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俠者為客

關燈
俠者為客

兩人曾經被關在同一間訓練暗室中,那時紫苑剛擰斷了要暗箭傷她的人的脖子。暗室裏的食物早被食用一光,那個人的屍體竟然成了所有人爭相搶奪的對象。

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消滅對手的機會——爭搶食物是假,想借機置紫苑於死地是真,因此就算紫苑自願讓出那具屍體也於事無補。

紫苑雙拳難敵四手,漸露頹勢。

沈騖在那時伸出了援手,同紫苑打敗了其他人。

事後紫苑問沈騖,明明可以選擇獨善其身,為何要出手相救?

沈騖答:“以眾暴寡,非俠也。”

殺手就該薄情無義,沈騖這一舉動讓他在派中樹了不少敵,這一點沈騖和紫苑都十分清楚。

沈騖只是不帶任何目的地隨手一救,並沒有想過兩人之後會再有交集。

“多次?紫苑此話從何說起?”

紫苑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之前沈騖是在不清楚她的身份下救的她。

蒼羽派成立時間並不長,羽居士一直打的是“俠”的名號,他曾問過其他人——“俠”是什麽。

回答五花八門,但羽居士好像都不太認同,他最後道:“俠,無非是以絕對的實力,用非世俗認可的辦法和身份,執行自己所認為的道德準則。”

紫苑並不認同這個說法,她認為:俠之小者,除暴安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在她看來,沈騖是蒼羽派中真正的俠客。

她並沒有直接回答沈騖的問題,轉而問道:“沈紫府認為何為俠?”

沈騖想,文人墨客對俠的解釋五花八門,想要知道“俠”字何解,只需隨意讀上幾本書籍就能侃侃而談,說來說去也無非圍繞著力量、良心、行動三個詞。

若是在平時,他大概率也會搬來書本中的漂亮話說與紫苑聽——畢竟對他而言,紫苑充其量算作是一起共事過的同僚,犯不上掏心掏肺地說自己的見解。

但雪中送炭處處無,紫苑願意讓他修養生息一天,給他些清水,他很感激。

於是他閉上眼,在腦海中勾勒心中俠士的模樣。

他腦海中最先浮現的是時宴孤獨行走在世間的背影,對方無論是在神庭還是人間,始終沒有摒棄乘黃一族本身存有的善念,可無論在人間還是在神庭,都沒有對方的容身之所。再往後,他想到的是那個代替酒人去往神庭的消瘦而艷麗的身影,從成為提倡改變酒人被奴役地位的一方開始,夏問池一直都做著明知不會被接受的行為,孤獨地戰鬥著。

俠是擔當,但更是孤獨。

他想,大抵是俠客總站在強權的另一邊,因此難□□離漂泊、無處容身,也難怪世人愛將俠與客連用。

若說時宴是被裹挾著成為俠,那夏問池就是明知前方布滿荊棘,仍願意奮不顧身地往前趟過去,他們很清楚——他們不會被手握生殺之權的人接受,自己能收到的只有無法帶來任何實質性好處的、屬於弱者的感激,但他們仍願意將自己擺在大千世界中“客”的位置。

他睜開眼,看向紫苑,一字一頓地答:“俠是世間羈旅人。”

這個答案太出乎紫苑的意料了,她露出驚愕的神情,楞了許久才含混地點了點頭。

他們沒有再探討這個玄之又玄的問題,紫苑講起了沈騖救她的第二次經歷。

紫苑那日正同人酣戰,她在心中慶幸自己占了上風,不料對手眼看不敵,甩出了暗器。

那些暗器奔著她的命門而去,她發現時已經來不及做反應,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死在暗箭之下時,幾支從遠處飛來的鏢打中了那些暗器,發出錚然之聲。

擲出暗器的人沒想到紫苑還有人暗中相助,楞了一瞬,正是這一瞬露了破綻,紫苑輕而易舉地取下對方的項上人頭。

正當她打算向路見不平的俠士道謝時,卻只看見一道疾馳而去的黑影。

沈騖聽罷,沈吟半晌,這件事對紫苑來說是救命的大事,對救人者來說卻只需使上吹灰之力,故而他究竟有沒有做過,他也不敢確定。他問道:“你既然只看到一道黑影,為何能確定那就是我?”

紫苑答:“羽居士為沈紫府種了灌湯蠱是人盡皆知之事,灌湯蠱與千裏追魂相結合會產生微弱的香氣,此香氣沈紫府獨有,而我飼了一條嗅覺十分敏銳的小寵,它常將沈紫府認作食物。”

說到這裏,紫苑堅定地看著沈騖:“沈紫府相信我,我絕不會認錯。”

“這與我不過舉手之勞,紫苑不必放在心上。”

雖然沈騖不圖回報,但紫苑執意要報答,可惜想了半天也沒想好究竟要怎麽報答沈騖,最後費了大勁、在不驚動守衛的情況下弄來了幾道熱騰騰的飯菜,讓沈騖飽餐了一頓。

沈騖吃飽喝足後,帶著幾分自嘲笑著對紫苑說:“多謝紫苑,若非紫苑,我或許連斷頭飯都吃不上罷。”

紫苑問:“沈紫府果真毫無辦法了麽?”

沈騖並沒有正面回答紫苑的問題,而是閉上眼道:“我找羽居士有要事相稟,可否勞駕紫苑為我通報?”

紫苑有幾分狐疑,但恩人相托,自當有所回應,她道:“你且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羽居士很快被請了過來,他看著一身是傷的沈騖,並不見任何意外。

沈騖的腦袋仿佛失去支力一般垂了下來,若非方才紫苑來報,羽居士一定會以為面前吊著的是個死人。

他隨手拿起一件離手最近的刑具,用其中一頭挑起沈騖的下巴,看到依舊俊郎的臉,嘖了一聲:“我當初救下你,想的就是與其對著一些醜如夜叉的臉,救你還能看著順眼些。”

羽居士快速結束了追憶:“我沒想到你能走到這裏,如今你就要死了,我心中也是不舍的,所以紫苑一叫我,我就過來了。”

羽居士並不是多話的人,現在願意多說兩句是因為在他看來,沈騖已經傷重到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而沈騖心中也在打鼓,他不知道自己裝得到底像不像,是不是像到能讓羽居士放下戒心的程度;他對紫苑的救命之恩能不能讓紫苑不揭穿他的表演。

這是一場拼上性命的豪賭。

事已至此,他早已沒有退路,他定了定心神,啞著嗓子開口:“騖確有要事稟報。”

見羽居士頷首,沈騖繼續道:“不知羽居士是否記得,先前允諾騖的——只要騖拿到長生丹丹方,便能離開蒼羽派,離開之前您也會將我身上的蠱解開。這個允諾還作數麽?”

羽居士被狂喜所席卷,但他絲毫沒有表露只冷淡地點頭:“自然是作數的。”

沈騖道:“騖……已經取得了長生丹丹方。”

羽居士終於再也抑制不住情緒,他也不嫌沈騖身上的血腥氣了,用手抵住沈騖的脖頸,強迫沈騖擡頭,沈聲問:“是什麽!”

沈騖被掐得面色漲紅,他呼吸不順地嗆咳了兩聲:“勞煩……咳咳……羽居士先放開騖。”

羽居士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放開沈騖,像往常一樣罩著面具的臉上辨不清神色。

沈騖看著羽居士,眼中含著瀲灩水光,他輕聲道:“羽居士,騖想活下去。”

羽居士見多了美人,因此對於沈騖可憐兮兮的神情並無動容,只覺得意外——在他的印象裏,沈騖向來冷硬無情、殺伐果斷,他從沒見過沈騖示弱。

但求生是人最基本的本能,沈騖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許多念頭在羽居士腦海中一閃而過,最後他只頷首:“那你便將丹方告訴我罷。”

沈騖知道,羽居士並沒有完全放下戒心,他直視羽居士,眼神誠摯、語氣誠懇地道:“羽居士想必好奇,騖為何剛開始不願獻出丹方。”

羽居士並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制止沈騖繼續話題的意思。

沈騖又道:“羽居士也知道,騖是酒人。”

酒人短命,盡人皆知。

“長生丹丹方的藥引世間僅有一份,人總是有私心的,騖想多活些時日,因此本不打算將丹方告訴任何人,騖想只要熬過這場刑就能長生了。”沈騖眼神逐漸變得迷離,他努力地扯了一下嘴角,“可惜,騖好像熬不過這場刑了。”

“騖想,把這個方子告訴羽居士,或許還能得到一線生機。”沈騖的眼神逐漸失焦,他已經幾乎發不出聲音了,只看到嘴唇在翕動,“騖好像說晚了。騖……好想活下去……”

羽居士看著沈騖的腦袋仿佛失去支力一般垂了下來,心中大駭,忙喚:“紫苑!把沈騖解下來,去叫醫工來!”

紫苑也不明白,方才還生龍活虎的人怎麽沒過多久就奄奄一息了,但無論是因為沈騖是她的救命恩人,還是因為聽命於羽居士的緣故,她都希望她能救沈騖一命。

她邊解沈騖身上的鐐銬邊對羽居士說:“沈紫府快到灌湯蠱的發作期了,羽居士是否要讓他先服下解藥?”

鐵鏈上全是幹涸的血跡,和沈騖的皮膚粘在了一起,紫苑盡可能小心地將粘連的地方分開,她心中忽然湧起了一陣迷茫——最鋒利的刀本該在戰場上大殺四方,可卻折在了鍛刀人手中,這是何等可悲的事。

這樣可悲可嘆又荒謬的事,在蒼羽派卻是常事,仿佛所有人都習慣了,也都認為這是正常的。

所有人都如被困在迷霧中,也包括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