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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9. 致全新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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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9. 致全新的你

翌日5點,光一大早就定了鬧鈴起床,迅速抓起書包、躡手躡腳溜出門外。

太陽爬上了地平線。他的影子被陽光拉得長長的,走在路上,就能看到遠處影子的盡頭都爬上了對面人家的圍墻。像這樣清晨就出門的經歷,對光來說也實屬罕見。

上次他和塔矢亮兩個人一起去因島時,後半程是坐著夜間巴士去的,基本上算熬了個通宵,後面兩天都有點困困的。這次終於可以悠悠閑閑地出發了。

“呼……”

“呼……”

他和佐為站在車站前深呼吸著早晨涼爽的空氣。

光的心情有種難以描述的緊張。

昨天,他才把過去發生的波瀾壯闊的一切講給了佐為和塔矢亮聽。今天,他就要去追尋虎次郎的真相了。

“要出發了呢,佐為。”他對佐為笑了笑。

今天的小光笑容裏沒有了往日的沈重感,給人一股輕松愉快的開朗氣息,佐為也備受鼓舞。

“要出發了,小光!”

“進藤。”

遠處出現了熟悉的人影。亮提前五分鐘在約好的地點等待著他們。想到此時此刻虎次郎就以幽靈的姿態出現在亮附近,光莫名有點緊張,不由得挺直了後背。秀策可是圍棋界的大前輩,虎次郎又是佐為的好朋友,他是看不見對方,可對方能看見他啊,萬一失禮了怎麽辦!

“塔矢,早。呃,也幫我跟虎次郎說一下早安。”光急著給自己找補的樣子讓亮有些想笑。

亮的措辭就要文雅得多了:“你也是,請替我向sai表達問候。”

雙方都看不見對方的幽靈,這樣倒是雙方都處於同樣的立場上。想到sai就在光身邊,亮自然也能感到類似的緊張。

就這樣僵著身體,一路上兩人都沒能說出幾句像樣的話。

出三原站後,已經是中午最炎熱的時候,沿著站前的一條商店街直走幾百公尺,再向右轉就到了渡船口。由三原島到生口島上的瀨戶田港,高速船的班次還算密集。還好今天他們不趕時間,在藍色的瀨戶內海擁抱下航行是件美事,可以心曠神怡地沿途瀏覽一座座如珍珠灑落的可愛島嶼。

約20分鐘後,船只抵達了生口島上瀨戶田町的瀨戶田港。

“前面有座耕三寺……是國寶級凈土宗寺廟。”光仔細檢查著能搜集到的旅行手冊,想看看能不能發現別的信息,“看著不像和虎次郎有關的樣子。”

“因為虎次郎的時代,這座寺廟還沒有建成。”佐為很快給出了否定答案。

“假古建啊?”

他都這麽吐槽了,要是能知道虎次郎的反應多好。光也不知自己心裏是好奇更多、還是不安更多。

兩人兩幽靈順路又到因島的本因坊秀策碑前獻了束花。離上次來這裏才過了兩個多月而已,氣候就已經很不一樣了。初秋的颯爽讓人心裏的焦躁減少了幾分。他們租了兩輛自行車,騎車過了生口橋。又過了好大一陣,才抵達了外浦町。

前往外浦町的道路有些偏僻,這裏是一個靜謐可愛的小街區,即使沒有秀策的故事,光是那種回到自己夢裏的家的感覺,也足以讓孤寂的旅者徘徊流連了。

很快就到了本因坊秀策紀念碑的所在地。紀念碑上有二十世紀初本因坊秀哉的題字。由於今天不是周末或假期,附近也沒有第二個路人。它長期處於寂寞而安靜的環境中,不過,在神社後面有一座托兒所,裏面充滿著孩子漫天的笑語,與秀策“神之一手”的孤寂做了最好的調和。

“……應該就是這附近了吧。”

從紀念碑離開後,光來到了上次拜訪過的神社。這周圍還是老樣子,到了秋天,溫度不再使人覺得悶熱,樹梢的葉子卻沒有絲毫變黃的跡象。

簡直就像是時間凝固了一樣。

“接下來靠你了喔,塔矢。”光拍拍亮的肩。

“嗯。秀策老師說跟著他就好。”

亮領著光走進了熟悉的岔路,他轉向得十分堅定,好像是被虎次郎指引著才選擇了這條路。難道這裏真的還存在某個“夾縫裏的空間”?佐為歪著腦袋想了想,似乎是在仔細感受幽靈的“同類氣味”。在他閉上眼沈思之時,光發現腳下的影子開始發生變化——它被某種神奇的力量拉長了。

“啊……”光不禁後退了一小步。

是的,沒有看錯,就是被拉長了。

他擡起頭,天上的雲朵和陽光依舊是原來的模樣,唯獨影子被拉長了。這很不可思議。

他的心跳“咚咚咚”地加快了速度,佐為是沒有影子的,但他不一樣,他知道這事有另外的意味。光向前走去。在這個被扭曲了的空間裏,他試圖找到那絲違和感的所在地。

“小光,你看!”

佐為突然叫了起來,進藤光連忙扭過頭,正好看到幾顆郁郁蔥蔥的大樹後露出的尖角。那應該是一座神社裏的建築。

他們果然找到了這個不存在於地圖之上的神秘空間。

“就是那裏吧?”他拔腿就跑,怕自己眨一下眼,面前的一切就又消失了,“我們走,塔矢,佐為!”

他們往神社的方向靠近,這次沒有走到循環的路上去,成功地來到了鳥居之下。

這座神社的門前有專門用來參拜的區域,屋檐上還懸掛著一對粗大的白色結繩——那正是前來參拜的人們擊掌後搖晃的對象。佐為穿過了投錢用的功德箱,往裏飄去。

“不知道虎次郎和這裏有什麽關系呢……嗯?佐為,你在幹嘛?”

光本來還嚴肅地思考著問題呢,就發現身前的佐為突然停了下來。他呆在了原地。光立刻意識到他是看見了什麽特別的東西。

他快步跑到神社的側面,陽光散去,他保護性地瞇起雙眼,再次睜眼時,就忽然在那裏看到了一個身穿和服、留著疑似月代頭發型的幽靈。微光勾勒著他的面孔,與佐為相比,虎次郎的長相更沈穩、樸素,卻給人一種莫名心安的穩定感。

在那三十歲左右的年輕面龐下,流露出的卻是無盡的滄桑。

——是虎次郎。

“啊……”

佐為幾乎發不出別的聲音。

他陪伴過那麽多年的虎次郎,竟然也以魂魄的身份出現在了自己面前。一時間,他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虎次郎!”光馬上喊了出來,他擔心過一會兒虎次郎就會不見,只想抓緊時間快點把問題問出來,“我終於看到你了!你是虎次郎對吧?為什麽會變成幽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會附身在塔矢身上?為什麽在外面我看不見你?啊,想問的問題好多……”

“佐為,好久不見。”

虎次郎先是對佐為打了招呼,他的聲音輕飄飄的,似乎很虛弱,然後,他才轉向了進藤光。

“你也是佐為選擇的孩子,對吧。很高興聽說你的故事。”

“……是。”光點了點頭,“是我。我叫進藤光。”

“進藤光。”虎次郎露出了微笑,“很有朝氣的名字。謝謝你對佐為的照顧,進藤君。”

他明明比佐為小那麽多,卻在以佐為的父母一般的語氣向進藤光說話。不過也難怪。畢竟從外表上,死去之時三十四歲的本因坊秀策就是比佐為顯得更年長。

“這些都先緩緩!”光努力勸他快些說,“為什麽你會在這?為什麽你也變成了幽靈?”

他一秒鐘都不想多等。他已經等了兩個多月,每天都無法控制自己往奇怪的方向瞎想,心理負擔這種東西,又不是他想沒有就能沒有的。今天既然運氣不錯見到了虎次郎,光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這事弄清楚。

“那是我也想知道的事。”虎次郎卻說。

“什麽?”

光以為他在開玩笑。

可是虎次郎的表情裏絲毫沒有“信口胡謅”的意味。

“在我死後,不知為何,我的靈魂並沒有從世上消失。”他望著頭頂的樹葉,遙遠的思緒被勾起,“我飄散到天空之上,想著,原來死去是這樣的感受啊……我的意識一點點地稀薄下去,視線也全部模糊了,但是,過了不知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蘇醒過來——遠遠地我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好像是佐為,還有你們,進藤君,塔矢君。”

他說到最後,語氣也溫和了起來。亮註意到他的目光,默默點了點頭。

“啊!就是兩個月前!”光恍然大悟。

“沒錯。但我似乎出於某種理由無法離開神社太遠,所以漸漸的,我們就彼此看不清對方了。”

難道虎次郎是地縛靈,必須留在固定的地方?不論如何,這神社都起到了庇佑靈魂的作用,他不能遠離,所以他上次在樹林飄來飄去的時候,進藤光才會覺得他的影子那麽虛弱。

在光若有所思地點頭之際,佐為一直用一言難盡的神色註視著虎次郎。

“可是,你後來不是去了東京嗎?”佐為問。

“嗯,憑我一人的力量難以離開,但是塔矢正好受了傷、意識不清楚,我就趁亂附身在他身上,這樣一來就可以去到其他的地方了。”

竟然還有這招趁虛而入,光有些吃驚:“誒!原來是你主動的啊!”

“是的。因為……我還有未竟的心願。”

虎次郎說著,目光凝聚在佐為身上。

他們曾經是離得最近的夥伴,如今,又都以幽靈之身存在。然而,佐為能跟著進藤光一起滿世界亂跑,還可以繼續下自己喜歡的圍棋,虎次郎卻被困在了這麽小的天地內,失去了自由……

光覺得氣氛有點沈重。

“心願……嗎?”

虎次郎淡淡地笑著,說,“是的。我希望能見到佐為實現神之一手的那一天。”

他總是在替周圍的人著想。他說出的心願,也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願望,而是別人的願望。他的幸福就是佐為的幸福。在這樣一個全心全意支持著佐為的人面前,光突然覺得無比自慚形穢。

而且,他說得那麽自然,一點誇張的成分都沒有。那是虎次郎最真切的想法。

“……虎次郎。”

佐為似乎被他的傾訴感動了,但分離了這麽多年,他又不太能拿定主意該對他說什麽話才好。兩人對視了一陣子,虎次郎才來到了佐為身邊,像個老朋友一樣坐在神社的石階上,笑瞇瞇地望著他。

“現在你實現自己的夢想了嗎,佐為?”虎次郎問。

佐為楞住了。

“我現在很快樂。”隨即他說,“我所知道的,只有這件事而已。”

進藤光告訴他那個秘密之後,他就總是為自己的一生而慶幸。他不想給小光添麻煩,但是,知道有人那樣在乎自己,心裏始終還是會覺得無比溫暖。他是幽靈,在世間徘徊了千年,可是他不孤單。

寂寞,卻不孤單。

所以他從來都沒有怨恨過小光——即使是在他那個悲劇一般的故事裏,也沒有起過這樣的念頭。分毫。

“你還是那麽善良。”虎次郎略顯年長的聲音低沈而雄厚,讓人無比安心,“多虧了塔矢,我終於能和你面對面地下棋了。從我12歲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對弈過了,倒是有些新鮮的感覺。”

光連忙插嘴問:“虎次郎,今後你還會跟著塔矢嗎?那就可以經常和各種各樣的人對弈啦!”

虎次郎眼裏的興奮淡了下去。

“關於這個……塔矢君的傷勢已經基本康覆,想再跟他一起離開,似乎比較困難。”

這回答讓光不滿地拖長了聲音:“這樣多可惜啊!虎次郎的棋明明也下得很好!昨天你都把佐為逼到了那種地步!就連我都不一定做得到!”

虎次郎遺憾地對他笑了笑,“謝謝你,小光。但是,原本我的棋力就比不上佐為,能在一百四十年後重新同他對弈一局,就已經知足了……”

“沒那回事!”

佐為卻認真地抗議了起來。

虎次郎驚訝地看著他。

“虎次郎有圍棋的才能!”佐為才不肯聽他這樣貶低自己呢,“明明我從來沒教過你,但你總是能看懂我大多數的棋路,不是嗎?”

在他心目中,虎次郎一直是那個可愛的十歲少年,是會追著佐為的腳步到處跑的、在棋盤旁卻全神貫註的、很能靜下心來的善良的少年。虎次郎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弟子,更是他的夥伴。他們就像親人一樣,彼此陪伴了那麽多年。他以為他們共處的時間,對雙方都十分滿足。

然而,聽完了小光的故事之後,佐為第一次誕生了異樣的想法。

難道虎次郎也和小光一樣,其實很想自己下棋?那他豈不是……剝奪了屬於虎次郎的成長的機會?

“佐為……”面對如此激動的佐為,虎次郎垂下了眼睛,婉拒了他的讚許,“我是沒辦法和你相提並論的。”

“沒那回事!”

佐為著急地揮舞著袖子。但虎次郎並沒有妥協的意思。看到他的表情,進藤光馬上就想起了很多事——某些夜晚他獨自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思考的那些事。關於虎次郎的心情的事。

“虎次郎,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最後,光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了。

虎次郎的態度十分友善。

“請說,進藤君。”

“為什麽……你不自己下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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