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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飛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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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飛燕

時宴癱坐在地,變故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精力和生氣。

他看起來已經到了瀕臨崩潰的節點。

沈騖坐到愛人身邊,從背後環抱住對方,識圖給對方一些力量。

時宴早在覆活族人失敗的時候就知道,他的族人不會再有站起來的一天;但千百年來,那個裝滿族人魂魄的鈴鐺以及這個放置屍體的冰洞早就成了時宴的精神寄托。

覆活的執念和精神寄托實體的消亡類似,雖然痛楚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逝去,但有如信徒不可再造的神像被砸毀,瞬間的心痛是必然的。

突然,沈騖註意到,在時宴煉制丹藥的桌子上有一張泛著熒光的紙。

他猶疑許久,最終還是拍了拍時宴的肩膀:“大巫你看。”

時宴順著沈騖所指看去,他往常煉丹的案上多出了一件紙狀物,此刻正發出溫潤的瑩光。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來到案前。

案上躺著一張寫滿內容的紙,沈騖看不懂,只能靜靜等待時宴的閱讀。

時宴看了很久很久,最終長嘆一聲放下了那張紙。

“大巫……”問到嘴邊的話又被沈騖吞了下去,他只張開雙臂抱住了時宴,不再言語。

“你想問這是什麽?或者這上面寫了什麽,對麽?”

沈騖點點頭。

“這是我族人留下的、同我的訣別信。”

時宴的族人選擇了身死魂散。

千百年間,他們的魂魄被困囚於鈴鐺之中,作為乘黃的諸多美德都在時間長河裏被遺忘、被磨滅,只有爭奪的獸性永存。

他們爭搶著本就不寬敞的空間、本能地吞噬著同類,狹隘、逼仄的環境迫使他們的魂魄融合,他們原本擁有的思想、智慧,在無窮無盡的搶奪中消失殆盡。

最終的結果是:他們融合成了一個魂魄。

融合完成後,那個魂魄陷入了沈睡,直到時宴在這裏進行祭祀,這才將其喚醒。

那個掠奪成性的魂魄竟然想要奪取時宴的魂魄,以獲得時宴的身體。

時宴對他的族人並不設防,因此“勝利者”很輕易地進入到了時宴的神識中,就在它打算剝離時宴的魂魄和□□時,構成它的無數乘黃魂魄突然恢覆了本我意識。

血脈間羈絆的力量總是令人驚嘆的,是與時宴的魂魄產生了熟悉的震顫和共鳴,才讓他們短暫地擁有了自己的意識。

他們決定集體反抗那個沒有智慧的“勝利者”魂魄。

於公,“勝利者”奪取魂魄成功,必定會借助時宴的身體做出許多難以預料的事,屆時不僅時宴魂飛魄散,乘黃一族的聲譽也將不保。於私,他們不想再被控制了,保留著不代表他們意志的魂魄毫無意義。

他們借助進入時宴魂魄深處且自己有自主意識的時機,將自己所掌握的乘黃秘術盡數傳給時宴,而後選擇走向永恒的消亡。

他們不希望時宴被困在求而不得的執念中,選擇消亡前再次聚在了一起,共同做了最後一件事——毀去自己的屍身。

那封信由很多種不同的筆跡構成,時宴甚至能辨認出哪句話是他的哪位族人寫的,結尾由他的祖父對這封信做了總結,是一句寬慰時宴的話:逆天而行求長生,違天道也,乘黃以湮滅為償,非異事。

大概是在生死面前,已經不必再糾結於生死了;又或者是大仇得報,再糾結於恩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那封信裏看不出時宴族人的任何怨恨,他們在勸說時宴,他們的覆滅是必然結果,懇請時宴將長生丹毀去,不要讓其他種族再重蹈他們的覆轍。

聽完時宴的敘述,沈騖再次抱住對方,道:“大巫,你已經盡人事了,剩餘的,天命不助,不是大巫的過錯。”

時宴將那封信貼緊胸口處,做著無聲的緬懷。

沈騖再道:“時宴,在這世間,我的至親就剩下你了,你也如此。”

時宴終於將呆滯的目光移到沈騖身上,輕輕嗯了一聲。

“我陪不了你太久。”沈騖了解時宴,對方向來沒什麽活著的欲望,能激發對方的活下去的東西也少之又少,但他還是想試試。

時宴本就悲涼的心境又被多蒙上了一層陰影,他神經質地、機械地、如自言自語般地道:“不會的,不會的,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我保證。”

沈騖道:“我當然也希望能陪著大巫很久很久,但無論我是健康還是病弱,同大巫相比,我都是短生種,我一定是會在大巫之前死去的。”

時宴默然,不管他有多不願意接受,這都是不可改易的事實,無論哪裏的秘術,他倆都不可能平分壽命。

“我想冒昧地提出一個請求。”

在沈騖深情的目光下,時宴敗下陣來,只得無奈地道:“你說。”

“雖然不知夏司酒是如何落到金烏手中的,但她的死一定和金烏脫不了幹系,我想讓他償命。”他終於正式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希望大巫為我報仇。我知道大巫一定會有辦法。”

時宴問:“我帶你手刃仇人,豈不更痛快?”

沈騖道:“且不說我如今身體狀況如何,就算我還是全盛時期,你認為一介凡人能斬殺神明麽?”

神明受外傷並不會導致死亡,就算頭顱被斬下,神識也依舊存在,只要不身首異處,神明是能夠自行修覆的,盡管那個傷口在之後會讓他們痛不欲生,那也是後話了。

時宴閉了閉眼睛,自欺欺人並不能讓他舒服半分,沈騖的身體狀況擺在眼前,除了長生丹,世上沒有其他辦法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對方的身體問題。

沈騖又道:“倘若奇跡發生,我願意同大巫一同前去殺死金烏。若我仍是一天比一天衰弱,有限的時間裏,我希望能和大巫多一些相處時間;殺死金烏,就交給大巫了,算是我拜托大巫的最後一件事。”

時宴終於點點頭:“我答應你。”

時宴重諾,應下之事必會達成。

兩人各有心事,再次沈默了下來。

許久之後,時宴終於平覆了情緒,他的聲音疲憊,輕聲對和他相擁的沈騖道:“走吧。”

兩人出了冰洞,時宴再次深深回望那個承載著他千百年執念的雪洞,在心中對過往做了個告別,他側頭看明明被凍得瑟瑟發抖卻還強撐著站在他身側的愛人,心想,這就是他往後所有的精神寄托了。

時宴在洞外生了一簇火,火光照亮了兩人的面頰,也讓沈騖的身體有了些溫度。

時宴從懷中掏出今日要給沈騖服用的藥遞給對方——寇邊雁怕他們一路風餐露宿,草藥不夠方便,便將沈騖要服的藥煉作藥丸。

沈騖不疑有他,服下了時宴遞給他的藥丸。

時宴唇邊浮起淺笑,他望向無垠的天際,輕聲問沈騖:“你先前同我說,想做一個為國為民、以武犯禁的俠客,現在還作數麽?”

“作數。”沈騖答。

“你會好起來的。”時宴篤定道,“等你好起來以後,你行俠仗義,我陪著你懸壺行醫。”

“好。”

沈騖很快沈沈睡去,時宴卻難以入眠,他方才讓沈騖服下的是用母方制成的、滴了他心頭血的長生丹,他希望沈騖服用後也能像他一樣恢覆如初。

永夜的白民之國總會讓人對時間的長短失去判斷力,沈騖這一覺睡了許久,可脈象卻沒有絲毫的變化。

待沈騖醒來,時宴忙問:“感覺如何?”

沈騖不知時宴的意思,在他看來,身體狀況沒有惡化就是值得慶幸的,他笑著答:“依舊如此。”

時宴自然是失落的,但他並不願意讓沈騖受他的情緒影響,給人希望再打破希望比從未擁有過希望更殘忍。於是他摸了摸沈騖柔順的青絲,笑答:“那我們就準備往神庭去吧。”

他們要去神庭實現沈騖的第二個願望,調查清楚夏問池的死因。

路上,時宴向沈騖講述了一個他族人夾雜在秘術中一道傳給他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時宴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乘黃僅僅被視作長壽的象征,它們出現在人間與龍龜降臨、河圖、洛書現世並成為封王的三大祥瑞之兆。

乘黃一族天性善良、平和,一直兢兢業業地為人類傳遞祥瑞之信,人類也創造出了成語“飛黃騰達”用以讚頌乘黃一族,徹底將他們歸為祥瑞之獸。

那時乘黃賴以生存的並非長生丹,而是對曾經發生在它們所站之處的場景回溯。

沈騖似懂非懂地問:“也就是說,你們能知曉你們所到之處先前發生過什麽?”

時宴點點頭:“乘黃一族最早的時候,每只獸都配有一塊隱身用的篷布,叫‘無影盔’,就是我帶你上神庭時隱身的那塊。‘無影盔’由獸的皮毛及許多草藥的枝幹所編制,後來人類大量墾荒,獸和草藥都瀕臨滅絕,‘無影盔’從每獸必有到每戶必有,再到成為族中珍寶。”

“乘黃會利用能回溯場景這個技能在王儲生活的地方巡查,看王儲是否德行有虧,若能擔得起國之重任,便現身告知世人。”

但遵守規則的人有之,破壞規則的人更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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