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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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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寄

“你們挖好土,放下棺材就可以走了。”夏問池說。

大漢們走後,夏問池吻了吻夏沈樾的額頭,她想起了時宴所說的,人身死魂散,夏沈樾只剩活著的軀體了。

倘若不是……倘若不是她馬上要去往神庭,那她一定會讓無魂的夏沈樾陪著她一輩子。

可是世上沒有倘若。

她的臉同夏沈樾的臉相貼,眼淚打濕了兩個人的面龐,仿佛兩人都在為同一件事而悲傷。

“沈樾……”夏問池眼睛和眼眶都哭得通紅,她不再將臉貼著夏沈樾的臉,轉而仔細端詳起她永遠看不厭的愛人。

“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面臨這樣的抉擇。”夏問池疲憊的聲音裏夾雜著濃濃的哭腔,“沈樾,我不奢求你原諒我。”

她的手放在了夏沈樾的脖頸上,輕輕地撫摸夏沈樾細嫩的脖頸。

“我不會活太久的,我很快就去陪你。”她微笑著閉上眼睛,與此同時將力道註入了指尖。

她懷中的人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夏問池重要癱坐在地,放聲大哭。

“沈樾,我下不去手。”

夏問池眼淚和鼻涕混合在一起淌下,打濕了夏沈樾的前襟。

她手忙腳亂地擦拭著衣服上暈開的深色:“抱歉,遇上你的事我總做不好。你看,這件壽衣這麽漂亮也被我弄臟了。”

“要好好懲罰我,好不好?”夏問池說完,抽出藏在靴腋裏的匕首,閉著眼割開了沈樾的咽喉。

血噴射而出,濺了夏問池一臉,夏問池緊緊抱著沈樾不知是否斷了呼吸的身體,僵直地坐在地上。

太陽逐漸西沈,至天幕完全暗下來時,夏問池才如夢初醒一般:“要趕時間的。”

熊熊大火燃起,夏沈樾的屍體化作灰燼,火光暗了下去,寂然無聲的午夜只有夏問池撿拾骸骨的聲音。

骸骨被放進金鬥罌中,夏問池將壇子裝進棺材裏,而棺材底部已經放了一套女式壽衣了。

“沈樾,我們也算是葬在一起了。”

填完土後夏問池就離開了,時宴也準備結束這次回溯之旅,卻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沐劍。

“人界下賤的豬狗!我還是晚來了一步!”沐劍一拳打在樹上,樹葉沙沙作響,掉下了不少,“枉我費了那麽大的氣力才修補好這具已經爛掉的屍首,沒了他,我怎麽威脅時宴和夏問池!我又怎麽長生!”

時宴終於了然,那位擄走夏沈樾屍體的,大概就是沐劍。

如同案子中找到了最關鍵的線索一般,電光火石剪,時宴想通了所有的關節。

南穹元君恐怕沒有向夏問池說實話——沐劍那時還未墮神卻能下界,那大概率是數斯設下的結界出了問題,神明又可以去到人間。

而南穹元君要封死的,恐怕不僅僅是通天塔上進入神庭的入口,還有神明去往人間的結界漏洞。

這也可以解釋為何當初金烏為何要那麽著急要哄騙時宴和沈騖上神庭,他們的身體是打開這兩個地方最好的養料。

而之後沐劍為何要墮神,恐怕也沒有沐劍所說的那麽簡單。

時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退出了回溯,將自己在回溯中看到的告訴了沈騖。

沈騖聽完沈默良久,他聲音澀然地開口:“我原本還想讓他們合葬在一起,如今看來,只需再為司酒立個衣冠冢就足夠了。”

他強顏歡笑地環視了一圈院落,再次開口:“司酒攢了很久的俸祿才購置了這裏。猞縣風大,百姓的茅草屋常常被卷走,司酒就將朝廷分發給地方父母官的宅子分給無家可歸的居民居住,自己住到這裏。”

他站起身,帶著時宴走到那扇在風雨的腐蝕下已經剝落了漆色的木門旁,伸手一推,被沖天的黴味撲了一臉。

他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這個舉動反而讓他避開了煙塵,看清了屋內的陳設。

他離開這裏已經是十年前了,可屋內陳設依舊簡單,發生的最大變化僅僅是多了許多蛛網和灰塵。

“我是在這裏長大的。”沈騖邊說著邊往裏走,“我記事時司酒就已經住在這裏了,但她覺得這裏條件太過簡陋,不是我一個幼童該住的地方,把我安排在了司酒府居住。”

沈騖陷入了回憶之中:“我那時候將司酒和大哥認作父母,但我只能在白天看到他們,等到晚上他們回這裏居住後,我是找不到他們的。”

那時的時宴以為,他的“父母”不喜歡他,所以才會在晚上離開他。

他為了檢驗“父母”對他的重視程度,特地在一個夜晚裝病。他假裝疼痛到淚水汗水齊出,逼得在司酒府的門房連夜趕了許多裏地去通知夏問池和夏沈樾。

當他如願見到兩人時,也顧不上裝疼了,飛奔著撲進兩人懷中。

二夏一路趕著騾子,恨不得早些見到沈騖,此刻哪還會不知是什麽意思,象征性的訓斥了幾句,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我那天晚上磨了他們很久,他們才答應讓我住這裏。”沈騖蹲下身,指著大門旁的一個一丈見方的小洞,“大巫猜這是什麽?”

那個小洞早就被雜草覆蓋,時宴勉強辨認很久才答:“狗洞。”

沈騖撥開生長得十分茂盛的雜草,耐心地清理著,慢條斯理地笑答:“是也不是。”

時宴摁住沈騖的手,道:“我來。”

“我可以的。”沈騖並不挪位,邊繼續著手邊的動作邊說,“這是我挖的。”

“我小時候不愛詩書,只愛和街頭巷尾的小孩瘋玩,為了讓我能靜心,夏司酒有時會把我關在這裏。”

沈騖正是好動的年紀,哪裏坐得住,他想到了一個絕佳的辦法。

他央求夏問池養只小犬同他作伴,夏問池同意了。

有狗自然要有狗洞,沈騖照著自己的身量在墻角挖了個洞,方便逃出去玩。

沈騖總會算好夏問池回家的時間,每次都趕在夏問池回家之前趕到,裝作讀書的模樣。

但對於夏問池來說,小孩兒的演技實在拙劣,沒幾次她就看出來了。

夏問池向來認為,教育應該因材施教,成材更是行行出狀元,如果小孩厭惡某件事,那就應該停止。

於是夏問池添置了幾把武器,又增加了一些除了詩書之外的書籍,並暗示沈騖,她已經發現了對方出逃玩耍的行為。

武器對沈騖有天然的吸引力,況且夏問池也沒有下一步的懲罰計劃,他便一心撲在那些武器上,想要弄明白每件武器的用法,也順便默認他可以不學那些他討厭的東西。

“這就是我學武的開端。”雜草已經被沈騖盡數拔除,他繼續道,“小犬壽終正寢後,這裏就沒有再養過其他動物,這個狗洞也作為紀念保留了下來。”

這裏已經介紹完畢,也清理完畢了,沈騖站起身,帶著時宴前往夏問池的臥房。

夏問池的臥房裏只有一案一榻,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案上還有一塊纏上了密密麻麻的蛛網的硯臺,可就算如此,硯臺的粗糙、硯臺上的裂痕也清晰可見。

這是一塊極其劣質的硯臺。

沈騖用寬大的袖子將硯臺擦拭幹凈,低頭輕聲道:“我想在司酒的衣冠冢裏為她埋下一套文房四寶。”

沈騖希望,夏問池能暢快地寫下她卓著的政見,在她的江山裏恣意書寫一次。

“好。我們一會去鎮上買。”時宴答。

為了拿取衣冠冢所需要的衣服,沈騖又打開夏問池的衣櫃,輕便的衣服已經都被對方帶走了,衣櫃空空如也,只剩下官服和婚服被孤零零地疊在一角。

沈騖撫上那兩套衣服,想起了那套已經被夏問池埋下的壽衣,原來一個人的一生,只需要三套衣服就可以概括。

沈騖掰著手指數:“鏟子、石碑、刻刀、筆墨紙硯,要買的應該就是這些了。”

時宴很自然地摟過沈騖的腰,問:“餓了麽?順便去集市上買點吃的?”

沈騖順從地點點頭,任由時宴往外帶。

關好了院子的門,兩人站在門口面面相覷,時宴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不知道集市該怎麽走,還是你帶我吧。”

沈騖笑出了聲:“大巫還是一如既往地有趣。”

由於沈騖的體力原因,他們商議還是在家中吃飯更好些,於是兩人買了所有想買的東西和酒菜後,就打道回府了。

回到小院,時宴院中的石桌上布好了菜,沈騖笑著問:“大巫這是第一次伺候人吧?”

時宴嗯了一聲,他變出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大有任沈騖采擷的意思。

沈騖大喜過望,伸出手去狂摸了幾把。

時宴也笑:“這段時間你我都在為未來而憂慮,明明成了愛侶,生活卻反倒不如先前在盛京時那般有情趣了。”

沈騖為兩人面前的酒杯滿上酒,答:“那我們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時宴笑著用掌心蓋上了沈騖面前的酒杯:“你不能喝。”

沈騖不願意撒手:“就一口。你忍心讓我成為一位沒有酒的劍客麽?”

“真拿你沒辦法。”時宴將沈騖杯中的酒倒了一大半在自己杯中,只留了個底,“下不為例。”

猞縣的風烈,酒也烈,沈騖將那口酒一口悶了,嗆出了眼淚。

時宴緊張地為對方拍背。

沈騖笑著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他說:“當年司酒用一碗踐行的羅福春讓我記了十年,這麽久過去了,口味竟然沒有絲毫改變。”

“我十六歲離開猞縣後就再也沒回來過了,就算一直念著這裏的羅福春,也總因近鄉情怯,不敢靠近。”

“如今總算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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