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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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楚寂白像是懸浮在一片幽藍深海裏,在他飄然不定、即將墜落時,有人拉住了他。

熒光中,他看清楚了那人的臉。

那人發絲如雲蕩滌在水域,由遠至近地游向他。

溫尋拉著他離開了海,帶著他游向了上空照落海中的光源,他在他的引領下前行,慢慢接近頂端的光,不再感到畏懼。

他轉醒之後,發現自己躺在洞中,衣冠已經整潔,背靠在洞壁。

面前燃著一叢篝火,暫時驅散了荒漠夜晚的寒冷。

堅毅的背影守在洞口,如一尊雕像一動也不動。

楚寂白體內熾火已經散去,他凝著洞口的身影看了些許時間,洞外風聲卷起黃沙,風穿過溫尋與山洞之間的空隙將火堆吹得搖晃。

他擔心溫尋,最終鼓起勇氣,發聲時嗓音微啞:“你也進來休息吧。”

溫尋回頭看他,第一句是關心詢問:“你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你。”

“之前是情急之下的決定,為了挽救性命才不得不這樣做。”溫尋方才靜坐時已經做好了面對楚寂白的準備,然而回視他說話時還是目中隱有閃躲,最後竟道起了歉,“抱歉……也請別介意。”

楚寂白發現溫尋用著平靜的語氣說著這些話,然而耳尖卻泛著不自然的薄紅。

他明明介意。

楚寂白顯得要比他坦然,坐到他身邊。

溫尋察覺到他坐近,一時間不知道挪開還是就坐在原處,糾結讓他顯得有點局促,於是他只好往洞壁挪了挪,靠近楚寂白那端的一只手悄然收回放到膝頭。

“如果我說我介意呢?”楚寂白彎起的眼裏含了笑,“那你會負責嗎?”

“我……”

溫尋倏地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仍舊不敢回視楚寂白目光,視線移向遠方地平線,不知在想些什麽。

氣氛安靜了一會兒。

他最終給了楚寂白答覆:“你如果不在意我的身份,在人界,我們可以結成道侶。”

楚寂白探身看他:“你當真願意?”

溫尋這次沒往旁邊退,回視他:“既然承諾,就不再動搖。”

這句話帶著沈甸甸的分量,經他說出之後,兩人之間曾經橫亙的堅冰無形消融了。

“你也進來休息吧。”楚寂白再三道。

溫尋輕聲拒絕:“我在這兒守夜,你回去睡吧。”

“那我在這裏陪你。”楚寂白沒了顧忌,大膽挨著他坐近了。

兩人手臂相貼,楚寂白清楚感覺到了他的溫度,他知道溫尋也是。

楚寂白試探著挽起他的手臂,向他貼近一些。

溫尋也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什麽,他任由楚寂白在自己身邊坐下。

到了半夜,楚寂白堅持不住了,昏昏欲睡之際,溫尋將他攬入懷中。

擁著眼前人,溫尋卻在思量,日後他們將何去何從。

他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他從誕生之日開始就步入了一條與楚寂白截然不同的道路,有一天,他勢必會離開蓬萊,那個時候,他們必定會分開。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只希望他們都能坦然地迎接分開的結果。

翌日天明,和楚寂白同組的弟子來找他,溫尋見他不再單獨行動自行離開。

楚寂白察覺到溫尋向另一個方向離去,叫住他:“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你們同行便是。”溫尋又一次回到獨來獨往的狀態,朝他揮了揮手,“告辭。”

看著他獨自遠去的身影,楚寂白不禁感到昨夜他們一起經歷的一切都仿佛是場幻夢。

-

楚寂白和同行成員在古戰場協作,最終找到了定海針,立了功績受到公然表彰。

褚尉親自頒發賜物,並對眾弟子寄語:“蓬萊有你們乃是無上榮幸,望諸位勵精圖治,為蓬萊之盛獻出自己一份力量。”

楚寂白修業期間表現優異,褚尉看好他實力,表彰結束後召他相談,並決定明年修業期滿提擢他進入蓬萊高層效命。

一年之後,楚寂白果真被提擢,離開了內閣,並參與蓬萊一件大事。

蓬萊利用定海針構築八象海防陣,楚寂白成為組陣弟子之一,定海針沾染了古戰場的眾多陰靈,必須鎮壓其上的怨氣才能為其所用,他們被告知需要血為祭。

本著為蓬萊獻身效力的精神,楚寂白毫無怨言,海防陣成功升起那日,蓬萊上下同慶,落青菱和褚尉為參與海防陣構築的弟子專門舉辦了一場大型的酒宴。

然而酒宴中途,楚寂白卻漸漸不在狀態,他力量隨靈血消逝,元氣大損,雖然蓬萊給他們都分發了專藥和各種珍貴療養之物,但那對於恢覆杯水車薪。

現場,溫尋發覺到他的異樣,上前將他扶回房間休息。

楚寂白只好先行退出現場,溫尋得知了他的傷情,叮囑他近日都不要練功運力。

楚寂白應下,療養期間,溫尋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前多了很多。

有一些藥需要動手熬制,溫尋就親自為他熬藥,還親自餵到他面前。

楚寂白心生感動,如是半月悄然過去,大傷將愈那日,他在溫尋剛餵完藥準備離開時下榻,自身後擁住他。

“師兄,謝謝你。”

這是楚寂白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這般叫他。

溫尋記得清楚,自他入門到現在,算上正式場合,楚寂白叫他“師兄”的次數加起來都不到十次。

而今,他終於肯這般喚他一聲。

溫尋任由他抱著自己,感受到楚寂白枕在他脊背,擔心有人突然推門撞破這一幕,輕聲嘆:“夜色已深,我先行離去。”

“夜色已深,不如就留宿此地。”

楚寂白額頭抵在他後頸,說話時擡了頭,呼出的暖熱氣息輕撫在溫尋的頸處皮膚。

倏忽間溫尋又嗅到了來自楚寂白身上的淡香。

喉間輕滾,他將手裏碗盞擱下,回頭擁住他。

……

頭垂埋在他發間的那一刻,他更加分明地感受到了那股來自楚寂白身體的香氣。

對外,他們是同門師兄弟,對內,他們是道侶。

同門互懷情愫,這在蓬萊是不被允許的。蓬萊宗規的命定者來自蓬萊元祖,相傳元祖曾經與同門師姐結成道侶,最後道侶轉投了其他宗門,元祖情根深種因此被利用,最後造成了無法挽回的災禍,之後元祖創立蓬萊,立下的其中一條門規就是同門上下不得結為道侶。

百年過去,這條規定一直在踐行,同門之間結成道侶,在蓬萊諸人看來,是違背倫常大逆不道之事。

因此,楚寂白和溫尋都喜歡得小心翼翼,他們的情感仿佛深埋海中不見天日,每一束照進來的微小天光,都是他們好不容易制造出的相會契機。

因此,他們倍感珍惜。

只是,溫尋沈溺其中卻不敢將最後一分清醒掐碎。

他的身份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的沈溺是一種錯誤。

一次履任離開蓬萊,他在某處秘境見到了召他赴會的長老。

長老名為滄度,年齡接近一千歲,是鮫人族最為年長之人,見證了鮫人族從古到今的興衰。

“我聽聞你與蓬萊一人族結成眷侶?可是生了凡心?”

滄度全身皺結的皮膚在湧動的水浪中時隱時現,他埋在海中,探頭凝向面前的溫尋。

溫尋沒有避諱:“是。”

“莫要忘了你該做的事。”滄度提醒他,“待大功練成,召出死去陰靈,為我鮫人族蓄力,誅滅蓬萊——”

說到最後幾個字,滄度聲音拔高,因為蒼老發出的聲音格外嘶啞,聽上去像是鈍器割裂在石身之上。

“蓬萊也有無辜者。”溫尋知道自己的宿命,可他認為,有些仇恨不能加諸所有蓬萊的人族身上。

“你果然……”滄度指著他,指責起來,“生了凡心之後,意志開始動搖!”

溫尋不語。

滄度哀聲連道:“蓬萊就是整個蓬萊,他們上下合力齊心,做了那麽多的腌臜事!我們的族人死得還不夠慘嗎?!”

“你啊你啊!”

“……”

溫尋垂首,不知該如何辯駁,滄度最後無心再指責他,匿身之後只留下一句話:

“你莫要忘了你該做的事!”

溫尋慢慢坐下來,一時間失了笑。

他該做的事。

那就是只能帶著族人的“希望”,帶著仇恨走下去。

他改變不了的。

這是他命定該完成的事。

溫尋不知道,那日,楚寂白一直待在不遠處。

-

翌月,蓬萊宣布了一項近幾年的重要計劃。

計劃的主旨是誅除鮫祟。

褚尉宣聲:“鮫祟前身是鮫人族,鮫人族本來與人界井水不犯河水,但是近些年,我蓬萊治下的眾多漁村都深受其害。鮫祟啖食人肉,性情殘暴,不可不誅!”

“近兩年蓬萊開始著力滅除鮫祟,以還我蓬萊一片清明,還我百姓一個安寧!”

褚尉聲震有力,現場弟子紛紛呼應。

除了角落位置的溫尋,以及站在距他很遠位置的楚寂白。

楚寂白回頭去尋溫尋身影,卻見他悄然離場。

那天之後,楚寂白每日幾乎都找不到溫尋身影。

距離大部隊遠行除祟還有半月,可他始終難尋他人,他搜遍了蓬萊周圍所有的僻靜之地,終於在一處山壑發現了他。

此時的溫尋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頭發散亂,肢體扭曲,他趕到的時候,溫尋正朝著周圍的山體打出一掌又一掌,嘴裏發出獰然的狂笑,完全是走火入魔之狀。

“師兄!!”

楚寂白沖過去,卻被溫尋一掌擊飛,身體砸上了一塊大石。

緊接著,溫尋驟然逼近,擡起的手欲將落在楚寂白胸口,楚寂白擡手艱難地攔住他,意識到他定是修煉子虛陰靈功失去了神智。

“師兄,我是寂白啊……你不認識我了嗎?……”

面前的溫尋仍是無動於衷,手掌一寸寸向著下方的人推去,企圖殺了他,昔日有著深邃藍色的瞳眸此刻盡換成空洞的黑色,裏面沒有一絲一分的感情。

楚寂白抵擋著,期待著自己的呼喚能夠喚醒對方的神智:“師兄,你快醒醒……”

溫尋合掌推下,終是一掌推在了楚寂白心口。

楚寂白當空挨了這一記重擊,鮮血驟然噴吐而出。

當感到臉上撲來溫熱,溫尋的動作無意識地停了下來,他後退一步,接著緩緩擡手撫了撫自己的面龐。

楚寂白感覺到他似乎恢覆了一些理智,站起來走向他:“我是寂白,師兄,你想起我了嗎?”

他重覆著之前的話語,重覆著自己的名字。

終於,面前溫尋的表情出現了波動,從空洞怔楞變成了驚懼,他邁開步履走向面前的楚寂白,見他滿臉的血瞬間意識到自己剛才對他做了什麽。

他上前緊緊抱住他,抽啜著對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楚寂白拍了拍他:“你又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沒有想起我。”

“對不起……我這幾天一直在練功……”溫尋難受地將實情說出,“我好怕接下來我的族人們會被滅亡……我怕我不能保護他們……怎麽辦?……”

“一定會有辦法的。”楚寂白輕拍著他的背脊,說著安慰他的話語,眉頭卻緊緊地鎖住。

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人族與妖族相搏,似乎是改變不了的命運。

而他和溫尋的相愛,也似乎生來不被容許。

楚寂白想著為他做些什麽,他聽聞蓬萊海域一個仙島生著柯夢蝶,人們能將一些美好的幻象引入柯夢蝶的身體,柯夢蝶結繭之後,將繭焚燒,就能看到曾經引入其中的那些畫面。

他想,只要溫尋還記得他們一起經歷的美好事情,就一定不會入魔,每次忘記一切的時候,看一看自柯夢繭誕生而出的場景,就會記得關於他們的事。

也就不會忘了他。

楚寂白找到了那個仙島,並取了多只柯夢蝶,他將所有關於他們的美好記憶融入了柯夢繭中,並打算將一部分交給溫尋。

適逢兩人一起參與蓬萊周邊鎮子一個重建任務,近日蓬萊多雨,臨海的漁鎮遭受巨浪侵襲,他們共同參與援建。

那夜休息時,兩人坐在海邊,楚寂白將融入了記憶的柯夢繭交給溫尋。

他們面前燃著篝火,柯夢繭焚燒之後,火焰上空浮現出無數他們一起經歷的往事,他們一同看著曾經共度的美好場景,忘記了周圍流逝的時間。

從溫尋初入蓬萊那日,到之後所有美好的時刻都被楚寂白融入了繭中。

曾經年少無憂,而今人各非昨。

他們再沒了少年時分的那些桀驁,如今一次次經受著命運的摧折。

“每當師兄你快要記不起我,就將繭丟入烈火之中。”楚寂白眼中燃著火芒,被溫尋清楚地看到。

溫尋很清楚,柯夢繭中承載了楚寂白濃烈的寄托。

“我想你永遠記得我。”楚寂白緊接著道。

“好。”溫尋情再難溢,將面前人緊緊擁住,一時淚如雨下,“我要永遠記得你。”

溫尋感受著來自楚寂白身上的溫暖,貪戀而不舍。

他隱瞞身份,身負族人的仇恨進入蓬萊,原本打算孑然一身,卻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他不忍割舍的人。

這是幸運,亦是不幸。

而事實上,他在第二日天明打算離別。

他原本不打算將這個事實告訴楚寂白,最後鼓起勇氣,含糊不明地對他:“如果有一天我離開蓬萊,回到自己該回的地方,請你珍重。”

楚寂白擡頭望著他不言。

“未來,我們有各自的路要走。”

溫尋繼續說的同時,神情認真得像是在托付一件重要的事,他回視著楚寂白的眼睛,繼續將剩下的話說完:

“如果我離開了,你仍舊要行你之大道。”

溫尋一直看好他,期待他日後大道能成。

“好。”

“如果你離開了。”

楚寂白已經明了他的話外之意,卻堅持著開口:“請提前告訴我,讓我有一個準備,好嗎?”

“嗯。”

溫尋點頭答應了他。

可是,翌日,溫尋就毀了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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