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第 44 章

沐卿雲警覺,正要托詞掩蓋,牧江流卻面向他道:

“尊者不必緊張。”

“因為,我也是玄狐一族。”

“什麽?……”

仿佛一道悶雷急遽滾過心臟。

面前的牧江流將這個真相告訴他之後,為了讓他更加相信,當著他的面呈出證據——

牧江流單手拂過額頭,來自玄狐一族古老的封印顯現,那額心的印記,與秋辭額心的同出一轍。

額印宛如熾焰無聲流動著,一直蔓延至他的鬢角。

牧江流再一手拂過,封印遁形,了無痕跡。

沐卿雲沈浸在震驚裏,震驚於突如其來的真相。

他一直以為,在三百年前的那場戰爭中,玄狐一族除了秋辭存活,其餘族員盡數殞滅。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竟然在這裏,見到了除了秋辭以外,唯二存活下來的玄狐族成員。

“尊者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麽我會選擇將這個真相告訴你。”

牧江流說到這裏,重新給秋辭蓋好被子,隨後在床邊坐下,兩條腿隨意支在地上,面對著沐卿雲。

他用著最漫不經心的動作,卻說著最認真的話。

他誠心誠意地對沐卿雲道:

“是因為,我相信尊者你啊。”

“三百年前的鳳鳴之戰,我因為被族長藏在神器中,才幸運地免於一難。”

牧江流回憶起那段往事,神色一改平時的輕松、玩味或者漫不經心,變得沈肅起來:

“我從屍山火海中爬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害怕得要死,在當時,我甚至都沒有抱有太多生存下去的希望,以為就算幸運地活下來,也活不了多長時間。”

“可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看到了你。”

“你孤軍奮戰,在努力地尋找每一個火海中殘活下來的妖。”

“我當時躲在洞穴裏,清楚地聽見你對身邊的人說,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可能存活下來的妖。”

“那時候,我好像突然看到了一點希望……”

……

時間回溯到三百年前。

牧江流從毀壞的神器中爬出來,他渾身是血,盡管躲在神器中,但業火還是讓他的身體受到大面積損傷。

他艱難地爬出來,看到面前的荒蕪死寂,整顆心也隨之落入地獄般的世界。

他難以想象,在幾天之前,這裏還是一片凈土。

鳳鳴山生活著無數妖類,大家各安其事,遠離人間。

就是在一夕之間,這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番模樣。

當災難來臨的時候,他作為玄狐一族的祭司、族長牧之衡的左膀右臂,本應該盡到誓死保護族長的義務。

可是族長卻祭出了自己的護身神鼎,讓他躲在裏面藏身。

而族長自己,則毅然赴向刀山火海。

災難降臨那日,牧之衡在戰爭中喪了生,整個玄狐一族幾乎無人幸免。

當牧江流從神器中出來的時候,絕望與無助席卷了他。

當時那場大火燒了幾天幾夜,他一直被困在山中,法力盡失,藏身在昏暗的洞穴裏,打算等火焰退去,再回到外面的世界。

他就這樣,不知道在洞裏待了多少天,希望和生命好像也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

直到某一天。

玄狐族天生耳力敏銳,他聽見洞外傳出的對話聲音,感知到有人接近,小心翼翼地抄起身旁一塊尖利的石頭,當做防身的工具,然後緩緩爬到洞口。

他看到一個穿著白色戰甲的男人,懷中抱著一只昏睡狀態的妖。

那男人似乎是在尋找什麽,起初,他以為他是在搜尋存活下來的妖,然後當成妖祟之類的禍害物統一將它們處理,直到他聽見,那男人對身後的修士說:

“我會繼續尋找的。”

“我不會放棄每一個存活下來的妖。”

“我要帶他們離開這座山。”

……

男人的聲音那麽的有力,由遠及近地傳過來,被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麽,這個人是誰?看他的著裝,像是厲害的修士,可人族與妖族各安其事,他為什麽要救他們?

男人身後的修士聽聞,忙勸說起來:

“可是尊者,你已經不眠不休找了這麽久了,結果還是一無所獲!要不我們回去了吧……宗門裏的其他人早已經啟程,估計現在已經抵達了雲嵐!”

雲嵐?

他聽說過,那是仙門的名字。

所以,他們是雲嵐的修士嗎?

“你可以先回去。”

男人搖搖頭,勸說起了對方。

“可是尊者……”

“你回去吧。我想繼續找。”男人依舊堅持自己的決定。

“好吧……”

男人身後的修士離開了。

之後,他看著那個來自雲嵐男人繼續走進深山。

他悄悄地跟了他一段時間,在之後的時間裏,他感覺男人像一個鐵人,不休不止地在山中一點一點地找,哪怕之後一無所獲。

……

之後很久,男人終於離開了鳳鳴山。

多年之後,牧江流才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和身份。

雲嵐仙宗,沐卿雲。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

沐卿雲離開之後,牧江流在山中安全的地帶待了一段時間,那之後,山火又燒了一月才完全退去。

而那個月,山中除了他,再無任何活著生命的蹤跡。

後來,他感到傷情稍微恢覆了一點,就下了山,去了人間漂泊。

那時候他一直以為,整個玄狐族,只有他一人存活下來。

如今,卻在這裏見到了唯二的族人。

實屬難得。

-

牧江流同沐卿雲講述完這段經歷,不免語重心長起來,他努力把狀態調整回來,笑著對沐卿雲:

“所以,沒想到吧,尊者,我們其實從三百年前就已經見過了。”

“我也沒有想到,玄狐族除了秋辭,你也活了下來。”沐卿雲掌心落在秋辭額頭,撫去他額上的印記之後,安撫般輕拂上少年的頭發,“這樣,他就不是孤零零一個玄狐族人,真是太好了。”

牧江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問沐卿雲:“敢問尊者,秋辭可是你在鳳鳴山尋到的嗎?”

“不是。”

沐卿雲看著床上的秋辭,此刻少年額印再度明現,方才隱去不久,竟然再次出現。

不過,對於現場的兩人來說,這個特征暴露也並不是什麽危險的秘密了。

沐卿雲就告訴牧江流實情:

“秋辭是你們族長托付於我的。”

“秋辭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牧之衡之子。”

“什麽?!”

牧江流雙目霍然睜明,指著床上熟睡般的秋辭,顫聲起來:“他……他竟然是族長的遺孤?!

牧江流再看秋辭的時候,眼裏的神色瞬間就變了。

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慢慢變得震驚。

再到最後,慢慢變得欣然起來。

“他竟然是族長的孩子……太好了,玄狐族不再只有我一人!玄狐族後繼有人了!”他眼裏竟現出淚光,神色是之前從未有過的認真與深摯。

牧江流凝視秋辭許久,最後轉向沐卿雲:“尊者方才說,秋辭乃族長所托,緣由可否細細說來?”

沐卿雲點點頭,手探向秋辭脈搏,感知到床上的人此刻並無知覺,陷入昏睡,他便放心地對牧江流陳述他年之事:

“那場戰爭進行過程中,我被安排追逐鸞族殘餘力量,追逐途中遭到了圍困。”

“就在我以為將要陷入危險,身死道消的時候,牧之衡救了我。”

……

一道至純的靈流升向天空,破除了鸞族圍起來的困陣,沐卿雲得到解救,降落在地,以劍撐著身體。

他直起身時,看到了解救他的那個人——

火海中,牧之衡身染血色,顫顫巍巍地來到了沐卿雲身邊。

沐卿雲認出了他,他是玄狐一族族長,之前有過幾面之緣。

玄狐族被三界尊稱為“仙靈”,體內流淌著上古仙獸的血脈,遠離人間生活,不問世事,擁有著世間最純凈的力量。

牧之衡頂著虛弱不堪的身體,艱難地來到他的身邊。

沐卿雲正要道謝。

牧之衡突然朝他伸出一只手,自他的手心裏飛出數道瑩瑩如星的光點。

光點縈繞著掌心中央的一顆發著金光的圓球,內裏似乎安置著什麽魂靈。

“尊者,我已命不久矣……”

“這是我的孩子……”

牧之衡極力撐著身體,用著嘶啞的聲音面向他囑托:

“可否……可否幫我照顧好他?”

沐卿雲將那個圓球接過。

對方於他而言,有救命之恩,他毫無猶豫,當場答應了對方。

“好,我答應你,一定會照顧好他。”

聽到這裏,牧之衡暫時地放下心來。

“還有一事……我想要拜托尊者。”

“請講。”

“這個孩子,請封印他的玄狐之力,讓他修人道……待他靈身結成,以後,就將他隨性流放人間某處,讓他任憑造化生活……成為一個瀟灑自在、普普通通的人……”

“好。”

沐卿雲仿若知曉個中緣由,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他當即答應了對方。

在他應答之後。

對方的身體如同崩塌的山轟然墜落。

……

此後,沐卿雲依照牧之衡的話照做,他用了將近三百年的時間將秋辭的元魂溫養,再註以靈力,輔以封印之法,一直在全力禁錮其中的玄狐之力。

等到裏面的力量終於消停,直到褪去,他才將魂靈釋放,育出人身。

他謹遵牧之衡所托,靈身結成嬰孩,他便將孩子流放人間。

但是作為凡人有諸多不便,衣食住行處處都得受限,他擔心以後孩子的生計問題。

他將孩子放在市坊,暗中留意動態,當看到孩子被一個乞丐撿走,他當即追了上去,並對乞丐囑托:

“且慢!”

乞丐回了頭,見到一個道士打扮的仙人,停步禮貌問:“天師有何事?”

沐卿雲將一袋銀錢遞給他:“這是一點維持生計的銀兩,麻煩您照顧好他。”

乞丐有些猶豫,但還是接了銀錢,詫然詢問沐卿雲:“你可是這孩子的父親?”

“不是,我是他的……一個監護者。”沐卿雲只能這樣定義。

在秋辭靈身誕生那日,當他看著面前與人類無異的孩子,一時心軟,想要將他撫養長大。因為他不確定,就這樣小的一個孩子,將他流放人間,他是否真的能平安長大。

然而當日,他的命石傳來預警。

命石中的神示傳出了聲音,告訴他這個孩子與自己仙格相克,將成為修仙之途上的阻礙,不宜將這個孩子久留。

他又想起牧之衡的托付,心一橫,終究還是將孩子送下了山。

面對乞丐,沐卿雲心中掙紮再三,心裏的同理與憐憫最終還是戰勝了未知。

他最後還是對乞丐說:

“日後,若是這孩子無依無靠,就讓他來蒼鷺山拜師學藝。”

“你……到底是誰?”

老乞丐忍不住問他。

“我是……”沐卿雲沒有發覺,對方問這個問題問了兩遍。

而他也不盡相同地答了兩遍。

他鄭重答:

“我是渡他的人。”

……

“好,天師所說,我記住了。”

老乞丐聽從了沐卿雲的提議,抱著孩子離開了。

沐卿雲目送著孩子漸漸消失。

……

所以,十年之後,在老乞丐去世不久,秋辭便上了蒼鷺山。

秋辭當時總以為一切是命定的緣分,然而他不知道,一切都是預謀已久的安排。

自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註定了。

-

“那他現在知道這些真相嗎?”牧江流聽得入了迷,手撐在床頭,問沐卿雲。

“不知道。”沐卿雲搖搖頭,“我一直瞞著他,若是他知曉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一定會陷入困頓,與其這樣,倒不如像個正常人,安安寧寧,普普通通的生活就好。”

“尊者所言極是。”

牧江流若有所思,回想起當年玄狐族經歷的慘痛,他就如墜黑暗——雖然,還有一些隱秘的真相,他是後來經過調查才隱隱得知的。

可那些事情,他不願再去想了,想得越多就越是一種負擔。

與其陷在痛苦的過去負累生活,倒不如隱姓埋名,重新開始。

這幾百年,他想通了很多,也看開了很多。

“也煩請牧兄,不要將真相告訴他。”沐卿雲看著他,拜托道。

“尊者放心。”牧江流保證。

“多謝牧兄。等我將他的力量壓下去,就帶他離開,我們已在暗域城掀起了動蕩,此地不宜久留。”

“好,到時候我直接將你們傳送到入界之處。”牧江流決定出手相助。

“多謝牧兄。”沐卿雲再次謝過。

-

牧江流離開房間不久,沐卿雲將秋辭扶正,摟在身前,開始用封印之術壓下他體內的玄狐之力。

待封印結束之後,少年額上的封印終於消失。

接著,秋辭很快恢覆了意識,重新睜開眼睛,感覺到自己被人摟在懷裏,視野恢覆明亮,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溫柔面孔。

而這時候,沐卿雲適時地將一瓶東西抵到自己的面前。

瓶中是滄溟河水,血蜉蝣的微光還亮著。

“這是在我們出城之前,我及時帶出來的。”沐卿雲在他身邊輕聲說,像勸說小孩服藥的大人:

“血蜉蝣還有療效,對你的傷有好處,趁現在,快喝掉吧。”

瓶身即將抵到唇邊,秋辭卻擡起一只手,緩緩地將東西推開了。

“我不要喝。”

秋辭別過頭去。

“什麽?……”

“我不喝,師尊。”秋辭保持著頭別過去的動作,開始掙紮。

沐卿雲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依舊將人摟著,柔聲問他:“為何?……”

“你一直都在騙我。”

秋辭終於忍不住,當著近在面前的人點出了真相:

“師尊,你一直都在騙我,其實血蜉蝣的作用根本就不是治療我的傷,對不對?而是它能壓制我體內的力量。”

少年的聲音帶著痛苦:“師尊,我情願你告訴我真相,然後勸說我喝下它,也不願意你一直將我蒙在鼓裏,然後對我一次又一次撒謊。”

沐卿雲認真聽完少年的斥備,沈聲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為師也承認這一點,為師向你道歉,對不起,秋辭,我不應該騙你。”

說罷,手中動作依舊未變,將瓶子再度遞出,湊向秋辭唇畔:

“我們費了千辛萬苦,從進入沈陰界到深入暗域城,付出了這麽多,就為了找到這個,你就當做是珍惜我們兩個人共同努力的成果,喝下它好不好?”

秋辭皺眉偏過頭,開始更加用力地掙紮起來,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沐卿雲看了看手裏的河水,時效不多了,再不抓緊時間的話恐怕……

他突然點了秋辭身上幾處穴位,打算先封印他的動作。

然而,秋辭早有預判似的,在這千鈞一發間掙開了他,準備跳出床榻。

沐卿雲隨之動作,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待秋辭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堅決嚴厲,他也預判對方要躲開他,不由分說地上了床榻。

秋辭驚怔了一瞬。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感到自己被一股無形力量牢牢困住,肩膀被壓住,連帶著整個人倒在了床上。

接著陰影罩下來,秋辭動彈不得,沐卿雲已經一手將他扶放在塌。

接著,沐卿雲扶著他,一手緊緊摟住,另一只手給他餵入滄溟河水,餵下之後,迅速點了他喉下,胃俞,天宗幾方穴位。

待河水在靈脈各處游走的時機開始成熟,沐卿雲才解了秋辭身上的穴位。

玱溟河水已經游走於秋辭身體各處,沐卿雲終於松了口氣。

“師尊你——!”少年雙瞳瞪大。

“你好好休——”沐卿雲正要下榻,解封的少年突然撲身上前,結結實實地將自己拖回來。

接著像方才自己對待他那樣,將自己壓在身下。

頭抵在床上,發出“咚”的沈悶聲響。

沐卿雲心願已了,任由秋辭發怒,少年人血氣方剛,更何況現在這般局面本就再難控制情緒。

沐卿雲閉上眼暗暗想,哪怕秋辭現在動怒,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因為他理解此刻秋辭的情緒。

然而少年陰影罩落下來,雙臂困在他兩側,逐漸濕潤的眼裏盡是不甘,盈亮的光芒在他眼中閃閃爍爍。

他聽見少年難過的質問: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為師是為了你好。”沐卿雲睜開眼,直視著他。

“可我不覺得……”

秋辭啜聲起來: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師尊,拜托你告訴我好嗎?……”

少年說著,一滴淚水竟打在了沐卿雲側頰。

沐卿雲感受到一點溫熱,心臟因此猛烈地跳了一下。

“師尊……求求你告訴我真相好嗎?”

少年一邊祈求著他,一邊難過地訴說著自己的心緒:

“其實最近……我總是在做一些很奇怪的夢,夢裏面,我一直跑啊跑……周圍全都是大火……我真的特別害怕……”

“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你如果知道,你可以告訴我嗎?”

“求求你……師尊……求求你告訴我……”

秋辭越說越難過,他第一次在沐卿雲面前暴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頭無力地垂了下去,整個人慢慢脫了力,最後深深埋在了沐卿雲的側頸。

沐卿雲心裏也吃痛得緊,可他不能說,不能說。

他探出一只手,像安撫孩子一樣,手輕輕地撫摸著秋辭的後腦,任由著少年埋靠在自己的肩頸啜泣。

對不起,秋辭。

我也是受人所托。

千言萬語,此刻只能埋在心裏。

“我給你們送點兒我收藏的寶貝,以後你們——”

房門突然被推開。

牧江流端著一盤珠寶,還沒走進房間,就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到。

床榻之上,呈緊密擁抱姿勢的兩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闖進了他的視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