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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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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長生

寇邊雁答:“我想要大巫腰間那個鈴鐺。”

這個鈴鐺對時宴來說實在是意義重大,千百年來,這個物件幾乎成為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是他踽踽獨行的孤寂歲月的唯一見證。

時宴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他將族人的魂魄盡皆裝入其中,想起了每當他舉棋不定時總會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想起沈騖劍斬兩人的感情時鈴鐺落地的脆響,想起他的族人迫不及待想擺脫禁錮時的模樣,最後的最後,他想到的是裏面還裝著的、屬於沈騖的魂魄。

這些年時宴遇上什麽需要救治、或是他想救治的人,都會將那些得了稀奇古怪病癥或者中了無人能解的毒的人扔給寇邊雁,寇邊雁毫無怨言、照單全收,也從未向時宴或這些病人要過什麽報酬,時宴自認為賜丹的恩情對方早就還清了,反倒是他虧欠對方許多。

如今他要死了,什麽懷念遐思,都該跟他一起散在風中了,而沈騖作為一個俠客,要一個收納魂魄的東西,就像人類得到蠻荒之地的錢幣——毫無用處。

他沈默許久,並沒有問寇邊雁要這個鈴鐺做什麽,只答:“可以,沈騖的魂魄還在其中,他活、我死,鈴鐺歸你。”

寇邊雁拜謝。

“接下來還需要我為大巫做些什麽?”

時宴道:“領我去冰窟見沈騖吧。”

時宴將沈騖從冰窟中珍重地抱出,放在寇邊雁用於診治的臥榻上,接下來的步驟則需要寇邊雁的配合了。

他同寇邊雁商量後,兩人共同定下了覆活沈騖的計劃,先取時宴些許心頭血,待沈騖恢覆呼吸後將暫存在鈴鐺中的魂魄引入沈騖體內,而後時宴將神格移給沈騖。

最終的覆活會在時宴修養幾日後進行——這是寇邊雁盡力“誆騙”的結果,作為醫者,她想為她的患者爭取哪怕多一絲的生機,這個過程需要付出什麽,她並不在意。

寇邊雁報了不切實際的希望,她希望時宴不需要以命換命,希望沈騖在時宴取盡心頭血之前能醒來。

時宴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寇邊雁討要鈴鐺的目的是什麽,他躺在臥榻上,看著取心頭血的長針紮進自己的胸口,忽然淡聲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報答我賜你長生丹的恩情,但我的壽命實在是長到一眼望不到頭,也沒有什麽尚未完成的夙願,能順利地、沒有痛苦地離開反而是解脫。”

寇邊雁取血的手一頓,她垂下眸答:“我知道了。”

只取少量的心頭血並不會有什麽不適,因此覆活沈騖這件事的前半段還是相對輕松的。

同先前覆活沈樾一樣,第一顆含了時宴少量心頭血的長生丹被餵入沈騖口中沒多久,沈騖的心臟就恢覆了跳動。

時宴舒了一口氣,先前含有他心頭血的長生丹無法治愈沈騖、亦無法延緩對方的虛弱速度時他總擔心,是不是他的心頭血對沈騖來說並不奏效。

幸好,他還算幸運。

轉移神格的過程就沒有取少量心頭血那麽輕松愉快了,神格是魂魄的一部分,拆出並轉移神格有如硬生生將魂魄撕裂,需忍受錐心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更重要的是,□□的疼痛尚有藥物可以麻痹,靈魂的疼痛只能靠意志熬過去。

“稍後我會將神格融入沈騖的靈魂。”時宴取了一塊方巾,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疼痛未免面容猙獰,煩請寇卿回避一二。”

寇邊雁為時宴的請求啞然失笑,她身為醫者,什麽猙獰狼狽血腥的場面沒見過,但她還是點頭答好,主動退了出去,掩上房門。

她就在門口侯著,時宴若有什麽需求或是出現什麽意外她好及時幫忙。

屋內一直很安靜,安靜到寇邊雁都有些不安——疼痛時有一些響聲才是正常的,無論是自身發出的,還是外物發出的。

不知等了多久,她終於按耐不住推門而入。

時宴雙目緊閉,口中還咬著一塊方巾,顯然是痛到昏死過去了。但就算是如此,他也選擇靠著毛巾一聲不吭地忍下疼痛。

一旁的沈騖神情痛苦,但心跳和脈搏卻更弱了。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沈騖逐漸弱下去的心跳讓寇邊雁無法再將希望寄托於奇跡的發生,現在看來就算是融魂這樣劇烈的疼痛都無法喚醒他。

寇邊雁嘆了口氣,沈騖越來越弱的生命跡象仿佛在告訴她,制作長生丹不能再拖了,誰也不知道沈騖再次失去生命跡象後會發生什麽,他們誰也承受不了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結果。

現狀在逼著她不得不接受沈騖的性命最終會用時宴的來換的事實。

寇邊雁為時宴施了針,時宴悠悠轉醒,他啞聲道:“有勞寇卿。”

寇邊雁心下酸澀,但仍恪守著和時宴的約定,她問:“大巫準備何時制作長生丹?”

“擇日不如撞日。”時宴閉上眼,親自宣布了自己的死期,“就今日罷。”

“好。”

丹爐被架起,時宴的心口被開了一個口子,心頭血自那個口子處汩汩流向丹爐。

時宴察覺到,他的生命正隨著心頭血的流失而逐漸衰弱,但他仍感到歡欣鼓舞,他知道,他的沈騖有救了。

意識消散前,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希望我堅強的愛人這次也不會因我而落淚。

寇邊雁眼睜睜地看著時宴的臉色愈來愈灰敗,屢次想中斷煉丹,但當她看到時宴看向沈騖時溫柔而充滿愛意的眼神後,又打消了中斷的想法。

她繼續下去,對時宴也是一種成全吧。

情緒的反覆拉扯下,寇邊雁的眼眶無端地有些潮濕,很久以前時宴曾同她探討過,白民之國的古籍上對長生丹有一句批註“至情至性,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到底是什麽意思,她想她得到答案了。

流向爐鼎的心頭血流速逐漸減慢,寇邊雁知道,該到收尾的時候了。

時宴的胸廓已經基本看不見起伏了,在寇邊雁煉丹的同時,他也在不斷地獸化,先是尾巴、再是犄角、然後是皮毛……

丹爐到了打開的時候,寇邊雁取出一顆通體紅金色的丹藥,它如流光溢彩的珍珠,散發著迷人的光澤;與此同時,時宴徹底獸化,他的呼吸也隨之終止。

寇邊雁打開鈴鐺,將時宴的魂魄引了進去,沈騖的魂魄早在幾天前恢覆心跳時就已經放入體內,鈴鐺此時已經是空的了,因此也不會有兩人魂魄混淆或互相沖突的情況。

丹藥被寇邊雁放入沈騖的口腔內,不多時,沈騖眼皮輕顫,轉醒了過來。

沈騖還處在混沌之中,他本能地尋找時宴的身影,卻在轉頭時看到逐漸消散的時宴獸體。

他慌張地去夠,妄圖抓住些什麽,卻忘了自己剛剛蘇醒,身體還很虛弱,一下子跌下床去,他四肢並用,準備爬到時宴身邊。

可時宴身體消散的速度遠勝於沈騖爬行的速度,沈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愛人消散於風中。

他最終爬到了時宴身邊,卻只觸摸到了一手的齏粉。

他用手將四散的齏粉攏成一堆,可一次又一次,粉末被風吹散,他什麽也沒能抓住。

一滴淚墜下,滴落在由時宴骸骨化作的碎屑上,短暫地留住了時宴的一部分。沈騖無不自嘲地想,是不是他再悲傷一些,就能留下時宴?

寇邊雁走到沈騖身邊,為他披上披風,輕聲提醒道:“地上涼。”

沈騖眼睛赤紅地看向寇邊雁,仿佛抓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他抓住寇邊雁的衣角,仰頭近乎祈求地問:“大巫還會再回來的吧?”

寇邊雁沈默許久,聲音澀然地答:“恐怕不會了。”

沈騖頹然垂下手,室內一片寂靜,寇邊雁正打算離開,給沈騖一些獨自消化的時間和空間,走到門邊時,卻被身後的聲音絆住了腳步。

“大巫可有留下什麽?”

寇邊雁回身,看到對方垂在身側的手將本來挺括的衣料揉成了一團,她輕嘆一聲,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時宴記錄下真相的冊子,交給了沈騖。

她想了想,還是道:“大巫還有一句話托我帶給你。”

“他說,他希望你能‘當一游俠,縱情天地’。”

毫無征兆地,沈騖忽而放聲大笑,漸漸地,笑聲弱了下去,他將臉埋在膝蓋間,雙肩聳動著,膝側的布料很快被洇成深色。

寇邊雁猜測,沈騖並不想讓人看到他狼狽的模樣,便掩上門離開了。

寇邊雁離開後,沈騖仿佛精氣神都被抽走一般,從肩膀垮了下去,他撫摸地上所剩無幾的粉末,哽咽道:“時宴,你什麽也沒有留給我。”

就連屍首也沒有留給我。

“當一游俠,縱情天地。”沈騖的眼角還掛著淚珠,但這並不妨礙他放聲大笑,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被方才的哭意哽住了聲音,他才再次道,“虧你說得出口。”

他停頓了很久,才又道:“你是想徹底抹去在我生命中存在的痕跡,讓我徹底忘掉你,好讓我去過我一直想過的生活麽?”

回答他的只有獵獵風聲。

沈騖平靜了下來,剛剛失控的情緒好像只是他腦中臆想的場面,他把手放在胸前懸掛的、時宴成年時褪下的角上,輕聲呢喃:“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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