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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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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黑袍人枯如竹節的指節劃過碎月篌琴弦,弦霎時震顫發出錚鳴響動。

沐卿雲面前壓下萬道音網。

他擊水而上,周身靈光結成法相,光芒化作立於海面的人形,法相將他護衛其中。

碎月篌的力量盡被隔絕,尚未接觸他就盡數被法相化開。

“不愧是尊者,神器之力都無法傷及你分毫。”

黑袍人說著讚許的話,然而語氣毫無讚美之意,他輕笑一聲後又道:

“不過剛才我也只是小小地試煉一番,好戲接下來正式開始。”

他說罷騰空而起,碎月篌隨之懸空於他身前,他指尖散逸著濃烈黑氣,撥動琴弦時,一部分流入碎月篌中。

沐卿雲法相力量隨之暴增,暗色的海面籠罩在一片明耀的金光之中,碎月篌再度發聲,這次的攻勢較之前更加淩厲,就連海面都被弦震波動得翻天覆地。

沐卿雲決心與他死戰,毫無怯色,迎接著對手接下來的攻勢。

海水澎湃湧入岸上,另一邊,楚寂白背著溫尋,暫時將他帶到了一個遠離海域的地方。

他將溫尋靠在石壁,脫下自己的外衫墊在溫尋後背,感覺到溫尋正緩緩睜開眼睛,楚寂白瞬間振奮起精神,靠近他喊道:“師兄!”

溫尋睜開眼之後卻似乎沒看到面前的楚寂白,目光裏盡是空洞。

此刻溫尋的魚尾已轉為和人類無異的雙足,他無力地推了推跪坐在他身前楚寂白,試著站起來。

“師兄……你要做什麽?”楚寂白扶著他。

溫尋似乎沒聽到他的話,嘴巴突然動了動,說出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候。

他看上去面無表情,眼裏除了空洞和麻木似乎沒有多餘的情感,他抓著楚寂白努力想要站穩,啞聲說著:“我要……回家……”

“回家?!”

“回家……”

溫尋堅持著準備離開。

楚寂白一聽這話覺得不對,什麽回家?他到底在說什麽?

他突然有了個猜測,害怕起來,慌裏慌張地喚他:“師兄!我是楚寂白啊!你還記得我嗎?!”

聽到這裏,溫尋目光頓格一瞬,卻只是在楚寂白身上停留了一息,接著又推他:“我要回家……”

“你不記得我了嗎師兄……”

楚寂白突然站到他面前,扶著他問。然而溫尋並沒有看他,淩亂頭發下的眼睛越過他看向遠處的海平線。

他似乎忘記了一些事。

他似乎……忘記了他。

楚寂白意識到這一切之後心裏的猜測越發不祥。

當年溫尋修煉那個功法之後,他就一直擔心會發生這樣的事,那功法深入之後伴隨著副作用,一開始修煉者會走火入魔,最後會開始一點一點失去理智,並忘記身邊所有的人和事,淪為毫無感情的惡魔。

“師兄!我是楚寂白啊!你真的忘了我嗎?!”

楚寂白有些無力,雙手松開他卻不死心地問。

“回家……回家……”

溫尋仍舊是喃喃念著,仍舊重覆著相同的話語,臉對著遠處海面,拖著身體緩慢向大海走過去。

“你沒有家了!……”

楚寂白攔在他面前:“你的族人早就不在了!我們以前承諾要共同建立一個新的家啊!”

“回……家……”

溫尋仿佛沒有看到他,繞過他繼續向大海行走。

楚寂白淚眼朦朧地望著溫尋不顧一切遠去的背影,心裏湧起深深的無力之感。

遠去的身影,與記憶中他的模樣重合在一起,瞬間激起了往日的無限舊夢。

-

三十年前。

楚寂白永遠記得第一次遇見溫尋的那一天,那是個晴好的日子,以至於如今回想起來都設想著時間永遠停在那日該有多好。

海風惠暢,陽光照得海面波光粼粼,宛如灑下碎金的海面上,一艘小船正載著個少年駛向岸邊。

波浪推著船上人不徐不疾地飄過來,大家都知道,那人是蓬萊新來的弟子,據說以前在某個不知名的道觀修行,經人引薦之後才入蓬萊宗門。

得知那弟子今日赴蓬萊,宗門一些知情弟子提前結束了今日經課。

一大群烏壓壓的腦袋擱在高閣,眼巴巴瞅著遠方駛來的小船。

“小道觀裏修行的弟子竟能薦至蓬萊?這究竟是何許人物?”

“聽上去感覺有點本事,讓我等細細瞧瞧。”

“你們聚在這兒看什麽?”

楚寂白打著哈欠現身,周圍弟子見他上前,迅速給他騰出空間,招手示意他走近:“來來來師兄!來看看咱們本屆新招進來的弟子。”

“哪兒?”

“那兒!”

楚寂白順著對方所指之向望去。

海面蕩漾著萬裏輝光,一葉小船航行水中,靛衣少年涉水而來,場面寧靜如畫。

遠方突然傳來悠遠笛聲,原是那少年立在船頭橫吹起長笛,在這浩大背景襯托之下,笛聲顯得有些寂寥。

“他竟然也會吹笛子,師兄,以後你倆可就是競爭對手啦。”

周圍弟子調侃道。

蓬萊多為樂修,這屆弟子十之有九都是,大家修業達到一定水平就可擁有自己的靈器。

楚寂白的靈器是長笛,他的修行階位於這屆弟子拔萃,再加上他比大家早入門兩年,大家都稱他聲師兄。

楚寂白環起手,少年微揚起的下頜充分昭示著信心,遠方身影映入眼中,他笑得張揚:

“厲害不厲害,當然要試過才知道。”

他倒要看看,這新來的、受引薦入門的弟子到底有多厲害。

-

“他叫溫尋,即將和大家一同修業。”

講經堂的長老領著溫尋入了殿,眾人坐於殿廳兩側,探頭探腦地打量。

楚寂白發現,溫尋已經換下了方才的衣衫,改為蓬萊紗服,月白裏衣外是各種層次的藍染之色,新裝束顯得他出挑且白凈。

楚寂白暗聲嘆了一嘴。

看上去,像極了弱不禁風的小白臉。

至於究竟是不是小白臉,得等之後驗證。

溫尋落了座之後,一些人開始師弟師弟地詢寒問暖。

“師弟坐這裏!”“師弟,你從哪兒來?”

……

長老聽到了,糾正大家:“大家要叫他師兄。”

楚寂白當即起了身,舉手:“為什麽?還有,我也要這麽叫他嗎?”

“是了。”長老告訴大家,“溫尋很小的時候就來過蓬萊,後面很長一段時間告假歸家,所以按照入門先後來看,大家都要叫他一聲師兄。”

楚寂白當場郁結。

因為溫尋的到來,他終究淪落為“師弟”,不過這聲“師兄”,自打溫尋入門之後,他硬是一聲都沒有喊過。

出門偶遇,兩人面對面碰上,楚寂白下意識想喊師弟,卻聽這聲稱呼被溫尋先發制人地喊了。

“師弟,午好。”

溫尋打招呼時,甚至還朝他鞠了一躬。

楚寂白說出口的話只有兩個字:

“午好。”

他表示,暫時接受不了身份的轉變。

修行樂藝,兩人被安排坐在了一起,因為溫尋的靈器也是長笛,兩人碰面機會大幅提升。

長老在高臺宣布起奏,臺下籲籲之聲合響一團,溫尋坐得端正,手執長笛時不偏不斜,跟旁側吊兒郎當歪坐著的楚寂白截然不同。

奏樂畢,長老有些地方不滿意,決定拎出幾名弟子單獨上前示範。

楚寂白坐在最前,長老見他坐沒坐相,長笛懶懶散散搭在肩上,當場點了他名字:“楚寂白,你先來。”

楚寂白不怕被抽上去,因為他該學的早學了,他捏著長笛站到眾人之前,吹出的樂調精準且發音無誤,曲子清悅絲毫不濁,長老聽罷忍不住鼓起了掌。

“好好好,不愧是本屆優秀弟子,為師甚是滿意!”

長老原本還想借著這個機會批評一下他,沒想到今日所講竟被他演繹得如此完美,以至於最後都忘記了批評。

楚寂白仰首闊步,在眾人的掌聲裏回到原位。

面向溫尋時,他的目光和溫尋的正正對上。

長老目光繼續逡巡,這時候註意到了新來的溫尋,便又點了他:“溫尋,你來。”

他很想看看這新來的弟子實力如何。溫尋恭敬應了聲“是”,將靈器枕在側肩,從容不迫上了臺。

橫笛輕吹,第一個曲調發出之後,楚寂白就發覺了他的水平。

他氣息極穩,之後的樂音都被他完美演繹,絲滑得有如流雲,一曲奏完,他滿腦子都回蕩著行雲流水這個詞語。

在大家的掌聲裏,楚寂白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這新來的師兄不容小覷。

那日之後,楚寂白一改往日玩樂脾性,開始夜以繼日刻苦修業。

他向來優秀,而他一直被大家默認為這屆弟子裏實力最優者,然而自從溫尋到來之後,這樣的局面似乎很快要被打破了。

他不服氣,半年以後就是新屆弟子試煉,他下定決心要在那時候大放異彩。

在他忙著努力之時,也不忘暗暗關註溫尋動態。

他發現這個新來的師兄喜歡獨來獨往,不怎麽合群。

同門弟子每月有一次出宗機會,蓬萊仙宗周邊城鎮繁多,市集繁華,可以借著這一日出門散心玩樂。

有人約溫尋一同出去:“師兄,不要跟我們一起去鎮子游樂?”

“不了,你們自去便是。”

彼時溫尋正在擦拭靈器,手中布巾輾轉的動作極其柔和,像在擦拭一件珍貴寶物。

“師兄該不會連這點時間都要爭分奪秒地修行吧?”周圍人略帶質疑地道。

溫尋不言語。

人在任何環境總是會受到質疑,更何況是溫尋這般孤僻少與人接觸的,這往往意味著平時沒能與眾人打好關系,久而久之關系生疏,顯得孤僻者格格不入。

“師兄,我問你話呢,你不回答是看不起我嗎?!”說話的弟子顯然有些怒,然而溫尋仍舊不語,專註擦拭著手裏的靈器。

擦完之後,他起了身,作勢離開現場。

“不回我話,你什麽東西啊?!”對方的憤怒這回直接寫在了臉上。

“吵什麽啊吵。”

爭執之際,楚寂白進了屋,問屋內幾人:“等你們半天了,怎麽還不走?”

“師兄,我們剛問溫尋話呢!那人跟啞巴似的,半天不吭聲!”

“你們問他什麽了?”

“我們問他要不要一起出宗去鎮上,他拒絕就拒絕嘛,還一副懶得搭理我們的樣子!”

“你們那是不明內情。”楚寂白笑著道,“他近日受寒,喉嚨發啞還鬧肚子,人都快虛脫了,哪兒來的力氣跟你們一起出去?”

屋外抱著長笛的溫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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