到,那刺耳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接連不斷好幾聲,就算她想忽略過去也不合適了。

李知難道:“同學們,誰帶……”

話音未落,坐在中間的尤汐涵突然站起身。

“你……”李知難腦子琢磨著話術,卻見女孩理也不理,無論對她還是後面那一排人都視若無睹,像被附身了一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室。

一眾教育局領導和學校老師看得面面相覷。

李知難臉色有些沈,倒不是因為公開課,而是她這樣出去,自己實在不放心,若不是有領導在,她這會兒已經跟出去了。好在後排孫書維用唇語對她暗示:“繼續。”說罷孫書維跟了出去。

李知難這才強撐著情緒結束了這節課程,下課鈴一響,她也沒顧得上和領導們寒暄,急匆匆地沖了出去。

在教學樓側樓的一間廁所內,她找到了正在哭泣的尤汐涵和安慰的孫書維。

“尤汐涵,”李知難知道她不是會胡鬧的孩子,應當是遇到了事情才會這樣,“有什麽問題我們都可以解決。”

尤汐涵哭道:“解決不了了。”

孫書維看李知難過來,退了兩步,交代道:“她什麽也不肯跟我說,這邊交給你,我去看一下那邊。”

以孫書維對李知難的了解,她估計差了點對領導的場面話,自己在這裏也起不到什麽作用,不如去那邊打點下更實在。李知難感激地點了點頭。

尤汐涵仍然小聲抽泣著,李知難從口袋中拿了紙巾遞過去,順勢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良久,尤汐涵才情緒稍緩,小聲道:“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李知難心裏有些酸,又有些無奈。說她懂事吧,關鍵的時候給她添亂,可說她不懂事吧,哭成這樣的孩子想的第一件事卻是有沒有給自己添麻煩,她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一節課而已,沒事的,你先說你的事情吧,到底怎麽了?”

尤汐涵猶豫一番,回道:“老師,我不想上學了。”

“為什麽?”

“我覺得上學沒什麽意義。”

“你有更想做的事情?”她猜測到。

“沒有。”尤汐涵搖頭。

李知難見這樣問不出個所以然,又問道:“汐涵,為什麽突然從課堂上跑出來?”

尤汐涵臉色微變,道:“您還是覺得我給您添麻煩了吧?這麽重要的場合,我這麽做是不是很胡鬧?”

李知難認真回道:“相比這些,我更在乎你這麽做原因。”

尤汐涵語氣突然刻薄了起來,全然變了個人,諷刺道:“您不過是擔心自己的考核吧。”

李知難眉頭皺了皺,誠實道:“我也擔心啊,我又不是聖人,我肯定不想被你砸了飯碗,可是你既然已經做了,我總得知道我為什麽會丟了飯碗吧?”

尤汐涵的臉色再次變回之前那個懂事的女孩,她下意識擔心道:“會……這麽嚴重嗎?”

李知難嚇唬道:“有可能,你是對我有情緒嗎?我做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事?”

“沒有。”她急忙搖頭。

“那是因為什麽?”

“……”她不再開口了。

李知難想到剛才的場景,循跡問道:“你剛才收到信息了對吧?我能問問是誰發的嗎?”

“……垃圾廣告。”她的表情告訴李知難,她在說謊。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和我談,但是按照規定,我現在需要知道理由,不然的話,我就只能請你家長過來了。”李知難按照平日的處理步驟,先勸,再嚇唬,實在不行搬出家長,這套連招每每對於這幫小人精還是頗有成效的。

“好。”可當李知難要請尤汐涵家長時,她的表情並不是常見的緊張惶恐,她……甚至有些雀躍。

一個多小時後,尤汐涵的父母趕來,兩個人風塵仆仆,進門後都是一臉小心謹慎地看著當下的情況。

李知難簡短地講了講方才的情況,尤汐涵媽媽突然拉住了她,示意她去外面說。

“汐涵最近出什麽事了嗎?”李知難打聽道。

“不知道李老師最近看沒看新聞,就是女網紅跳樓那個事,那個女網紅是我們小區的,她死的時候沒……沒穿衣服,不知道您聽說過這件事沒有?”尤媽媽表情緊張。

“呃,好像聽過。”李知難想起了自己翻李北辰熱搜時,當時霸占榜首的頭條。

尤媽媽一臉愁容,回道:“那天汐涵放學,正好路過,就砸在距離她一百米的地方,我們覺得可能是這件事嚇到她了。”

李知難難以想象一個高中生要如何處理這樣驚悚的畫面,點頭道:“那確實,您有為她進行心理疏導嗎?”

“我和她爸都跟她聊了,她一陣一陣的,好的時候吧,也聽話懂事,不好的時候,就鬧著不想上學了,想去上班,去打工,反正就是不想上學了,說上學沒用。”尤媽媽回道。

李知難意識到這應該不是簡單勸兩句就能解決的問題,提議道:“我覺得這種情況,可能需要專業的人員,我建議您帶她去醫院看一下。”

“您覺得有這麽嚴重嗎?”尤媽媽也嚇了一跳。她本覺得這就是升級版的小孩夜啼,多把“呼嚕呼嚕毛嚇不著”喊兩句就能解決的事情,沒想到現在孩子的班主任竟然建議她去看醫生。

“汐涵今天的表現很反常,她也不太願意和我交流,我聽您的意思,她和您交流也不是很順暢,那我們就需要專業的醫生來看一下,也是為了孩子以後好。現在的孩子心理負擔很重,有問題要及時疏導。”李知難解釋道。

“我們明白的,抑郁癥什麽的我們也聽過,那我們就按照您說的辦。”尤媽媽也算是有了主心骨,認真應允道。

李知難放學後去找了孫書維,解釋了前後原因。

“那必須有專業醫院的診斷才行,這件事確實可大可小。”孫書維也非常讚同她的解決辦法。

李知難想到那個畫面,仍舊替學生捏了把汗,嘆道:“你說孩子正常上下學路上,禍從天降,而且這也不是誰的錯,怎麽就趕上了呢。”

孫書維聳了聳肩膀,回道:“誰說壞事只會發生在壞人身上,世事無常的,沒辦法的事情。”

“好在她父母還算是開明,沒扯那些孩子不能去看精神科這種話,我倒是也放心不少。”李知難說道,“她平時話很少,成績很好,屬於不需要費心的孩子。我在想,是不是就是因為這樣的孩子太省心了,我們做老師的,做家長的,就默認她們不需要我們太多關註,才會有現在這個情況?”

孫書維想了想,道:“我覺得,所有人都是有叛逆期的。只不過有的早,有的晚,去和醫生談談總是好的,專業的事還是要專業的人來做。”

“確實,”李知難點頭,“咱們那個年代,出了問題只會覺得是孩子的錯,現在到底是進步了,能有專業的人來幫助了。”

孫書維也不由感慨:“社會整體的意識都在前進,我們的上一代人壓根不知道什麽叫心理陰影,我們的下一代人會把這個詞熟練地應用來做任何事情的借口,一代人一個思潮,舊的留不住,新的攔不了,就跟身體細胞新陳代謝一樣。”

次日上午,尤汐涵氣鼓鼓地來到李知難的辦公室,道:“李老師您跟我爸媽說我有精神病?”

李知難:“誰說你有精神病了?”

“那您為什麽讓他們帶我去那種地方?”

她不覺搖了搖頭,昨天還聊著思潮的前進,今天祖國的未來就拿起了舊思想指責她。

“你先坐。”李知難拉了個凳子過來。尤汐涵坐下後,覺得自己的底氣莫名少了很多。

“你肚子疼要去看病,頭疼牙疼都要去看病,去醫院看病是很正常的事,怎麽就成了那種地方?哪種地方?治病救人的地方有什麽說不出口的?”李知難道。

“您明明知道,那是腦子有病的人才去的。”尤汐涵仍舊氣鼓鼓的。

李知難:“不是腦子有病,腦子有病的人去的是神經科,你去的是精神科。”

“不是更難聽!您不就是說我有神經病!”

“汐涵,你不是腦子有問題,你是心理有問題了。”

“……”

“遇到那樣的場面,就算是我,也會做噩夢的,所以你需要和別人聊聊這件事,不能憋在心裏。”

“您怎麽知道我沒聊呢?”

“我不知道你聊沒聊,但是我知道你肯定沒聊對,不然你現在的情緒不會這麽受影響。你父母說你最近吃飯睡覺都不是很好,加上你課堂上的表現……”

“說白了還是因為我耽誤您升職加薪了唄!所以您就要找我麻煩?”尤汐涵一反常態地對她喊了起來。

李知難先是嚇了一跳,然後冷靜著對她解釋:“我如果想找你麻煩,我就會去找孫主任說你上課不遵守課堂紀律,攜帶手機,隨意離堂,給你記個過是不難的,既然是你自己的問題影響了我的課程,也不能把問題算在我頭上,這樣我不痛快嗎?”

“那您記吧,誰怕誰啊?”

“汐涵,記過只是懲罰措施,問題還是沒解決。”李知難道,“你之後心裏還是會不舒服,人很脆弱的,只要有不舒服的地方,哪怕是鞋裏的一顆小石子,都會磨得人受不了,更別說是心裏這麽大的一個結了,你不解決,它也不會自行消退的。”

“您怎麽知道我沒有嘗試解決?”她有些委屈地問。

李知難從始至終態度都是一貫的平和,回道:“你一定嘗試了。就像是人掉進水裏,求生是我們的本能。可是你未必找對了方法,不然的話怎麽現在還會這麽難受呢?”

“我找過醫生了!他說他會幫我的。就不能讓我以自己的方法自己的節奏嗎?為什麽一定要按照你們的方法才是對的?”她質疑著大人的過度幹預,心煩氣躁道。

“你父母帶你去醫院了?”

“沒有。”

“那你哪找的醫生?”

“網上。”尤汐涵順口就說了出來,好在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出的信息。

李知難楞住,心臟開始快速地跳,為自己腦袋中出現的那個可能性而惶恐,她裝作不在意地接茬:“什麽網啊?”

“就是網上認識的一個醫生。”似乎那個無意間被李知難撕開的小口仍然沒有引起尤汐涵的警惕,她繼續說道。

“男……醫生嗎?”

“那怎麽了?”

“怎……怎麽認識的啊?”李知難覺得自己有些微微發抖,在這一刻她腦子裏出現了最壞的可能。

“就是網上認識的。”女孩的嘴裏重覆著這些充滿著警告的答案,縱使她全然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怎麽找到你的呢?”

“我不知道。”尤汐涵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跟他說了你的情況了?”

“您什麽意思?”

“你都跟他說什麽了?”

“李老師,您到底什麽意思?”

“是連你的真實姓名住址也說了嗎?”李知難一股腦兒地提問。

“老師,您以為我是傻子嗎?”尤汐涵立刻明白了她的話外音,“您不相信我就算了,反正我父母也這樣,我也不指望你們相信我,世界上總有人會相信我的。”

“尤汐涵……”

“您可以給我記過,不行您就開除了我,反正我也不想上學了。”她破罐破摔道。

“你……”李知難見她再次回到了緊緊關閉的殼裏呈現防備狀態,只無奈道,“你先把手機交上來,上課不能帶手機。”

少頃,她拿著手機找到了孫書維,指著那個小設備,認真道:“我覺得這事可大可小。”

“過於敏感了吧?一個網友,就算是騙子,現在孩子精著呢,不至於吧?”孫書維也在權衡這些信息,最終還是覺得不會像李知難想的那麽誇張。

李知難無法忽略自己的第六感。

“尤汐涵整個人性情都變了,她現在像是變了一個人。我不信和這個網友沒關系。”她道,“她的手機我不能翻吧?翻了犯錯誤嗎?”

孫書維摁了一下,道:“你也翻不著,你以為還是以前傳個紙條寫個日記誰都能看呢?現在都是電子的,人家有密碼,你什麽也看不到。把事情和家長同步一下吧,還是催著他們帶她去醫院,這件事需要家長那邊做主要工作。”

李知難放學後去警察局找到了張薔,向她大致解釋了來龍去脈,希望她能夠幫助調查一下這個網上的“男醫生”。

張薔有些為難,回答道:“如果沒有實質性證據,這也算不上是騷擾,而且她今年17歲了吧?也不屬於無能力兒童,是有自我判斷的年紀。”

可李知難腦子裏生出了一個陰謀論,隨著每分每秒地推移,她都覺得這個陰謀變得更加可怕一些。

“不過那個女網紅的事情,我們已經出公告了,您沒看嗎?”張薔問道。

“嗯?”

“本身她就有抑郁癥,加上失戀,和家裏吵架這類的事情導致情緒崩潰了,所以選擇了跳樓。至於裸體,她穿了一件裙子,跳下去的時候恰好被樹枝掛住了,身上的傷痕也是這麽導致的。但是大眾總是喜歡陰謀論,對於平淡的真相反倒是沒有興趣,所以很多人不信,還在傳她是以死明志,被有背景的人害死之類的,怎麽說呢,網絡是把雙刃劍,這些都在所難免。”張薔解釋道,她理解女同學看到這場面會有心理不適,但這些終究不是她能幫助的。

“嗯。”李知難消化著這些信息。

“李老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覺得孫老師說的對,還是讓孩子先去看看醫生吧,別的事情目前不重要。”張薔手頭還有一堆工作,自然不會因為她的疑心就開始調查一件沒頭沒尾的事情,簡單安慰過後,她送李知難離開了警局。

李知難左右碰壁,才離開警局,手機上就響起了李北辰的電話。

“到家了嗎?”他問。

“沒有,我在警察局。”李知難答。

她聽到電話那頭窸窸窣窣一陣響,他緊張的聲音隨之而來:“怎麽了?”

“不是我,學生的事,來問問張薔。”

他這才放松下來,“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你,能在網上找人嗎?”李知難試探問道。

“可以。”

“查聊天記錄呢?”

“也可以。”

李知難意外道:“你怎麽能做到的?張薔一個警察都說不行。”

“因為我不需要按照規章制度辦事。”他解釋。

李知難警惕道:“違法嗎?”

“……目前不被發現,應該沒事。”他回答得模棱兩可。

李知難狠了狠心,道:“那你幫我查一下我的學生,她叫尤汐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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