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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和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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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和社會

從學生走向社會開始,學生和老師的位置就變了。

大多是形同陌路,你記不得人生若幹個老師中不起眼的他,他也想不起無數個學生裏不起眼的你。有些會活在閑談中,他怎麽你了,你怎麽過他,互相成為人生中點綴陳年舊事稍有顏色的一筆。

偶爾,會有調個個兒的。

曾經鞠躬敬禮的學生成了飯桌上的張總李總,昔日“高高在上”的你不得不端著酒杯謙恭地說:“來,我敬你一杯。”

張總李總們嘴上說:“老師您看看您,跟我還客氣什麽,有事只要您一聲吩咐。”

手上卻又倒滿了酒:“老師,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李知難在包間外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報備。

“你一個高中英語老師能有什麽飯局?”宋樂在電話那邊質問。

“我們校長要托個人情。”李知難如實交代。

“那為什麽非要帶你去?”

“對方是我以前帶過的學生。”

“魏老師沒帶過他?徐老師沒帶過他?滿學校就你一個人帶過他?”宋樂毫不留情地把不體面的實情放到明面上,“我看就因為你漂亮唄。”

“你也說了,我就是一個高中英語老師,有什麽可漂亮的?”

“……”宋樂被她噎住。

“我就是跟你說一聲,晚點回去,掛了。”李知難掛掉了電話。

她收拾好情緒再次回到了包間裏。

“李老師喝什麽?”可能音樂的老總姓吳,派頭十足地坐在主位,左右分別是陳校長和李北辰。

陳校長:“喝點啤的吧,好不好?”

李北辰:“李老師還是喝果汁吧?”

李知難下意識走到了李北辰旁邊坐下。

李北辰搶先在吳總之前對服務員說道:“幫我上一紮橙汁。”

李知難敏銳地抓住了那個“紮”字。挺好,聽起來就是能踏實喝一宿也喝不完的樣子。

酒菜上完,氣氛正酣,一些體面的恭維話也都差不多說盡。

“李老師,我們北辰小時候是個什麽樣的學生啊?”吳總突然話鋒一轉,問道。

“挺好的,挺乖的。”李知難隨口回答。

“跟現在差別大嗎?”他挑著眉毛好奇。

“嗯,差不多吧。”李知難回答得仍舊含糊。

“那是不是很受女生歡迎啊?”吳總這回沒再大撒網,選了個精準的問題提問。

李知難也不知道回什麽合適,打著馬虎眼:“呃,我不太記得了。”

也許是酒下了肚,話就忍不住多起來,吳總侃侃道:“你看我們公司藝人歌手挺多的,按理來說是個不缺帥哥的地方吧?但是我們年會上,全公司最想談戀愛的男性第一名,票選結果就是他。人送外號理想情人,溫柔,周到,體貼,就連保潔阿姨都喜歡他。”

李北辰在旁陪笑,餘光卻瞥向李知難這邊。只見她專心地喝著橙汁,對吳總嘴裏的這些八卦沒有半點興趣。他低頭玩弄著手邊的餐巾,眼睛時不時不死心地再瞥過去,答案都一樣。

“李北辰上學的時候表現就很好,他成績一直不錯。”陳校長自然不能讓氣氛冷下來,接話道。

李知難心道,你好歹也查一查再說,他那個理科成績還叫不錯?

“至於評獎這塊,他在學校就很有得獎經驗。我記得,當初還被評選為我們北京市的道德標兵呢。”陳校長抖落著臨時抱佛腳搜羅出來的記錄。

李知難心下一驚:你這查得也太表面了,這事你也敢提,他分明是頭腳領完獎狀後腳就差點背處分進少管所。

她看李北辰那邊明顯表情不大好,出聲道:“吳總,是這樣,我們學校現在正籌備一個音樂劇,您也知道,高中學校能力有限,想要做好肯定得向您這種專業的機構請教,不知道您有沒有意向幫助我們?”

陳校長看著自己沒喝完的酒杯,沒想到李知難這麽不上道地直奔主題了。

吳總略有意外,但仍舊體面地順應道:“我們當然榮幸之至了,咱們企業一直是願意和高校合作的,我們和內個A大,B大,一直都有冠名的音樂活動,這對我們來說也是個很好的宣傳,之前也想滲透進高中群體,但是畢竟,高中嘛,時間特殊,所以這次陳校長聯系我們,我也很驚喜。”

“那太好了,咱們就定下來吧?”李知難恨不能兩句話就把事談妥。

“但這裏面還有很多細節,李老師是個急脾氣啊?這事急不得,咱們邊吃邊說。”吳總綿中帶剛,無形地化解。

“是是是,”陳校長接過話,“我先提一個?”

“好,這杯酒,就祝福咱們祖國的花朵。”吳總說著場面話。

打著祖國花朵的名義,一桌觥籌交錯。

“說實話,我看李老師有點眼熟。”吳總話愈發多了起來,“我們之前沒見過嗎?”

李知難:“應該沒有。”

“那我為什麽會覺得你這麽眼熟呢?”

“吳總,是不是見美女就愛這麽說啊?”熟絡後,陳校長也開始打起岔。

“不是不是,”吳總擺手,“我對教師天生就有崇拜感,您放心,絕對沒有僭越的意思,純粹是真實想法。”

“崇拜感?”陳校長搖了搖頭,“我做教育這麽多年,咱們這代人,教書育人,那是有著一層高尚的光環的,可現在這幫年輕人,不再這樣嘍。”

“不這樣嗎?”吳總反問。

陳校長有些感慨:“現在的年輕人眼裏,老師就是份工作,掃大街的,收廢品的,也是工作,都一樣。”

“怎麽能一樣呢,教書育人,春蠶吐絲,園丁耕耘,這必須是高尚的工作。”吳總給他們帶起了高帽。

李知難不太讚同,回道:“都是為了養家糊口而已,說不上高尚。歸根到底都是職業,如果為了高尚和偉大而做,那本身不就是個悖論麽?”

陳校長似是滿腔委屈:“現在的社會不一樣了,醫生,教師,警察,法官,這在咱們當年都是什麽,都是崇高的,偉大的,現在年輕人眼裏,這些都是受累不討好的工作,遠不如做個明星啊,當個網紅啊,搞個金融啊,有吸引力了。”末了,他也不忘把高帽子還回去:“還是吳總厲害,搞企業,從古至今那都是真本事。”

“是社會進步得太快了,人就只看見錢了。”吳總附和感嘆。

“老師還是不一樣的。”李北辰突然開口。

陳校長饒有興趣問道:“有什麽不一樣?”

“在我什麽都不懂的年紀,老師就是我前行的槳,我立定的錨,我脫離苦海的路。”他語氣異常堅定。

就連習慣了官腔的陳校長也被這一段突如其來的書面排比句弄得有些恍惚,只訕訕道:“小李同學很文藝啊。”

李北辰轉過頭,直視著李知難:“李老師可能不記得我了,但是我永遠記得李老師。”

李知難被他這樣看著,舉到一半的橙汁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吳總適時地升華了主題:“對對,師恩如山,來,敬師恩。”

氣氛再次回歸到觥籌交錯。

李知難借口去洗手間,離開了他的視線。

洗手間的燈光昏黃,只在鏡子前正上方一束耀眼的頂光直直地射下來。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由伸手撫了撫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歲月從不敗美人,但是美人依舊遲暮。她知道自己距離遲暮仍有很久一段路,但是距離年輕的李北辰,更遠。

這樣一頂光束,將所有面部的輪廓都毫無保留地映在鏡子前面,裏面的那個人,死氣沈沈的。五官還是當年的五官,可眼睛裏的東西變了,紋路裏的東西變了,肌理裏的東西變了。只需要一點點的不同,那生機勃勃就變為死氣沈沈。

只需要一頂光,她就原形畢露。

她忍不住拿出化妝品,在臉上又補了補粉底,試圖遮蓋那些秘密,但是到底是上了一天的班,臉上那層油膩漚著皮膚,什麽化妝品都融不進去,越想掩蓋越欲蓋彌彰。

她有些喪氣,忍不住問想鏡子裏那個一身嚴肅的女人:“你在幹嘛?你想幹嘛?”

半晌,她整理好了情緒離開洗手間,出門之間李北辰在一旁沙發椅上低頭玩著手機,似乎在等她。她本打算假裝沒看到回去,但猶豫下還是決定將話說清楚。

“李老師。”李北辰擡頭看她。

“李北辰,我很感謝你剛才的話,”李知難道,“但是對我來說,學生和老師之間沒有什麽恩情。在那幾年裏,老師掌握著決定的權利,於是,有些學生會把老師捧上神壇,有些會對老師恨之入骨,這都是因為身份地位的特殊性而產生的不可抗拒情結。但是這段緣分註定是有時限的,這也是現代教育的好處。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那都是老話了。在現代教育的框架下,我們可以把其中的道德綁束化解,教師是一份工作,學生也是一份工作,我們是師生,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同事,我幫助你獲得知識,取得成績,你幫助我完成工作,獲取工資,你和我之間沒有什麽恩。

在你畢業的那一刻,我們的合作關系就結束了,我們的身份再次成為社會上兩個獨立的人。

既然沒有恩,就談不上什麽報恩。你願意回饋母校,我很欣賞,但是感激是談不上的。而且這不是件輕松的工作,現在的孩子不像以前那麽聽話,他們都有自己鮮活的思想,不會做個木偶任由大人擺布,你需要做好心理預期管理。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回學校幫助我們做音樂劇,你想得到的是什麽。”

李北辰打斷道:“李老師覺得我想得到什麽?”

李知難答:“我不想揣測別人,我只想把事情的各方各面都告訴你,免得你失望。”

“李老師覺得我會失望?”

“不排除這種可能。”

“您不覺得我只是單純地想幫他們?”

“你是嗎?”

李北辰調轉了話鋒:“是不是我出現在您周圍,給您添加什麽心理負擔了?”

“我為什麽要因為你的出現有心理負擔?”李知難不答反問,可仍覺得自己這話有些心虛。

“是我覺得,李老師今天對我的態度有點不一樣。”李北辰坦誠答。

李知難有些惱:“怎麽,因為我是來求人的,你覺得我態度不夠好?”

李北辰:“我確實覺得您對我的態度有些不好。”

李知難擰著眉頭擡眼看他。

“但和求不求人沒關系,我是覺得您對我的態度和上次見面時不一樣了。”他道,“我做了什麽讓您生氣的事情嗎?”

李知難說得更直白了些:“你送我花是什麽意思?”

“……”李北辰沒答。

“還有,你那天晚上……”後面的話,李知難突然說不出口了。

你那天晚上……親我是什麽意思?

本來應當是理直氣壯的,可她就是哽在了喉間。

李北辰誠懇道:“李老師,要是我哪裏做的讓您不舒服了,我跟您道歉,是我想的不周到。我以後一定註意。”

我以後一定註意。這話像是班裏那些楞頭小子闖了禍後說的。可是他體體面面的回答,讓李知難反而沒法責難:“算了,回去吧,陳校長和吳總還在等。”

飯局終了,四個人從酒樓出來,服務生將吳總的車開了出來,送上鑰匙。

“老吳,音響的事就多虧你了啊!我可跟我們奚西老師打保票了,一定給她搞套最好最新的設備!”陳校長此時已經和吳總稱兄道弟了,稱謂也親昵許多。

吳總拍著胸脯:“我的就是你的!”

陳校長笑得紅光滿面,擡頭看到門口等候的車,那紅光也蔓延到了眼睛裏:“老吳,你這車,真新啊,真好啊,真氣派啊!”詞匯有限的陳校長嘆道。

李知難看著停在面前眼熟的邁巴赫。

“前兩天剛被撞,才修好,重新噴了個漆,顯得新,其實是舊車,開好幾年了。”

“這車太有派了。”陳校長毫不掩飾羨慕。

李知難詫異道:“吳總,這車是您的?”

“是啊,怎麽了,李老師也喜歡車?”吳總有些意外。

李知難將視線轉到了李北辰身上。

李北辰解釋道:“前兩天我不小心撞了一下,吳總大人大量沒跟我計較。”

李知難再次看回去:“吳總,您沒讓他賠錢嗎?”

吳總大手一揮:“賠什麽錢啊,這點小事哪至於賠錢,就我和北辰的關系……”

“吳總,代駕到了。”李北辰看著停在車前的藍馬甲,出聲提醒道。

“老陳,你不是喜歡我這車麽,坐一回?我送你?”吳總提議道,“北辰,那你送送李老師?”

李北辰點頭,看著兩個半百老頭勾肩搭背地上了車。

待只剩他二人走後,李知難推脫道:“你不用送……”

李北辰聽出話音,立刻接話道:“我幫您打輛車吧。”

他沒有堅持。李知難有些意外,似乎自己對他的揣測總會有些自作多情,可自己對他的放心又總會帶來提心吊膽。

“我怕您覺得坐我的車不舒服,”李北辰解釋,“我幫您打輛出租車。”

說罷,他起身走向了馬路邊。

李知難跟了過去:“那輛車你真沒賠錢?”

李北辰答:“吳總走保險了,沒讓我賠。曲老師的錢我也轉給吳總了,他說可以,錢夠了。”

李知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感嘆道:“這吳總,人還挺好的。”

“嗯。”李北辰應。“李老師,車到了。”李北辰幫她拉開車門,囑咐道:“要是您方便的話,到家可以知會我一聲。”

李知難突然有些內疚剛才那樣的態度對他。

怎麽也是以前的學生,不,和他的關系其實要比以前的學生更親近些,也許正因為這樣,自己才會這麽著急劃清關系。

“要是不方便,微信給我發個表情就行,我不會回覆的。”他謹慎地說,順手將司機的車證連帶著司機的臉一起拍了張照片,相機自動的閃光燈功能嚇了司機師傅一跳。

司機師傅半是埋怨道:“誒喲我說帥哥,我們不是網約車好嘛,我們正經北京出租車行不行,您把女朋友交給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就算她想出事我都不敢讓她出事,姆們家上有老下有小還等著我養活呢!”

李北辰有些尷尬。

“來來來,要不我拿著身份證給您照一個,您看行不行?”

“走吧師傅。”李知難在後面拍了拍塑料格擋。

車匯入主路,師傅忍不住搭話:“美女,您這男朋友可真行,幹刑偵的?”

“……”李知難知道他是故意諷刺撒氣,便沒回應。

師傅自顧自繼續道:“不對,不能夠,閃光燈都不關,這不是生怕嚇不跑壞人麽!”

“……”

“嘿,不愛聊天是不是?得嘞,那我也閉嘴,您休息,昂!”師傅也知趣。

半天沒吭聲的李知難腦子在琢磨另一件事,想了又想她還是沒忍住好奇問道:“師傅,您怎麽知道他是我男朋友的?”

師傅見她搭了話,回道:“嗨,瞎蒙唄,蒙對了就對了,蒙錯了人家那麽大一帥哥,您還能埋怨我不成?我這麽說您心裏不也高興麽?”

“他要是我男朋友,我得高興?”李知難問。

“您不高興啊?”師傅回頭瞧了她一眼。

李知難:“我不高興。”

師傅是見過世面的,話鋒急忙一轉:“怎麽著,他是不是人品不好啊?也是,長那麽帥的,能有幾個好人。”

“啊?”李知難被他著進退自如的話術說得不知如何接話了。

師傅也不管這個,自顧自道:“可不麽!丫是不是騙錢的小白臉啊!”轉臉師傅對他的稱謂就從“帥哥”變成了“丫”,“我看他可比您年輕不少,現在年輕人花花腸子多著呢,您可得多個心眼。我們樓之前就有一女的,三十多了,網上聊天,你說網聊能有什麽,沒成想被人家三說兩說,騙走五萬多,哭著去警察局報案呢,那能有什麽用啊,自己個兒看不清自己個兒那點斤兩。”

李知難聽著那個陌生姑娘的故事,倒是覺得司機師傅總結的對,自己個兒別看不清自己個兒的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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