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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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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枯木逢春

靜謐的墓園偶有兩聲鳥鳴,幾只白蝴蝶飛過,時光仿佛不再流動,無聲停格成幾張舊相紙。

一口,一口,黃湯下肚,霍敘冬終日爛醉如泥,頹靡不振,眼尾紅得猙獰,在夜色中漸漸勾起一道濃稠的恨。

不恨這世道,恨他自己。

他厭惡地將酒瓶砸在石頭上,碎瓷濺了滿地,骨碌碌的又順著沙石滾下山崖,這偌大的山野只有這麽一座墓,沒有碑文,只空落落的一矗豎石。

“該回家了,瑭瑭還在家裏等我。”

原本猙獰的眉眼倏然變得溫柔,霍敘冬勾了抹笑,又回到了那處令他痛苦的安心之所。

——

杭城沒有古瑭的氣息,霍敘冬連夜驅車,又回了寧州。

海濱別墅,偌大的房子,屬於古瑭的東西少之又少。不見天日的地下室,床頭的書還停留在古瑭翻至的頁面,是一本老舊的道德經簡析。

被囚禁的這幾個月裏,除了地下室,古瑭唯一自由的區域就是書房,床頭摞起厚厚一疊書,看書是他唯一的消遣。

鐵鏈被絞斷,麻繩被剪開,床鋪淩亂地丟在一邊,看來那日他走得匆忙。霍敘冬拿了個空盒子跪在床邊,將斷裂的鐵鏈和麻繩一一收好,又將床鋪仔細整理,呆坐在床邊,低著頭,看向自己的手,一滴、兩滴,手上蓄起淚。

花瓶裏不知名的花焉了,原本是古瑭從走廊的窗外摘的,黃黃一朵,耷拉著頭,霍敘冬比著枯花滿花園的找,想摘一枝換上,可惜花期早已開過。他只能將花瓶裏的腐水倒掉,抱著空花瓶,立在園中,看夕陽下沈,枝頭烏鴉叫得淒清。

晚餐照舊是滿滿一桌,是霍敘冬做的,他盛了一碗飯放在對面,擡頭盈盈笑道:“瑭瑭,嘗嘗今天的魚,魚刺我都剃幹凈了。”

“怎麽不動筷子,是不喜歡嗎?”

“那我明天再試試其他菜式。”

“對不起啊,你別生氣,明天的保管好吃。”

……

窗簾徐徐而動,回答他的,是一把空蕩蕩的椅子。

窗外的風把他漏風的心臟吹得很涼。他忘了,古瑭從未在這張桌子上吃過飯,而是永遠蝸在昏暗的地下室,帶著鐐銬,縮在逼仄的小桌板上進食。

——

“瑭瑭。”

“瑭瑭!”

“瑭瑭!……”

霍敘冬蜷縮在沙發裏掙紮地醒來,他不知他雙目赤紅的樣子有多麽割裂可怕,他頭疼得厲害,迷迷糊糊中,竟真的見到了古瑭的影子!

可是他看起來好蒼白,好虛弱,他跌進霍敘冬的懷中,胸口不斷滲出血,怎麽摁也止不住。

“敘冬,我好疼啊……”

“我幫你,我幫你包起來。”霍敘冬慌忙地找了一條毯子將他牢牢裹住,像那日在雪地裏一樣,可懷裏人的還是越來越虛弱,越來越淡。

霍敘冬哭了,哭得很傷心,像犯了癲癇般抖動不止。他拿了把刀,割開自己的手臂,將汩汩的血餵給“古瑭”:“我把我的血給你,喝下去,你就會好的……”

雪白的毯子染上了大片鮮紅,“古瑭”的臉色依舊那麽蒼白。他的氣息越來越弱了,霍敘冬哆嗦著手,發瘋似的跑到地下室將他的被子抱出來,將那攤血牢牢裹住,埋著頭,嗅聞著上面的味道。

“瑭瑭……不要走了……求求你。”

他似乎清醒了,已經認清古瑭死去的事實。

然而第二天起床,又恢覆成迷亂的神志。

在旁邊的枕頭上親上一口,到浴室幫另一支牙刷擠好牙膏,去廚房準備好早餐,給花換瓶水,收拾茶幾上被翻亂的書。

但他忘了,他從未與古瑭這樣相處過。

——

花皮書計劃結束後,彌古集團停業整改,調整了產業結構,又將管理層和股東徹底大換血,合並了袁綱的公司,才保證資金鏈的正常流轉。

袁綱重病昏迷,靠呼吸機度日,蘇醒機會渺茫,陳明爍受封提幹,卻主動退居二線,多了空閑時間照顧袁綱。而閻龍在最後的槍戰中失蹤,至今不明下落,如今,霍敘冬身邊竟只剩一個許翊舟。

入夜了,許翊舟敲開辦公室的門,見電腦屏幕還亮著光,而霍敘冬趴睡在桌上,眉頭緊皺,嘴裏呢喃著夢話。

責任的提起和擺脫都需要時間,就像霍敘冬,哪怕他再怎麽想撂挑子不幹,在沒找到接班人之前,也得咬牙將公司繼續運營下去,把手頭的項目了結。畢竟那關系到公司幾千上萬個員工的飯碗,和上下游各個合作單位。

開了一天的會,加之最近精神不佳,霍敘冬實在撐不住,在辦公桌上昏睡過去。許翊舟從餐廳打包了些飯菜,本想讓霍敘冬先填飽肚子,但眼看桌上的人眼底烏青,就猶豫著不敢叫醒他。

他將飯菜放進保溫箱,又躡手躡腳整理了下辦公桌,電腦屏幕還未待機,安全起見,他本想將電腦息屏,手指一怔,才發現屏幕裏頭是一張古瑭的學籍檔案。

他的指尾不小心碰到鼠標,屏幕變得更亮了,霍敘冬被這道刺眼的光叫醒,瞇著眼,坐起身,看到表情驚慌的許翊舟,擰了擰眉頭道:“下班了,還不回家?”

許翊舟偷看被抓包,慌得很,靈機一動地拍起馬屁:“哇,這所名牌大學的經管專業很難考的,古瑭的成績真好,真牛!……”

這招還挺有效,霍敘冬嘴角浮起笑,揉揉眼睛,戴上眼鏡:“偷看就偷看了,還怕我罵你麽。瑭瑭成績一向很好,又聰明,我每次給他講題,一撥就通。”

談起往事,霍敘冬笑得溫柔。

“老板,怎麽突然看起這個了?”許翊舟籲了口氣,將保溫箱裏的飯菜取出,一盒盒排在桌上。

霍敘冬輕嘆地搖頭,調出瀏覽器的瀏覽記錄,指給他看。

“提問:休學後學籍最多保留幾年……”許翊舟順著視線念道,立馬意識過來,“是古瑭搜的?他想回學校上課?”

霍敘冬點點頭,眼神一黯:“前兩天我在書房電腦上看到的,我一直口口聲聲說愛他,卻連他的願望都後知後覺,”他失笑一聲,身形微微晃動,“阿舟,有時候我覺得我這人挺沒勁的,你說,如果他愛上的不是我,而是別人,會不會過得更幸福一點?”

這問題不好回答,許翊舟咋舌,生硬地轉過話題:“那他的學籍還保留嗎?”

霍敘冬搖了搖頭:“最長兩年,早就失效了。”

他打開飯盒,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因消瘦不少,咀嚼時,凹陷的腮幫鼓動明顯。辦公室裏沒有開燈,慘白的電腦屏幕光打在他身上,喉結瘦得突出,身形看起來更加單薄。

許翊舟看得心疼:“老板,多吃幾口吧。”

霍敘冬擡眼,淡淡一笑,突然想起什麽:“今天陳明爍打了通電話給我,閻龍的行蹤還是沒有消息,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了,沒有消息,至少證明他還活著。”

許翊舟抿起嘴,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以前是不是沒什麽人情味,也不太關心你們,”霍敘冬收拾好飯盒,擦了擦桌子,自嘲一笑,“所以親人朋友才一個個離開我,連閻龍都不肯回來。”

不是很高明的安慰,許翊舟卻蘇散了個笑:“你對我和龍哥挺好的,真的,不然當初我們也不會為你拼命。”

話題到這,他才想起此趟過來,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和霍敘冬匯報:“老板,你還記得之前讓我調查的那個Dr.K嗎?”

霍敘冬視線上挑:“有消息了?”

“嗯,”許翊舟將擱置在旁的文件遞給他,“之前打聽到他是個華裔商人,身份神秘,從未與國內合作過生意,只隱約聽業內的人稱呼他為KIN先生。我一直把目標集中在‘金’姓,後來覺得思路太窄,又擴大範圍搜索,終於檢索到目標,才知道正確讀音應該是KING,不是他的姓,而是他的名字,璟。”

霍敘冬翻開資料,入目第一行,瞳孔便倏地瞪大,訝然道:“古璟?這名字……”

許翊舟不欲與他打啞謎,開門見山道:“古榮延的私生子,算起來,應該是古瑭的堂哥。”

霍敘冬似是聯想起他那個倒黴徒弟,失笑一聲:“這年頭,有錢人怎麽都愛搞個私生子。”他隨手翻了幾頁資料,“怎麽沒有一點古家的資本?到底是親生的還是白撿的?袁綱那麽摳門還經常給我三瓜兩棗的呢。”

“一開始我也覺得奇怪,”許翊舟撓了撓額頭,“調查後,就更加不理解了。”

霍敘冬擡眼:“怎麽說?”

“聽說古榮延從小就特別疼愛他的弟弟,也就是古瑭的父親,瑭父走之後,古榮延待古瑭視如自出,終生未娶,但迫於家族壓力,還是在外搞了個私生子,直白來講,就是古瑭的替代品,一旦古瑭遭遇到什麽不測,古家也不至於後繼無人,都是豪門貴族的常見手段。這倒也罷了,更讓我費解的是,古榮延因擔心自己兒子會分奪古瑭的遺產,這麽多年都將他養在國外,不聞不問,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

霍敘冬掃完資料,將文件一合,淡淡評價:“古榮延倒是挺講義氣。”

“義氣?”許翊舟皺起眉。

“否則你認為是什麽?”

許翊舟蹭了蹭鼻子:“說不上來,總覺得怪怪的。”

夜深了,霍敘冬理了理桌上的文件,沖許翊舟淺淺一笑:“我該回家了,瑭瑭還在家裏我。”

原本愉快的交談氣氛一下子化為死寂。

許翊舟磕巴道:“等,等你?”

他原以為這只是一種悼念亡者的修辭,沒想到,霍敘冬緊接著對他說:“瑭瑭每晚都等我給他做夜宵,吃了才能睡著。”

神情認真,煞有介事。

若不是許翊舟也一同住在那空蕩蕩的別墅裏,他還真信了。他眉頭緊擰,本以為霍敘冬的癔癥已經好轉了,沒想到病癥遠比他預想的更加惡劣。

窗外黑洞洞的,他不忍刺激霍敘冬,只能順著他的話道:“那我們走吧,回去給古瑭做宵夜。”

——

此時的加州晴光正好,窗簾一拉開,晨光清清淡淡地灑在病床上,澄黃斜照,充盈著生機。

病床上的人睫毛微顫,動了動手指,古璟便快步坐回到床沿,柔聲道:“吵醒你了?多曬曬太陽,對你的康覆有好處。”

呼吸機噴灑著霧氣,病人勾起他的手指,似有話要說。

“瑭瑭乖,什麽都別想,先好好養病,”古璟起身親了親他的額頭,“等身體好了後,你想做什麽,哥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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