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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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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往事

沈騖跟著時宴往蠻荒之地深處走,四周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若不是時宴身上發生的變化足以讓人相信他已經是在勉力支撐,沈騖一定會以為,是因為自己知道了對方的秘密,對方要帶自己來這裏滅口。

時宴身上不斷出現了獸的特征,先是出現了毛茸茸的耳朵,而後是穿破衣服、生於脊背的犄角,再往後是控制不住、從衣裳裏伸出來的毛絨絨的大尾巴。

露出獸態的時宴褪去了為人時的冷淡,連毫無表情的俊臉都能隱約瞧出慌亂無措。

無論是與平時完全不同的、不再冷清、不再高高在上的神態,還是打眼看上去就很好摸的毛發,都讓沈騖想要伸出手去一探究竟。

可惜沒等到沈騖尋著機會過一過手癮,目的地就猝不及防到了。

這是一座破落的寺廟,寺廟掛有一塊將落未落的牌匾,在歲月的侵蝕下,那塊牌匾已經殘缺不全,沈騖看了許久才認出上面寫的是“乘黃廟”。

不論是未曾修繕的牌匾,還是檐角的蛛網都昭示著這裏已經許久沒有人來過了。

兩人拾級而上,時宴低聲說:“這裏有九十九級臺階,意為爬到最後一階就能功德圓滿,活到自己想要的壽數。”

沈騖看得出時宴爬這些臺階並不輕松,時宴寡言,說這些話怕是在轉移註意力。

他走到時宴身邊,輕輕扶住了對方,意外地,時宴並沒有拒絕,只偏頭看了一眼扶在他腰上的手,便借力擡腳往上走。

臺階之後是寬敞的大殿,殿中供奉塑像的是通體雪白、形狀與狐貍十分相像,但後背長了角的乘黃。

時宴對著乘黃像拜了拜,道了叨擾,沈騖有樣學樣,也拜了三拜。

時宴從袖中掏出一袋蠻荒之地使用的錢幣遞給沈騖,問道:“來的路你都記住了罷?”

沈騖接過錢幣,答:“記住了。”

時宴道:“你自去買些吃食,順便幫我帶上一套衣服。我在裏面療傷,需要一天一夜,非必要不要打擾我。”

沈騖再次答自己記下了,說完就要往外走。

就在他即將邁出大門時,時宴叫住了他:“沈騖。”

沈騖轉過頭,時宴扔來了一個哨狀物,說:“如果遇到危險,吹響它,我就來救你。”

沈騖深深地看著時宴,鄭重答好。

時宴在沈騖的註視下走進了內室,他聽到門外的青年道:“騖就守在殿中,大巫需要幫忙就敲一敲們,騖就會進去。”

“吱呀”一聲,門被關上,青年沒說完的話還是順著門縫飄了進來:“什麽事情,都可以。”

這一天對兩人來說都十分漫長,時宴在乘黃廟熬著多年前的內傷為他帶來的痛苦,而沈騖直奔集市,快速買了吃食和衣服後就回到了乘黃廟,在大殿裏守著時宴。

他很擔心時宴,一整夜都不敢合眼,想著對方萬一出了什麽意外也好有個照應。

時宴終於療傷完畢,當他腳步虛浮地從內室走出時看到了這樣一副場景——

乘黃廟的供桌上放了一盞如豆的燭火,燭光昏暗,卻也足以看清桌上已被瓜果和蠻荒之地特有的佳肴占滿;而沈騖正坐在地上,用手撐著頭,望眼欲穿地看著大殿與內室的連接處。

只是看到了時宴的衣角,沈騖就忙“噌”地站起身,上前攙住時宴,問:“沒事吧?”

“沒事。”時宴答。

見時宴的眼神看向了供桌,沈騖道:“我想著療傷需要花費氣力,總該會餓,便買了這些酒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時宴沈默許久,才輕聲道:“多謝。”

時宴的衣服已被大汗濡濕,看起來很是狼狽。

沈騖將帶著胰子①香味的新衣遞給時宴:“洗過了。沒想到蠻荒之地還有成衣鋪,我按照自己的尺碼買的,大巫應當也差不多。”

時宴接過那件直裾,再次回到了內室。自從家中滿門被屠後,就沒有人再這樣關心他了,就算曾經有過,也被他的冷漠嚇走了。

沈騖、沈騖。他在舌底念了兩遍對方的名字。

他該拿什麽報答對方?

時宴走出去的時候,沈騖已經布好了菜,他見時宴走出來,問:“大巫身體可有大礙?”

時宴的腳步有些拖沓,他在沈騖身邊坐下,答:“無礙,只是療傷頗為耗費精力,有些累罷了。”

“我買了蠻荒之地最香醇的烈酒,聽聞喝酒助眠,大巫要不要與騖小酌兩杯?”沈騖想了想又說,“大巫剛療過傷,能喝麽?”

“喝一點沒事。”時宴答。

得到時宴肯定的答覆後,沈騖為對方斟了一滿杯。

時宴輕啜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瞬間席卷了他的唇齒,讓他險些嗆出眼淚來。

沈騖看著對方的窘態,道:“大巫先吃點兒墊墊吧。”

蠻荒之地的吃食比起盛京的精巧和精烹細飪多了幾分粗獷和原生態,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著飯,誰也沒有先說話,席間只有碗筷和酒樽碰撞的響聲。

沈騖有心要灌時宴,時宴心裏好像也不怎麽痛快,在沈騖的一次次舉杯中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裏灌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沈騖試探地問:“大巫沒喝過酒?”

時宴嗯了一聲。

時宴的眼眶有些紅,是被烈酒醺出來的艷色,沈騖想,對方此時一定有三分薄醉了。

“宮廷裏的應酬大巫不曾喝過麽?”他又問。

時宴嗤笑一聲:“神庭的應酬我都不喝,宮廷的應酬算得了什麽。”

沈騖的眼神變得深沈,想起了還在猞縣的往事:“我是酒人,自出生就同酒分不開。傳說酒人千杯不醉、萬杯不倒,其實都不是真的。”

時宴好奇地探身:“哦?”

“我們脫胎於酒,酒量的確要比尋常人大一些。故而我們就頂替了宴會上助興的舞姬樂人,成了達官貴人的酒桶。”

“同我一起玩的朋友,酒量無一例外都是被撐出來的。他們喝不下也得硬喝,否則得不到重視,沒用的酒人比棚裏的畜生的待遇還差,他們沒得選。”

時宴問:“那你呢?”

沈騖答:“我的主人待我很好,我不用去陪侍那些貴人。”

時宴的手指在酒杯口反覆摩挲著,終於借著醉意打開了話匣子:“你比我幸運。乘黃成年時得入族中摘星樓歷練,若能順利摘得星辰,家中長輩會擺百酒宴宴請蠻荒之地其他有往來的異獸,為那只歷練成功的乘黃接風洗塵。”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故名摘星樓。

蠻荒之地是永夜之地,終年不見天日,乘黃所聚集的白民之國亦是如此,他們照明靠的是摘星樓頂層數不清的星辰。

進入摘星樓後,只需要看塔頂的星辰是增是減,就知道進入塔內的乘黃是否歷練成功——乘黃死去,內丹就會化作摘星塔塔頂的一顆璀璨奪目的新星;而只要能摘下星辰,便視作歷練成功。

入塔的乘黃要從第一層開始向上攀爬,闖過上百道關卡才能到達頂層,摘下頂層的星辰後折返還需數日時間。

下樓與上樓的不是同一條道兒,折返中途不會有任何危險,這個時間正好給乘黃一族用來準備宴會及向賓客分發請帖。

那天時宴懷裏揣著摘星塔中最亮的星辰,他想,他父母一定會用世間所有的溢美之詞誇讚他,他也會欣然接受。

這一天的驕兵,他當定了。

可當他推開摘星樓的大門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沖天的火光、嗆人的燒焦味和血腥味。

守著大門的兩位族人已經倒下,時宴蹲下身拍了拍他們的臉頰,他語氣顫抖,手也抖得不成樣子:“醒醒,快醒醒。”

意料之中的,兩人早就成了兩具冰冷的屍體。

時宴快步疾奔到大堂中,沿途是被毀壞的雕欄畫柱和池塘裏死不瞑目的屍首。

昔日閭閻撲地之所成了人間煉獄,時宴的族人成了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

時宴瞳孔緊縮,跌跌撞撞地往廳堂裏走,擺上桌的飯菜在炎熱的天氣下已經開始發出異味,和那些屍體散發出的氣味難舍難分,一同構成了空氣中的腐臭。

“父親!母親!”時宴聲嘶力竭地奔走在回廊廳堂,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的親人。

那些他和族人們共同創造的回憶仍然鮮活,可卻無法再有後續,一具具屍體成了一柄柄利刃,紮得他血肉模糊。

“啊——”

他跪在地上,想用一場嚎啕來祭奠他的族人,卻沒能流出一滴眼淚,只能發出破碎不成聲的淒鳴,只在擡頭時看到了摘星塔的漫天星辰、看到了乘黃一族用性命換來的白民之國的至亮時刻。

案頭的燭火在這個時候撲閃了兩下,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時宴的敘述還在繼續:“在我成年那一天,參加宴會的人為了長生丹丹方,屠盡了我的族人。就為了那個死物,他們殺了兩百一十九只乘黃。”

“那明明是我的百酒宴,我該被我的至親們灌到酩酊的,可最後那些酒全祭了他們,我一滴也沒喝到。”

他閉上了眼睛,一滴清淚從眼角滑落。

“我的族人,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

就在這時,時宴覺得後背驀地一暖。

是沈騖抱住了他。

大抵是比起知道時宴的過去,不讓時宴再撕開不知是否結痂的傷口更重要些;抑或說那些真相太過殘酷,沈騖不忍心再聽下去:“不要再說了。大巫,不要再說了。”

四周昏暗,正適合舔舐傷口。

時宴沒有抗拒這個懷抱,他想,既然要借醉裝瘋,那就不該中途收手。

“沈騖,你說長生真的那麽重要麽?真的值得千萬人前赴後繼、不死不休地追尋麽?”

沈騖答不出來,他先前以為時宴寡言不過是因為個性使然,直到現在他才知道,時宴大概是在害怕,一旦啟唇,流出的只會是血與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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