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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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懷】二
我曾經是一只修煉的小花妖，從有靈識開始，那個人就在我身邊了。
他說，他是我命定的夫君。
他叫無殤，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所以，他說他以後會護著我，一生平安順遂。
我相信了。
因為他說的，我都相信。
無殤神君威嚴無邊，可不知為何無歡界還是連年征戰不斷，界內的小仙門苦不堪言。
我常常偷偷跟著他。
便時常會聽到一些怪異的言論。
“這所有的戰亂，其實都是天譴，仙君護著的那只小妖聽聞是帶著煞氣出生，本來是活不下來的，因為仙君違背天意，這才……”
“可不是，總從萬年前九天玄女霜帝羽化之後，六界太平了那麽久，千年前突降災禍，無歡界自那時起，不是疫病就是陣法碎裂，妖魔無孔不入。”
“我還聽說，這小妖身上有個寶貝，是無殤神君專門從忘川底的真眼裏取來的，這也是妖魔都湧入無歡界的原因，也不知道無殤神君看上她什麽了，霜帝那樣的人，他也能忘懷。”
“也不是，我聽聞這小妖備受神君青睞，除了因為琉璃上仙的囑托，還是因為和霜帝模樣相似。”
“不會吧，她不就是只妖麽？”
“別說了別說了，有人聽見就麻煩了。”
“說兩句怎麽了，我兄長連年征戰，被妖物傷了一條腿，要不是那只小妖，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走吧走吧，回去再說，你忘了上次那幾個人……”
“……”
一陣陣悉悉索索之後，我慢悠悠的從草叢裏鉆了出來，手裏捏著蜂王，有點沒了興致。
隨手彈了彈身上的灰塵和草屑。
哎。
我實在不曉得這些人編造這些來做什麽，無殤說過了，沒有的事。
我有時候挺明白別人對我的羨慕，畢竟我的夫君這麽厲害。
再有，無殤很厭煩這些事情擾亂我和他之間的生活。
我曾見過他發怒的樣子，那時候我的真身不知道為什麽出了問題。
迷迷糊糊之間我被人帶到了界外，後邊發生了什麽我也想不起來。
但是無殤那次殺了好些人。
我不知緣由，但不想讓他不開心，便問他：“是我不好，要是我健康點，厲害點，你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他搖頭，捧住我的面頰說：“只要你願意呆在我身邊就好。”
我笑：“你是我夫君，我不會離開你的，就算那些人說我是禍源，我也不會相信的，我只信你。”
他聞言，臉色頓時陰沈的可怕，“是誰在你面前亂嚼舌頭？”
我咽了口口水，打岔的笑笑，“我也記不住，夫君，你帶我去吃人間的芙蓉糕吧。”
“想去人間了？”
“嗯，你總不讓我一個人出門，呆在無歡界除了等你，其他時候真的很無聊。”
“我就期盼著，戰火平息後，你能回來，帶我去。”
“人間此時正值春季，我想你陪我。”
“…”
無殤短暫的失神，仿佛聽到了什麽不敢置信的話，他捂住心口，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薄唇染上了血紅，白皙如玉的面龐一瞬間被這抹血跡變得妖艷起來。
過了一會，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透過我看什麽人。
看一件失而覆得的寶物。
可是我……自幼時就在他身邊，從未離開過半步。
那個失而覆得的人是誰呢？
他伸手將我攬緊，我感受到他的溫度，卻第一次覺得陌生。
他叫我：“霜兒”
可我第一次覺得那稱呼有點刺耳。
他還說，“再等月餘，我將陣法補的牢一點，就帶你去逛你最喜歡的戲園子，吃無花果。”
我不喜歡吃無花果，因為我覺得它的味道很澀。
我喜歡甜甜的東西。
我喜歡芙蓉糕。
後來，等我從人間游玩回來，發現周圍服侍我的人都不見了，換了好多新面孔。
而且都不敢和我說話，要麽戰戰兢兢說不出幾個字，要麽退避三舍，只做該做的事。
我更孤獨了。
站在無殤親手做的秋千架旁邊，日日等著無殤。
好像隨著我日漸長大，元神安穩，無殤陪我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
每次見面，我總會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而且越來越多時候，無殤看我總會恍惚出神。
我第一次心裏有種矛盾的感覺，仿佛總有兩個聲音在我腦子裏，不斷的對話。
“原來我真的是替代品，他愛的不是我？”
“怎麽會不是我，他是我的夫君，不是別人的。”
“可能我與那人很像，所以他才會做我的夫君？那如果別人像，是不是他也可以找別人？”
“不會找別人的，只要我不離開就好了。”
“若有天那個人可以回來呢？”
“那我再離開。”
“那你為什麽不現在走，既然早知道結果，早點抽身，不是最好的麽？”
“可我離開後，他真的找到別人怎麽辦？”
“那不是剛好看出他究竟愛的是你，還是把你當替身麽？若是隨便找個人就可以，那你呆在這的意義是什麽？你想做別人的替身嗎？”
“不，我不是替身，我不是！”
“事實都擺在眼前，你還想蒙蔽自己多久？”
“不會的，他是我的夫君，他只愛我。”
“你自己都懷疑的事，你能自欺欺人多久。”
“我……我”
腦袋疼痛到我都沒力氣站立，我試圖捂住耳朵，仿佛那樣就不會有聲音進入我的腦子裏。
可是，那根源，在我心底。
像是顆被掩埋的種子，聞風聞雨後，便開始肆意生長，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我的身體裏沖出來。
最可怕的不是這顆種子，而是天意。
我註定不是那個人，所以也不能待在他身邊。
何況，自我知道有那個人存在開始，我的心就已經被沈入海底。
離我成功逃離他的某一日，我見到了那個被所有人念在嘴裏的九天玄女霜帝。
她居然在我的墜子裏，那個墜子從我幻形開始，就在我的身上。
她躺在玄晶冰棺上，那樣一個美人，像睡著了般，淡粉色的衣裳如春日裏的桃花，盛開在我面前。
這個墜子居然是個空間寶物。
如果是我的，那就是無殤想要通過我覆活她。
如若不是我的，那也必然是我能夠讓她覆活。
覆活一個人的代價，我不知道，但是悖逆天道，恐怕不是一條命那麽簡單。
所以他那些好，也是有理由的。
呵。
無殤給我取名無雙，說因為我是絕世無雙的寶貝。
小名叫我霜兒，霜花的霜。
我一直以為是那個墜子，墜子是由霜花點綴而成。
所以我由衷熱愛這個物件。
到頭來，都是假的。
我的名字是假的，我的身份是假的，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愛的人，不是我的愛人。
從此，我與無殤再未說過一句話。
滿九百歲的那天，無殤從我房間離開，便直通戰場。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靠自己逃出了無歡界。
第一次那麽狼狽。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自己能去哪裏。
所念所系之人，皆為虛妄。
被抓住的時候，我心裏很平靜，這兩日我兜兜轉轉摸清了無歡界通往人間的道路。
我聽說人間是個神仙也會迷路的地方，因為濁氣重，普通神仙連去都不去，生怕對自己的修為有害。
可我是只妖，雖日日被仙氣熏著養著，但濁氣於妖而言，不算有害。
就算有害，我也一定要去。
抓我的人帶著面具，看不出樣貌，警告我：“仙君不在，您一步都不能離開無歡界。”
“至少千歲前不可離開……”
後面的話我已經不想聽了，無殤也經常說。
連這位抓我的人也是他專門請回來保護我的，是保護還是監視，我也弄不清楚了。
無殤總是讓我先好好修煉，千歲前不能出無歡界，說是凡間的濁氣會影響我修仙。
所以每次去凡間，他都在我身邊，用仙力護住我。
他那時看我的眼神……
回去後，
我拼命的砸掉眼前能抓住的東西，最後精疲力竭，霜翎閣也毀得差不多，就差一把火，把一切都能化為烏有。
小仙侍們也都戰戰兢兢，不敢與我對視。
最後幹坐在琳瑯閣的廢墟兩日，也冷靜了兩日。
那兩日很久想不明白的事突然一下想明白了。
而無殤終於回來了。
那是第一次，他眼底都透著寒意，他問我：“你要走？”
“……”
他略過我傷痕累累的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質問我：“你要去哪？”
視線突然模糊，我很想回問他，你到底是問誰？
愛誰？又舍不得誰？
“你又要一聲不吭的離開我麽？”
“你騙我……”我捶著他未脫下的戰甲，硬的可怕，也冷的心涼。
“你騙我！！”
他抓住我的手，一把將我丟在床上。
那一日，我徹底恨上了他。
他的不折手段，他的強取豪奪。
也是那一日開始，我拼了命的逃。
無殤只好囚禁我，並且誰敢放我走，他便鞭笞誰，即便不死也是半條命。
而後愈加。
我逃一次，他殺一次那些送我走的人。
無殤仙君性情大變，天下六界動蕩不安，所有人都在關註無歡界的動靜。
直到我千歲那年，無歡界被魔界找著機會，不僅破了陣，還將無歡界的長生樹給毀了，長生果給人吃，長生不老，給神仙吃，增進修為。
那一戰，六界浩難，死傷無數，而我也趁亂逃了出去。
保護我的人千年期限已到，所以我離開的無比順利。
不巧的是，那一日，我的仙劫到了。
我被劈得重傷，仿佛再來一次，就即刻灰飛煙滅。
不過也是因為重傷的緣故，尋我氣息的隨從也找不到我，更何況，人間近在眼前。
從此，無歡界與我無關。
而他也確實沒有再來找過我。
因為霜花墜我留下來了。
也希望那人能好好陪著他，不管如何，他護了我一千年，九百年，我都是在愛他的幸福裏過的，即便短暫，虛假，但我也曾有過快樂。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卻沒了往日的心境。
恨變淡了，愛也亦然。
這一路很長，水竹亭離霜翎閣至少有需要半個時辰。
我被他摟著，很不習慣，有點生氣。
“那個東西，你為何不帶在身邊？”
那麽愛的人躺在裏面，那麽重要的東西，你怎麽不日日貼身帶著。
他沒看我，只道：“你都不在了，那個東西也沒有了意義。”
“可是裏面不是有你想見的人麽？”
他楞住，在空中停下，轉頭看我。
眼睛裏已經是肯定。
“我看不見的。”
“看不見什麽？”
“……在人間過得好麽？”
“與你無關。”
“也好。”只要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即便與我無關，也好。
他不再開口。
好像真的祝福我過好自己的生活。
與往日的記憶相差甚遠。
我牢牢記得最後一百年裏深深的恐懼和深入骨髓的自我懷疑，這一百年，漫長到，我以為，我的一生都會那樣活到死去。
霜翎閣到了。
無殤將東西拿了出來，遞給我。
然後就輕輕說了三個字：“你走吧。”
我攥緊手裏的東西，頭也沒回的離開了。
離開無歡界七日之後，鳳儀開始施法救人。
不知為何，白翎霜花被施法的瞬間，我便被拽入了一個無盡黑暗的夢裏。
夢裏我再次見到了霜帝以及她的平生，從出生開始就背負拯救蒼生的使命。
無殤神君是天神親自給她訂下的姻緣。
也是從那時候起，無殤一直來捉弄她，想讓她退婚。
玄霜對他從來都是寬容體諒，她仿佛對一切都很平靜，好像從出生開始就長大了。
而千歲後，她去凡間歷劫，無殤也跟了下去。
兩人輪轉千百年，互化劫數，情意綿綿。
自從下界上來開始，玄霜待他比常人多了很多情緒。
學會了生氣，學會了吃醋，學會了撒嬌。
之後，天界突逢大難，魔界淵重重傷天神，是其殞落，淵重只受了傷，回了魔界休養生息。
玄霜被派去刺殺淵重。
也是那一次，在魔界臥底時，救了瀕死的含蕭，雖然藥丸奏效，但也幸好他修覆力驚人，不然那次受傷足以殞命。
就因為他是上一任的魔君之子，淵重忌憚他的身份，從他繼位以來，沒有讓他過過一天好日子。
也就是那次，含蕭記住了她。
刺殺最終失敗了。
她被含蕭帶出了魔界，含蕭甚至告訴她淵重的真身，知曉真身，便能知道弱點。
也是那一次，她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是什麽。
便是以命換命。
天神已經殞落，天界除了她，再無和淵重抗衡的人。
她的真身乃是上古寒冰的靈體轉化而成。
而淵重真身是深淵焚火，他沖破靈體的界限，又身在魔界，被怨靈和魔氣浸染，幻化出來之後，只知殺戮，焚化一切。
只要她能找到機會用靈體封住他的焚火，再用盡修為，以她真身獻祭，讓淵重焚火熄滅即可。
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只等待大戰來襲。
而無殤卻什麽都不知道。
她與他度過了最幸福卻最短暫的半月時光。
祭奠那日，她對無殤只餘一聲抱歉。
這是……我的記憶。
我前世的記憶。
原來，真的是我。
也真的是他。
我的心一瞬間，一陣陣抽痛。
為了覆活我，他居然去了忘川河底，強取了翎界之石。
難怪，怨靈妖魔絡繹不絕得往無歡界去。
那一千年，他究竟怎麽度過的。
我睜開雙眼，避開含蕭的手，往外跑去。
跑去那個我曾死也要離開的地方。
他不是沒來找我，是天道不讓他找到我，入了凡世，即便他神力無邊，也沒辦法將我的因果找出來。
離她獻祭已有三萬年，這三萬年，他究竟是怎麽修煉成現在這個樣子？
又是怎麽肯輕飄飄讓我離開的？
我要問他。
他是不是用了上古秘法，以壽命化修為。
我要問他。
是不是從她離開之後，就再沒有好好休息過一日。
我要問他。
無上劍靈是不是送給了別人，就只為了護我一千年。
跌跌撞撞。
我終於回到了無歡界，我跑到必經之路的水竹亭。
人影浮現。
他在！
他還在。
我奔向他。
無殤封了仙力，喝的醉醺醺的。
他看到我，一把將我抱在懷裏。
啃咬幾番，耳鬢廝磨之下，將呼吸埋在我的脖頸處。
喃喃道：“還是夢裏好，夢裏你從不離開我。”
我心疼不已，捧住他虛晃的臉頰：“是真的，不是夢，小阿無，我回來了。”
他不信，只自顧自的抱著我。
仿佛下一刻我就會消失。
但是，我不會走了。
小阿無，玄霜身兼使命，為了六界而生，而我，只為了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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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是一只修煉的小花妖，從有靈識開始，那個人就在我身邊了。
他說，他是我命定的夫君。
他叫無殤，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所以，他說他以後會護著我，一生平安順遂。
我相信了。
因為他說的，我都相信。
無殤神君威嚴無邊，可不知為何無歡界還是連年征戰不斷，界內的小仙門苦不堪言。
我常常偷偷跟著他。
便時常會聽到一些怪異的言論。
“這所有的戰亂，其實都是天譴，仙君護著的那只小妖聽聞是帶著煞氣出生，本來是活不下來的，因為仙君違背天意，這才……”
“可不是，總從萬年前九天玄女霜帝羽化之後，六界太平了那麽久，千年前突降災禍，無歡界自那時起，不是疫病就是陣法碎裂，妖魔無孔不入。”
“我還聽說，這小妖身上有個寶貝，是無殤神君專門從忘川底的真眼裏取來的，這也是妖魔都湧入無歡界的原因，也不知道無殤神君看上她什麽了，霜帝那樣的人，他也能忘懷。”
“也不是，我聽聞這小妖備受神君青睞，除了因為琉璃上仙的囑托，還是因為和霜帝模樣相似。”
“不會吧，她不就是只妖麽？”
“別說了別說了，有人聽見就麻煩了。”
“說兩句怎麽了，我兄長連年征戰，被妖物傷了一條腿，要不是那只小妖，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走吧走吧，回去再說，你忘了上次那幾個人……”
“……”
一陣陣悉悉索索之後，我慢悠悠的從草叢裏鉆了出來，手裏捏著蜂王，有點沒了興致。
隨手彈了彈身上的灰塵和草屑。
哎。
我實在不曉得這些人編造這些來做什麽，無殤說過了，沒有的事。
我有時候挺明白別人對我的羨慕，畢竟我的夫君這麽厲害。
再有，無殤很厭煩這些事情擾亂我和他之間的生活。
我曾見過他發怒的樣子，那時候我的真身不知道為什麽出了問題。
迷迷糊糊之間我被人帶到了界外，後邊發生了什麽我也想不起來。
但是無殤那次殺了好些人。
我不知緣由，但不想讓他不開心，便問他：“是我不好，要是我健康點，厲害點，你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他搖頭，捧住我的面頰說：“只要你願意呆在我身邊就好。”
我笑：“你是我夫君，我不會離開你的，就算那些人說我是禍源，我也不會相信的，我只信你。”
他聞言，臉色頓時陰沈的可怕，“是誰在你面前亂嚼舌頭？”
我咽了口口水，打岔的笑笑，“我也記不住，夫君，你帶我去吃人間的芙蓉糕吧。”
“想去人間了？”
“嗯，你總不讓我一個人出門，呆在無歡界除了等你，其他時候真的很無聊。”
“我就期盼著，戰火平息後，你能回來，帶我去。”
“人間此時正值春季，我想你陪我。”
“…”
無殤短暫的失神，仿佛聽到了什麽不敢置信的話，他捂住心口，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薄唇染上了血紅，白皙如玉的面龐一瞬間被這抹血跡變得妖艷起來。
過了一會，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透過我看什麽人。
看一件失而覆得的寶物。
可是我……自幼時就在他身邊，從未離開過半步。
那個失而覆得的人是誰呢？
他伸手將我攬緊，我感受到他的溫度，卻第一次覺得陌生。
他叫我：“霜兒”
可我第一次覺得那稱呼有點刺耳。
他還說，“再等月餘，我將陣法補的牢一點，就帶你去逛你最喜歡的戲園子，吃無花果。”
我不喜歡吃無花果，因為我覺得它的味道很澀。
我喜歡甜甜的東西。
我喜歡芙蓉糕。
後來，等我從人間游玩回來，發現周圍服侍我的人都不見了，換了好多新面孔。
而且都不敢和我說話，要麽戰戰兢兢說不出幾個字，要麽退避三舍，只做該做的事。
我更孤獨了。
站在無殤親手做的秋千架旁邊，日日等著無殤。
好像隨著我日漸長大，元神安穩，無殤陪我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
每次見面，我總會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而且越來越多時候，無殤看我總會恍惚出神。
我第一次心裏有種矛盾的感覺，仿佛總有兩個聲音在我腦子裏，不斷的對話。
“原來我真的是替代品，他愛的不是我？”
“怎麽會不是我，他是我的夫君，不是別人的。”
“可能我與那人很像，所以他才會做我的夫君？那如果別人像，是不是他也可以找別人？”
“不會找別人的，只要我不離開就好了。”
“若有天那個人可以回來呢？”
“那我再離開。”
“那你為什麽不現在走，既然早知道結果，早點抽身，不是最好的麽？”
“可我離開後，他真的找到別人怎麽辦？”
“那不是剛好看出他究竟愛的是你，還是把你當替身麽？若是隨便找個人就可以，那你呆在這的意義是什麽？你想做別人的替身嗎？”
“不，我不是替身，我不是！”
“事實都擺在眼前，你還想蒙蔽自己多久？”
“不會的，他是我的夫君，他只愛我。”
“你自己都懷疑的事，你能自欺欺人多久。”
“我……我”
腦袋疼痛到我都沒力氣站立，我試圖捂住耳朵，仿佛那樣就不會有聲音進入我的腦子裏。
可是，那根源，在我心底。
像是顆被掩埋的種子，聞風聞雨後，便開始肆意生長，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我的身體裏沖出來。
最可怕的不是這顆種子，而是天意。
我註定不是那個人，所以也不能待在他身邊。
何況，自我知道有那個人存在開始，我的心就已經被沈入海底。
離我成功逃離他的某一日，我見到了那個被所有人念在嘴裏的九天玄女霜帝。
她居然在我的墜子裏，那個墜子從我幻形開始，就在我的身上。
她躺在玄晶冰棺上，那樣一個美人，像睡著了般，淡粉色的衣裳如春日裏的桃花，盛開在我面前。
這個墜子居然是個空間寶物。
如果是我的，那就是無殤想要通過我覆活她。
如若不是我的，那也必然是我能夠讓她覆活。
覆活一個人的代價，我不知道，但是悖逆天道，恐怕不是一條命那麽簡單。
所以他那些好，也是有理由的。
呵。
無殤給我取名無雙，說因為我是絕世無雙的寶貝。
小名叫我霜兒，霜花的霜。
我一直以為是那個墜子，墜子是由霜花點綴而成。
所以我由衷熱愛這個物件。
到頭來，都是假的。
我的名字是假的，我的身份是假的，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愛的人，不是我的愛人。
從此，我與無殤再未說過一句話。
滿九百歲的那天，無殤從我房間離開，便直通戰場。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靠自己逃出了無歡界。
第一次那麽狼狽。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自己能去哪裏。
所念所系之人，皆為虛妄。
被抓住的時候，我心裏很平靜，這兩日我兜兜轉轉摸清了無歡界通往人間的道路。
我聽說人間是個神仙也會迷路的地方，因為濁氣重，普通神仙連去都不去，生怕對自己的修為有害。
可我是只妖，雖日日被仙氣熏著養著，但濁氣於妖而言，不算有害。
就算有害，我也一定要去。
抓我的人帶著面具，看不出樣貌，警告我：“仙君不在，您一步都不能離開無歡界。”
“至少千歲前不可離開……”
後面的話我已經不想聽了，無殤也經常說。
連這位抓我的人也是他專門請回來保護我的，是保護還是監視，我也弄不清楚了。
無殤總是讓我先好好修煉，千歲前不能出無歡界，說是凡間的濁氣會影響我修仙。
所以每次去凡間，他都在我身邊，用仙力護住我。
他那時看我的眼神……
回去後，
我拼命的砸掉眼前能抓住的東西，最後精疲力竭，霜翎閣也毀得差不多，就差一把火，把一切都能化為烏有。
小仙侍們也都戰戰兢兢，不敢與我對視。
最後幹坐在琳瑯閣的廢墟兩日，也冷靜了兩日。
那兩日很久想不明白的事突然一下想明白了。
而無殤終於回來了。
那是第一次，他眼底都透著寒意，他問我：“你要走？”
“……”
他略過我傷痕累累的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質問我：“你要去哪？”
視線突然模糊，我很想回問他，你到底是問誰？
愛誰？又舍不得誰？
“你又要一聲不吭的離開我麽？”
“你騙我……”我捶著他未脫下的戰甲，硬的可怕，也冷的心涼。
“你騙我！！”
他抓住我的手，一把將我丟在床上。
那一日，我徹底恨上了他。
他的不折手段，他的強取豪奪。
也是那一日開始，我拼了命的逃。
無殤只好囚禁我，並且誰敢放我走，他便鞭笞誰，即便不死也是半條命。
而後愈加。
我逃一次，他殺一次那些送我走的人。
無殤仙君性情大變，天下六界動蕩不安，所有人都在關註無歡界的動靜。
直到我千歲那年，無歡界被魔界找著機會，不僅破了陣，還將無歡界的長生樹給毀了，長生果給人吃，長生不老，給神仙吃，增進修為。
那一戰，六界浩難，死傷無數，而我也趁亂逃了出去。
保護我的人千年期限已到，所以我離開的無比順利。
不巧的是，那一日，我的仙劫到了。
我被劈得重傷，仿佛再來一次，就即刻灰飛煙滅。
不過也是因為重傷的緣故，尋我氣息的隨從也找不到我，更何況，人間近在眼前。
從此，無歡界與我無關。
而他也確實沒有再來找過我。
因為霜花墜我留下來了。
也希望那人能好好陪著他，不管如何，他護了我一千年，九百年，我都是在愛他的幸福裏過的，即便短暫，虛假，但我也曾有過快樂。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卻沒了往日的心境。
恨變淡了，愛也亦然。
這一路很長，水竹亭離霜翎閣至少有需要半個時辰。
我被他摟著，很不習慣，有點生氣。
“那個東西，你為何不帶在身邊？”
那麽愛的人躺在裏面，那麽重要的東西，你怎麽不日日貼身帶著。
他沒看我，只道：“你都不在了，那個東西也沒有了意義。”
“可是裏面不是有你想見的人麽？”
他楞住，在空中停下，轉頭看我。
眼睛裏已經是肯定。
“我看不見的。”
“看不見什麽？”
“……在人間過得好麽？”
“與你無關。”
“也好。”只要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即便與我無關，也好。
他不再開口。
好像真的祝福我過好自己的生活。
與往日的記憶相差甚遠。
我牢牢記得最後一百年裏深深的恐懼和深入骨髓的自我懷疑，這一百年，漫長到，我以為，我的一生都會那樣活到死去。
霜翎閣到了。
無殤將東西拿了出來，遞給我。
然後就輕輕說了三個字：“你走吧。”
我攥緊手裏的東西，頭也沒回的離開了。
離開無歡界七日之後，鳳儀開始施法救人。
不知為何，白翎霜花被施法的瞬間，我便被拽入了一個無盡黑暗的夢裏。
夢裏我再次見到了霜帝以及她的平生，從出生開始就背負拯救蒼生的使命。
無殤神君是天神親自給她訂下的姻緣。
也是從那時候起，無殤一直來捉弄她，想讓她退婚。
玄霜對他從來都是寬容體諒，她仿佛對一切都很平靜，好像從出生開始就長大了。
而千歲後，她去凡間歷劫，無殤也跟了下去。
兩人輪轉千百年，互化劫數，情意綿綿。
自從下界上來開始，玄霜待他比常人多了很多情緒。
學會了生氣，學會了吃醋，學會了撒嬌。
之後，天界突逢大難，魔界淵重重傷天神，是其殞落，淵重只受了傷，回了魔界休養生息。
玄霜被派去刺殺淵重。
也是那一次，在魔界臥底時，救了瀕死的含蕭，雖然藥丸奏效，但也幸好他修覆力驚人，不然那次受傷足以殞命。
就因為他是上一任的魔君之子，淵重忌憚他的身份，從他繼位以來，沒有讓他過過一天好日子。
也就是那次，含蕭記住了她。
刺殺最終失敗了。
她被含蕭帶出了魔界，含蕭甚至告訴她淵重的真身，知曉真身，便能知道弱點。
也是那一次，她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是什麽。
便是以命換命。
天神已經殞落，天界除了她，再無和淵重抗衡的人。
她的真身乃是上古寒冰的靈體轉化而成。
而淵重真身是深淵焚火，他沖破靈體的界限，又身在魔界，被怨靈和魔氣浸染，幻化出來之後，只知殺戮，焚化一切。
只要她能找到機會用靈體封住他的焚火，再用盡修為，以她真身獻祭，讓淵重焚火熄滅即可。
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只等待大戰來襲。
而無殤卻什麽都不知道。
她與他度過了最幸福卻最短暫的半月時光。
祭奠那日，她對無殤只餘一聲抱歉。
這是……我的記憶。
我前世的記憶。
原來，真的是我。
也真的是他。
我的心一瞬間，一陣陣抽痛。
為了覆活我，他居然去了忘川河底，強取了翎界之石。
難怪，怨靈妖魔絡繹不絕得往無歡界去。
那一千年，他究竟怎麽度過的。
我睜開雙眼，避開含蕭的手，往外跑去。
跑去那個我曾死也要離開的地方。
他不是沒來找我，是天道不讓他找到我，入了凡世，即便他神力無邊，也沒辦法將我的因果找出來。
離她獻祭已有三萬年，這三萬年，他究竟是怎麽修煉成現在這個樣子？
又是怎麽肯輕飄飄讓我離開的？
我要問他。
他是不是用了上古秘法，以壽命化修為。
我要問他。
是不是從她離開之後，就再沒有好好休息過一日。
我要問他。
無上劍靈是不是送給了別人，就只為了護我一千年。
跌跌撞撞。
我終於回到了無歡界，我跑到必經之路的水竹亭。
人影浮現。
他在！
他還在。
我奔向他。
無殤封了仙力，喝的醉醺醺的。
他看到我，一把將我抱在懷裏。
啃咬幾番，耳鬢廝磨之下，將呼吸埋在我的脖頸處。
喃喃道：“還是夢裏好，夢裏你從不離開我。”
我心疼不已，捧住他虛晃的臉頰：“是真的，不是夢，小阿無，我回來了。”
他不信，只自顧自的抱著我。
仿佛下一刻我就會消失。
但是，我不會走了。
小阿無，玄霜身兼使命，為了六界而生，而我，只為了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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