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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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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落石出

翌日一早,兩人被押送廷尉署受審。

廷尉署分內外院,內院是廷尉署官員辦公所在地,而外院則是審理犯人的地方。

廷尉署建了有些年歲了,那塊懸於上首早已斑駁的“明鏡高懸”牌匾也不知見證了多少沈冤昭雪和冤假錯案。

王東白坐於上首,居高臨下地看著二人,他手一揮,身旁的左監展開手上的案卷,開始宣讀此案案情。

案情宣讀完畢,接下來便是涉案雙方相互舉證,因此案是官告,涉案的其中一方又是死者,因此由楚寧邦全權委托禦史臺作為提出訴訟與舉證方。

禦史臺並無司法權力,僅能聞風彈事,因此常在君主的授意下常常參訟一些捕風捉影的事,也有些大臣因為此類事情或貶或刑,搞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楚寧邦還是太子的時候,靠著打親和牌得到了不少助力,楚齊賢死後,朝臣都以為能擺脫這個政策,沒想到楚寧邦剛上位,便撕掉偽善的面具,拿時宴和沈騖作為自己立威的第一步。

此次禦史臺派出的是侍禦史宋徽文,從六品下,官位不高不低。

他是一位有些發福的老叟,官帽未能完全遮住的鬢角已經斑白,他本人大抵也很清楚,這輩子坐到這個位置已是極限,這把年紀要想再往上晉升除非遇上什麽特別的機遇,所以自請來趟這趟渾水。

他向上首的王東白行了一禮後轉身面向時、沈二人,緩緩發問道:“先帝原先雖有小疾,但真正病重是在服下大巫所給的丹藥之後,大巫可有異議?”

時宴答:“沒有異議。”

宋徽文又問:“那我可否認為,大巫所給的丹藥與先帝的駕崩有脫不開的幹系?”

“宋公此言差矣。”時宴不緊不慢地反駁,“先帝所服丹藥,煉制時臣並未經手任何藥材,皆由丹童放入丹爐之中。”

宋徽文面色不善地道:“若是大巫所提供的丹方本身就有問題呢?”

時宴繼續反駁道:“我與沈侍郎都曾試丹。”

不等宋徽文繼續往下說,沈騖突兀地插進話中:“宋公大抵會說是騖與大巫都服用過解藥了。卑有一計獻上。”

沈騖說完,目光灼灼地看向最上首的王東白,大抵有對方不答應便不罷休的意思。

王東白雖見過許多窮兇極惡的罪犯,但哪見過沈騖這種從刀與火中淬出來的眼神,他想著不管是什麽計策,聽聽也是無妨的,便頷首道:“說來便是。”

沈騖帶著壓迫的眼神看向宋徽文,意料中地看到對方躲閃的目光後才滿意地開口:“依騖之見,與其在此爭論不休,不若再煉制一爐,隨機選幾位朝中百官試藥,若有人吃出好歹,騖願承擔一切後果。”

一句話把宋徽文所有的問話噎了回去。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王東白適時道:“今日時候不早,大巫、沈侍郎,你二人對此案還有何想呈上的證據,一並呈上來,明日再開堂。”

沈騖道:“騖曾建議先帝,將方子讓太醫院的醫工們看看,這個方子是全體太醫看過的,王廷尉盡可去查證。”

他想了想又道:“先帝若是因毒而駕崩,絕不可能順利下葬,太醫院的醫工也不可能無人察覺,還望王廷尉明察。”

王東白自然心如明鏡,楚寧邦提出的問題看似有幾分道理,實際推敲起來全是漏洞,至於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還得等他散堂後再去面見皇帝才能知曉。

時宴當然知道楚齊賢的真正死因是什麽——

楚齊賢喜好服丹,丹藥多由硝石硫磺制成,他的體內早就積累了數不清的毒素,再加之他縱欲過度,身體早傷了根本。正所謂“無風不起浪”,病痛本就是身體的求助。可惜太醫院一幫庸醫,卻將楚齊賢誤診成了寒癥,錯誤用藥,讓他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而時宴在未知楚齊賢身體狀況的情況下獻出“長生丹”,更是成為一道催命符,讓楚齊賢一命嗚呼。

楚齊賢的死和長生丹絕對有脫不開的幹系,這是難以否認的事實,但若說楚齊賢之死是因為長生丹導致,那著實是言過其實。

如今只有沈騖和他知道,他獻出的那個長生丹丹方是個假方,也就是說,對於楚寧邦來說,已經獻出丹方的他已經毫無利用價值。

時宴心中天人交戰,倘若說出真相,他和沈騖必然會受到重罰,他甚至可能會以謀害君主被處以極刑。

他對自己的性命並不看重,他願意自己一人背下所有責罰,但他還有未竟之事……

他還沒在心中得出最終說話行事的方向,就聽身旁的沈騖道:“騖與大巫清清白白,同先帝駕崩絕無任何關系,望王廷尉明察。”

案件審理中,最忌諱的便是出現兩份完全不同的供詞,沈騖都這麽說了,時宴不可能跳出來再向王東白陳述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他低眉斂目,試圖讓人忽略他的表情。

王東白果然沒有再繼續問下去,散堂後時、沈兩人仍被押往昨日的監獄中。

“哢擦”一聲,獄卒落了鎖,他看了兩人一眼,什麽也沒說就走開了。

兩人靜默良久,沈騖慢慢挪到時宴身邊,壓低聲音道:“我昨晚說的是真的,楚齊賢是我殺的。”

時宴掀起眼皮,他定定地看著沈騖,就在沈騖以為對方要說些什麽的時候,時宴哦了一聲,隨即又垂下了眼眸。

沈騖急了,他問:“你不好奇我怎麽把他殺了嗎?”

時宴看沈騖實在想說,便配合地點了點頭。

沈騖道:“那日我去向楚齊賢負荊請罪……”

沈騖服下“長生丹”後,知道長生丹不會有問題,他便想趁著楚齊賢病重,解決掉楚齊賢。

他將自己所有的行為說成是逼迫時宴交出長生丹丹方的計謀——

楚齊賢因服用丹石過多,身體很早就出現了不適,時宴剛失蹤他就倒下了。

那時楚齊賢苦尋時宴無果,以為是時宴為了躲避他索要長生丹的方子故意藏起來了。於是他威脅沈騖告知時宴的所在地,沈騖不從。

後來他病情加重,更加急不可耐地想找到時宴,便想出攻打大巫府的下策。

沈騖用自己的自由換來了大巫府短暫的安寧,他被囚於陰暗潮濕的地牢中,每天要面對的是變態血腥的私刑。

在給楚齊賢的去信中,沈騖將這一切解釋為是他為了讓時宴拿出長生丹所使用的苦肉計。

楚齊賢多疑,能成為其近侍的,都是經過了重重考驗的,因此楚齊賢對沈騖的背叛將信將疑,他不認為情愛比權勢更誘人。

在這樣的基礎上,楚齊賢對沈騖尚有幾分殘存的信任,也就對沈騖信中的話信了幾分。

沈騖在信中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又加之他也確實拿到了無毒無害的藥方,楚齊賢仔細思量下還是決定給沈騖一個回到自己身邊的機會。

正是這個決定,楚齊賢在沈騖手中斷送了性命。

沈騖本來是想將毒抹在負荊請罪的荊上,因荊棘種類繁多,雖多數無毒,但也不乏有些含有毒素,只要毒素進入了體內,以太醫院醫工們的醫術,很難辨別到底是中的什麽毒素。

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沈騖否決了——這樣做他很有可能被查出,而且伺候楚齊賢起居的宮女們恐怕也難逃其咎。

於是他給楚齊賢下了饕餮蠱。

饕餮貪食,饕餮蠱顧名思義,便是貪食之蠱。

只不過貪食的是不是中蠱的人,而是那些蠱蟲本體。

它們進入體內後會代替人的腸胃消化掉中蠱之人所攝入的食物,若是那些水和食物不夠它們食用,它們便會啃食中蠱人的五臟六腑,中蠱之人短則三五日,長則十天半月就會因脫水或臟器受損而死。

因為饕餮蠱而死的人,表面上是看不出太多異樣的,除非有人認定死者並不是正常死亡,剖開屍體,才能發現端倪。

沈騖認定,楚齊賢身為九五之尊,屍體一定不會被解剖故而不會有人發現他中了蠱,只要楚齊賢下葬,挖墳掘屍是事更不可能發生,那時死因便再也無從查起了。

時宴聽著沈騖的敘述陷入了沈思,從千裏追魂到饕餮蠱,若說原來他對沈騖只是懷疑的話,如今他幾乎可以確定,除了皇帝近侍和他的刀馬侍以外,沈騖還有第三重身份。

沈騖見時宴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疑惑地摸了摸臉:“大巫看我做什麽?”

時宴垂下眸,問:“你為何殺了楚齊賢?”

沈騖答:“若他不死,死的便會是大巫。”

沈騖告訴時宴,他被派往之前,時宴受到的那場刺殺就是楚齊賢安排的。

神庭的那場刺殺讓楚齊賢意識到,時宴已是神庭的棄子,沈騖求援於他更讓他明白,時宴沒有其他勢力可以借助了。

沈騖又道:“他很快就會反應過來,你給他的丹藥並非真正的長生丹,那時你會受到滅頂之災。”

無論威逼還是利誘,時宴遲遲不願交出長生丹,大巫換一個聽話的做也一樣,楚齊賢只要殺掉時宴取得時宴的內丹,他一樣可以延年益壽。

時宴相通了其中的關節,他看向沈騖,眼神神情繾綣:“沈騖,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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