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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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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潮起伏

酒足飯飽,到了該歇息的時候了。

沈騖睡著後,時宴久久不能寐,他能看得出來,雖然對方在竭力裝作高興的模樣,但顯然有些提不起勁,對方那句和多年前一樣的感謝語更像是一種照搬模板的搪塞,對方沒有當年看到他贈劍時的歡欣鼓舞;更糟糕的是,他並不清楚沈騖為什麽會這樣。

他撥開淩亂地散在沈騖臉龐的烏發,貪婪地看著沈騖沈靜的睡顏,他最近總覺得心神不寧,他也說不清原因——不知是受了沈騖情緒的影響、還是他生命中層出不窮的意外、抑或是沐劍那把一定會落下的劍?

無序而繁雜的思緒如同他掉落的毛發,永遠無法一根根地理順,他索性不想了,俯下身去吻了一下沈騖的額頭。

散下的白發拂過沈騖的臉龐,睡夢中的人似有所感,輕輕地皺了皺眉。

時宴輕笑一聲,將長發攏至腦後,起身離開。

兩人此時居住的臥房雖是臨時居所,但也五臟俱全;時宴披上了一件長衫,繞過房中的屏風,點亮案臺上的火燭,將蘇鐵決攤開。

在他的少年時期,每當他快要抑制不住腦海中無數的思緒時時,他就會去到藏書閣,將他想記下的書籍謄抄一遍,以此達到靜心的目的。

他並不聰敏,若想要對一本書有些印象,就需要讀上許多遍,更別提記住詳細的內容了。

他靠著抄書的習慣讓族人盛譽“博聞強記”,享受了許多不曾享受的光環。

磨塊被時宴的手推著,在硯上垂直地打著圈,他的動作輕而慢,百味雜陳的心竟奇跡般地靜了下來。

他在解憂國擔任了幾百年的大巫,寫下的文字不在少數,但他上一回接觸蠻荒之地的文字已經是千百年前了。

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啟蒙文字,卻還是在看到的一瞬間無可抑制地感到激動,仿佛他仍是那個奮發抄書的小少年,對蠻荒之地的歸屬感也在這個時候姍姍來遲地被他重新感知。

沈睡五年的漫長時光,讓他逐漸接受了族人再也回不來的事實,那時如果不是存著要在臨死前再見沈騖一面的想法,他不可能在那一場內傷中醒過來,他會和他的族人一道,永遠沈睡在那個冰洞中。

看到那些熟悉的文字,他居然生出要和沈騖一直生活在這裏、生活在他的家鄉、生活在這個世外桃源的想法。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沖動,下一瞬,悔恨將他包裹——他這麽想太自私了,他有大仇未報,有壯志未竟,怎麽能貪圖享樂?

他決心不再多想,加快了手上磨墨的速度,提筆開始謄抄蘇鐵決。

時宴覺得,沈騖這一覺睡了很久,實際上對方也不過比平時多睡了一個多時辰。

蘇鐵決抄寫完畢後,沈騖還沒有醒來,時宴百無聊賴,研究起那本蘇鐵決。

沈騖醒來時,身側已經空了,他伸手一摸,是涼的,看來時宴醒來多時了。

睡眠沒能緩解沈騖的疲倦感,他的身體依舊疲軟無力,他躺在床上緩了許久才坐起身往臥房外走。

撩開簾帳,他看著眼前的場景有些哭笑不得——

蘇鐵決被攤開放在石桌上,時宴金雞獨立地站在空地上,持劍的手筆直地伸向前方,但因不得法,劍尾還高上劍頭些許,看起來十分滑稽。但這還不是最令人捧腹的,因為不熟悉動作,時宴此刻正伸長脖子努力看清遠處蘇鐵決上所畫的圖像,力求自己的動作能標準一些。

沈騖沒忍住笑出了聲。

時宴聽到愛人的笑聲,忙收起了那把他送給沈騖,又剛從沈騖身邊順出來的劍,他邊朝沈騖走近邊苦笑道:“我想劍法與鞭法皆是武功中的一種,想必有相通之處,沒想到觸類旁通是件難事。”

沈騖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褪去,他笑意吟吟地問:“為何大巫忽然‘棄鞭從劍’?”

時宴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沒收起來的獸耳因為害羞隱約呈了些粉色,沈騖伸出手去,時宴很自覺地把頭低下讓沈騖過足手癮。

沈騖狠狠地摸了幾把,同時在心中想,他們之間若出現了什麽問題、發生了爭吵,時宴用這招引誘他和好,一定百試百靈。

時宴虛握的拳頭放在唇下,別過頭去清了清嗓子,仿佛是為了掩飾尷尬,他道:“我本想探究一下蘇鐵決究竟有何特別之處,竟能讓傳聞說它,就算同神明對決也能一劍封喉。”

沈騖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蘇鐵決,對時宴正色道:“你再做方才的動作。”

時宴雖不解其意,但還是依言照做。

沈騖繞到時宴身後,伸手環住了時宴,他的鼻息灑在時宴的後頸,氣氛瞬間暧昧了起來。

也不知是被沈騖的鼻息噴得有些癢,還是預想到接下來事情會往桃色的方向發展,時宴不自覺地繃緊了身子。

沈騖見愛人不尋常的反應後,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壞心思。

他又往前靠了靠,胸部完全貼住了時宴的後背,時宴被熱出了一層薄汗。

時宴從來沒有被這樣貼身指導過,輕薄的衣衫料子阻隔不了體溫的流轉,時宴所有感官的感受被無限放大。

他感知到沈騖不小心蹭到了他腰間的鈴鐺,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仿佛在分散他專註於劍上的註意力。

緊接著,每位酒人身上都會有的酒香似有似無地飄進他的鼻腔,他想起沈騖離開的那幾年:他曾經尋到一款名作“參蜜酒”,那款酒的氣味神似沈騖身上的酒香,他未昏睡的時候總將其當做水來飲,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沈騖沒有離開。

乘黃本是海量,但若特地想讓自己醉倒,那也不是什麽難事。

時宴在醉意朦朧間見到了許多次沈騖,每次等他伸出手,幻象就散去了,他也因此清醒了過來。

現在沈騖終於站在他面前,他無數次午夜夢回、買醉一刻見到的場景,終於不再是他的幻覺。

時宴忍不住輕喃道:“沈騖……”

沈騖正擡手為時宴擦汗,他以為對方是在懇求他停下,一肚子翻滾的壞水作祟,在時宴耳後吹了一口氣:“白民之國四季如春,大巫怎麽大汗淋漓的?”

時宴支吾半天也沒說出個完整字句,正打算不動聲色地擺脫沈騖的懷抱,溜之大吉好擺脫這個窘境。

沈騖卻識破了愛人的小動作,他托了托時宴的上臂,正色輕喝:“大巫別動。”

時宴一僵,果真不再動。

沈騖終於不再挑逗時宴,沈聲道:“收緊、繃直,劍和鞭不同,並不靠擊打時產生的速度和力氣傷人。”

鞭沈重無刃,想要一擊斃命比劍要難,它和鐧的使法相似,主要以攔、撥、絞壓等招式為主,一般造成內傷。

而劍橫豎都可傷人,甚至可以透過甲胄,殺傷性比鞭大得多。

沈騖的手糾正著時宴的每一處不規範的動作,時宴心猿意馬,心思半點沒在練劍上。

他只覺得沈騖觸摸過的地方每一處都燃起了火,他看向已經繞到他身前的沈騖,眼神幽深。

但沈騖顯然沒打算做這種事,他正專註地看著時宴的手腕,糾正著時宴不夠標準的動作。

時宴垂下眼眸,試圖將眼中的□□掩在眼皮下,專心想起正事——

他深知自己不是練劍的料,甚至他連練武的料都不是;他當初會學習鞭法,也僅僅是因為族中其他乘黃告訴他,乘黃必須習得一個武藝,好在其他生靈想取他們性命的時候有反抗之力。

而他選擇鞭作為武器的理由也簡單,少年郎虛榮心作祟,他想得到最多的誇讚,挑的武器是使用難度最高的、花式也最多的——

他那時在他族人面前表演,鞭舞動時猶如銀蛇破空,獵獵作響,可謂是聲色盛宴,往往能贏得滿堂喝彩。

沈騖終於完成了他對時宴的糾錯,道:“這就是出劍時的標準動作了。”

時宴問:“蘇鐵決和一般的劍法也一樣麽?”

“起勢是一樣的。”沈騖說著,走上前去翻了翻時宴謄抄的蘇鐵決,又道,“後面倒是有些不同。”

真正愛劍的劍客對劍法的渴求是本能的,沈騖自然也不例外,當沈浸在熱愛之中時,對命運的哀嘆、對身體的憂慮都不再占據那一刻的思緒,心裏眼裏只有那本劍法。

他盤坐在地上,翻動著那本蘇鐵決,書頁的翻動速度越來越快,他似乎有所悟,不住地點頭。

時宴沒有這樣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時候,因此不太能理解沈騖的狀態,他想了想,坐到對方身邊。

他靠在對方身上,拿眼睛瞟蘇鐵決,可惜外行看熱鬧,他實在是看不懂這到底有什麽讓沈騖心馳神往的。

等待是枯燥無味的,但好在沈騖沒讓他等太久。

大概翻過半本書後,沈騖才從書中擡起頭,他神色嚴肅,但又難掩雀躍,道:“大巫,我似乎發現了一個秘密。”

時宴已經抄過一遍蘇鐵決了,哪裏會不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麽,他並不認為這本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劍法裏能有什麽秘密,但沈騖既然這麽說了,他還是擺出了聆聽的姿態問道:“是什麽?”

“或許人類成為神明不止一種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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