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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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永州，寧都。
即便入了夜，這裏仍是繁華之地，大街小巷人流如織。
某處彌漫著叫賣的攤鋪聚集地，沐卿雲領著秋辭穿過行人，往前方某個目的地而去。
“師尊，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秋辭手裏拿著沐卿雲方才買給他的吃食，一串糖畫，雖然他說不用，但沐卿雲仍如往日那般，每次一到人間集市，就會給他買各種好吃好玩兒。
沐卿雲眼中，他仿佛仍舊是以前那個喜歡吃食和時不時喜歡鬧騰的小孩子，總是用著大人哄小孩子的方法待他。
不過，這沒什麽不好。
他很喜歡。
“去拿一樣東西。”
沐卿雲走在他前一些的位置，自從帶自己逛完市集之後，師尊便有什麽事急需完成似的，一路不停地行向前。
此行寧都，沐卿雲告訴他，是要帶他來尋鸞族蹤跡，並為他尋找“特效傷妖”。
而對於血蜉蝣一事，沐卿雲並未提及。
他心裏洞悉，卻也沒揭穿，一路順從地跟隨著他。
他想趁這次機會，當面跟沐卿雲問清楚他的真實身份。
-
兩人走了很長一程，漸漸遠離了熱鬧的集市。
穿過一道長橋，面前，一處群聚的瓦房赫然在目，偶爾有幾個行人從橋上經過，接著如鬼影般入了深巷之中。
沐卿雲領著秋辭一路折繞，在某座屋子前停下，接著，沐卿雲以某種節奏扣了數下門，待結束不久，在門前靜靜立定，似乎等待著什麽。
許久之後。
木門開了條縫。
沐卿雲回頭對秋辭：“我們進去吧。”
秋辭也沒問沐卿雲為何帶他來這裏，心裏猜想這定是沈陰界的某種入口。
進入屋內，內裏別有洞天。
他們仿佛是步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從外界看這處屋子，只覺得空間並不大，而內裏卻容納著小河流、布景只用的山石異樹，連同一些扭曲的冷色植物。
室內環境稍顯昏暗，周圍的景象都散發著奇異的幽光。
室內有一些穿梭往來的虛影，在他們面前一瞬間晃過了。
有一些虛影在他們周圍停下，繞著他們忽上忽下，發出了鬼魅般的聲音：
“竟然是人？”
“真新鮮啊！”
“人界的又來啦？！”
……
沐卿雲任由那些虛影在他們周圍盤繞，卻並不揮手打散，秋辭聽著周圍嘰嘰喳喳的聲音，覺得有些聒噪，卻聽沐卿雲道：
“他們都是暫未被收入沈陰界的妖魂，只能嗅到凡軀氣息，對我們沒有任何傷害。”
秋辭聞言，斂了想要揮手驅趕的想法。
“那師尊，接下來我們要去哪兒？”
“去那邊找界主領通行牌。”
順著沐卿雲所指方向望去，秋辭看到一棵樹。
樹看上去像是棵千年壽命的古樹，樹枝卻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只有盤虬臥龍般的枝節和根。樹幹有三人合抱粗，暗褐色的樹皮上分布著一些像是眼睛的紋路。
兩人走到樹下，那些眼狀紋路竟開始流動，感應到有人前來，紋路果真像是眼睛那般緩緩張開，內裏露出靛色的瞳仁，眼珠左右轉動著，其中一些目光定在了他們身上。
“爾等來此處，帶了何物？”
樹身發出聲音，第一句話不是問他們的身份或者來自何方。
沐卿雲早有準備，靈力托起他帶來的東西，飛到上空：“獻此無根天水，可延續界主百年壽命。”
樹身蔓延出一根藤條，圈住了沐卿雲遞出的瓶子，瓶子打開，內裏浮出一些金色的光點，被樹的枝幹和根部迅速吸附。
樹身疏疏抖動，發出滿足的喟嘆：“確實是無根天水，爾等可入沈陰界，自界門洞開之始算起，期限十二時辰。”
說罷，自它盤錯的樹幹之下開出一道洞口，接著，樹眼流出兩滴暗藍色的液體，迅速凝固成晶飄到他們面前。
沐卿雲將那兩粒晶體拈了，將其中一粒遞給秋辭：
“這是能讓我們暫時隱匿人氣，不被妖鬼查出異樣的藥物。”
秋辭覺得有點猶豫，但看著沐卿雲眉頭皺也沒皺地將那藥吞服，他也不再遲頓，仰起脖子將藥物吞食。
緊接著，兩人迅速進入沈陰界通道。
-
沈陰界是妖鬼生活之地，妖類死亡之後有兩種結局，一種是妖丹隕滅之後，妖類自此從天地間銷聲匿跡，但若妖魂殘留，會淪為妖鬼入沈陰界；其次是步入妖祟之道的妖，死後即便是妖丹隕滅，妖魂依舊殘留，入沈陰界之後，修妖鬼之道，淪為非妖非鬼之態。
永州是沈陰界唯一的入口，非妖鬼的種族若想進入沈陰界，必須經由關界。
兩人入了關界，落地瞬間發現竟降落在了原本寧都的街巷。
賣糖畫的攤鋪、街道兩側的建築，每一個布局，每一個攤位，都和自己所見一模一樣。
有那麽一瞬，兩人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寧都街市。
直到看到街市上那些“游人”的臉和模樣。
來來往往的不是人，而是各種奇形怪狀的妖鬼。
有獅身人首的四足妖鬼，堂而皇之地行走在街市上，每一步都踏出一串火焰；還有如同幽魂看不見實體的殘破妖魂，自他們周身飄來晃去，扭曲旋轉在街市任何角落；還有一些人身妖鬼，和人類別無二致，衣著或華美，或妖嬈，相攜著從他們身旁擦過。
他們混在其中，因為晶石的作用，並沒有被周圍的妖祟察覺到特殊性。
沐卿雲下意識去看看旁邊的秋辭，不知他可有害怕。
然而跟他所想的相反，秋辭對周圍一切看得津津有味。
“你可有害怕？”他問秋辭。
“不怕，我只覺得新奇。師尊，這些妖鬼在這裏所呈現的形態，就是他們在人間的樣子嗎？”秋辭目光暫時收回來，問道。
“對。”
“那他們會回到人間去嗎？”
“也不是沒有可能。”沐卿雲用了不確定的說法同他解釋，“若是尋到特殊的覆生之法，他們就能重回人間，還有一種方式就是，由魂炁支撐著帶到人間。”
“就跟之前新試會那次的事故差不多嗎？”秋辭想到這起事故，那次新試會出事之後，他也陸陸續續了解了事後經過。
“嗯，魂炁能暫時穩固妖魂形態，保證妖魂在一定時間不散不滅。”
秋辭明白了，所以，新試會現身的青鸞就這般原理。
他問沐卿雲接下來行動：“那，師尊，接下來，我們如何去找鸞族蹤跡？”
沐卿雲因為秋辭的問題，思緒短暫地頓了一下。
他原本在一開始打算的是，先帶他去找血蜉蝣，找到之後，想辦法騙他吃下去。
秋辭這般問，他掩飾性地回答：“對……先去尋青鸞之魂。”
話雖是這麽說，但這絕對是不行的，因為血蜉蝣極其罕見和珍貴，在每年的這個時間段才會出現，並且每次出現的時間只有幾個時辰，他們必須抓緊時間。
目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先帶他去玱溟河，那裏是血蜉蝣的誕生之處。
只是，目前的問題在於，他不知玱溟河在何處。
唯有去詢問周圍的妖鬼。
“走吧，我們先去找玱溟河。”沐卿雲答。
“玱溟河？鸞族在那裏嗎？”秋辭好奇地看他。
“應該……有可能。”
他不能直接告訴秋辭，眼下先找到血蜉蝣至關重要。
兩人前行途中，經過一座布置極其詭異的閣樓。
樓間懸著一串又一串的燈籠，不過這燈籠的顏色跟人間的不一樣，顏色呈暗紅，若是用來照明光源並不夠，仔細一看，那些所謂的燈籠竟是以人的頭骨制成，黯淡的光正是從空了的眼睛窟窿裏透出。
閣樓中央牌匾上書“思歸閣”三字，兩側各印著幾道鬼魅影子，似乎是女子的姿態，她們正在妖嬈起舞，而下方圍了諸多奇形怪狀的妖祟，朝向上面起舞的影子叫好。
兩人正要繞過那些妖鬼，閣樓之上突然飛下一道影子，降落在兩人的面前。
魅影迅速幻化成一個纖秾有致的女子，女子頭簪華美花朵，上身的模樣看上去與人類別無二致，然而下身卻是一片縹緲的長影。
仔細一看，竟是蛇身。
女子似乎對他們兩人很感興趣，最先被沐卿雲吸引，倩笑著湊近他問：“喲，這位公子看著真是面生啊。”
“新入界的妖鬼罷了。”沐卿雲不動聲色地避讓一分，由此躲避了女妖鬼伸過來的手。
女妖鬼撇嘴，心裏暗懊，同時嘲諷沐卿雲：“這位公子真是不解風情，想曾經我韞姬作為妖祟、以人身混跡人間各處時，好歹也是聲名遠揚的美人，你怎得就對奴家無動於衷？”
說罷，一手再度覆上，朱唇呼出含著濃烈幽香的氣息。
沐卿雲只覺對方無禮。
微蹙眉頭正要繼續避讓，秋辭見狀，迅速往前湊了一些，站到沐卿雲面前，對韞姬笑道：“姐姐，這個是我哥哥，他對美人不太感興趣。”
“什麽男人對美人不感興趣？……”
韞姬對這個問題卻沒有琢磨多久，很快，明白了秋辭的意思，捂嘴輕笑：“哦，明白了。”
韞姬：“沒想到妖鬼裏竟然也有斷袖，真是頭一回見。”
沐卿雲：？
沐卿雲正想辯解些什麽，面前的少年突然回了頭，朝他做了一個連連眨眼的表情，與此同時一只手伸向後方，悄無聲息地對他擺了擺。
秋辭想要給韞姬的印象是，他看上去要比沐卿雲好說話。
事實上，他突然覺得，可以從韞姬的口中打聽一些信息。
於是他就迅速問：“美女姐姐，我們其實一直在找一個地方，不小心迷了路，就走到了這兒。”
“你們要去何處？”
“玱溟河，您知道在哪兒嗎？”
“知道啊。”
韞姬朱唇輕呼出氣，一掌不輕不重地按在秋辭肩上。
……
秋辭從來沒經歷過這種陣仗，嚇得登時抖了個激靈。
他感覺到韞姬掌心徹涼的溫度，餘光看到她尖銳蔻丹的五指。
沐卿雲也清楚地看到了秋辭肩上搭著的韞姬的手，閃身站到他前方，急著帶秋辭離開：
“不便再留，我們先行一步。”
秋辭卻站定了。
不走的意思很明顯。
沐卿雲詫然看他，秋辭對他快速搖了搖頭，接著保持笑容，繼續對韞姬：“姐姐，如果你知道，你能告訴我們嗎？”
“我當然知道。”
韞姬審視他們，轉而道：
“不過這玱溟河，一般的妖鬼可是找不到的。”
“無妨。我們可以去問其他的妖鬼。”沐卿雲覺得他們不必在這裏久留，準備令秋辭離開。
“那你盡可去問其他妖鬼吧，要是能問到結果，我自扇耳光，之前所說也全部收回。”韞姬輕笑，笑容裏有志在必得之意。
秋辭再度陷入猶豫。
沐卿雲卻直接拉起他手，帶他離開：“我們去問其他妖鬼。”
“……好。”
秋辭礙於師命，只得跟上。
沐卿雲不想秋辭浸淫於此等“危險之地”，這裏妖鬼數目眾多，他就不信他們找不到線索。
“師尊，有沒有可能，那個韞姬所言不虛。”途中，秋辭問。
“不要輕信他人之言。況且我們不是還沒有開始找嗎？”沐卿雲帶他走了一程才松開他。
兩人走進一家酒樓模樣的建築，打算去裏面探聽。
酒樓內部的裝潢同樣幽暗陰森，桌上擺著的酒器都以白骨制成，一只馬首人身的妖鬼正托著一個半身大小的缸倒“酒”，缸中緩緩流出幽黑如墨的氣體。
兩人混入角落一個座位，不久之後，那馬首妖鬼過來詢問：“二位想喝什麽？”
沐卿雲早有應對，指了指他們不遠處一個桌上的酒器：“要那邊那種。”
“哦，那個是魂炁混合獸血熬成的酒汁，這就給你拿來。”
馬首妖鬼將東西拿過來之後準備離開，沐卿雲以閑聊口氣詢問對方：“且慢，向你打聽個事兒。”
“客官請講。”
“你可知道，玱溟河在何處？”
“玱溟河？不知。”妖鬼搖頭答，“我們只知它存在，卻一直找不到它具體所在何處。據說，沈陰界只有極少數妖鬼知道它的具體位置。”
聞言，沐卿雲不禁暗悔。
馬首妖鬼走後，他擡頭對上秋辭目光。
秋辭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似的，征詢著問他：“那，師尊，我們要回之前的地方嗎？”
“回去吧。”
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所以不能再耽擱了。
於是，沐卿雲將事先準備好的妖鬼界通行貨幣放在桌上，和秋辭迅速離開了現場。
他們又回了之前的閣樓，此刻，閣樓上空依然在表演。
韞姬蛇身纏住立柱，時而懸落面向下方，舞姿妖嬈帶著蠱惑般的力量，從柱身垂下來的時候，她目光精準搜索到了人群裏的沐卿雲和秋辭。
一舞結束，其他妖鬼替上新的節目，她覆又降臨在兩人面前。
“怎麽，我說得沒錯吧？”
“是的！所以要是早聽姐姐話，也就不至於多跑幾趟了！”秋辭和韞姬的溝通相對比沐卿雲要順利，所以他充當著溝通的主要角色。
秋辭趁熱打鐵：“那，姐姐，你現在可否告訴我們，玱溟河所在何處？”
“可以告訴你們。不過……”
韞姬嫣然一笑，手再度搭上秋辭肩膀：“凡事都是有代價的。”
“……什麽代價？如若能完成，定當竭力完成。”秋辭幹笑。
韞姬探出纖纖玉指，即將觸摸到秋辭臉頰時，卻被一只手擋開了。
沐卿雲拂袖垂手，冷音有些微寒之意：
“我弟弟也向來不近女色。”
？
韞姬楞了一瞬。
接著表情古怪地掃視著他們兩人：“所以你們都是？……”
“是。”
沐卿雲回答時不帶猶豫，他心中暗窘。
明明……這似乎是個彌天大謊。
“哦，那算了。真掃興。”韞姬興致缺缺，轉而正色，“我的條件滿足不了，不過有一個人的條件，你們倒是可以滿足。”
韞姬鄭重對他們：“他也知道玱溟河所在何處。”
“他在何處？”沐卿雲忙問。
韞姬答非所問：“不急，待會你們就知道了。”
韞姬：“而且，是他讓我來告訴你們這件事的。”
雖然不知韞姬所說的“他”是何人，但沐卿雲沒有猶豫道：“可否讓我們去見見他？”
“可以。”
韞姬欣然轉身，朝向閣樓入口：“我直接帶你們進去。”
韞姬背身之後，兩人互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隨著她前去了。
雖然不知有無危險，但是，總感覺那個“他”，似乎已經在此恭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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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寧都。
即便入了夜，這裏仍是繁華之地，大街小巷人流如織。
某處彌漫著叫賣的攤鋪聚集地，沐卿雲領著秋辭穿過行人，往前方某個目的地而去。
“師尊，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秋辭手裏拿著沐卿雲方才買給他的吃食，一串糖畫，雖然他說不用，但沐卿雲仍如往日那般，每次一到人間集市，就會給他買各種好吃好玩兒。
沐卿雲眼中，他仿佛仍舊是以前那個喜歡吃食和時不時喜歡鬧騰的小孩子，總是用著大人哄小孩子的方法待他。
不過，這沒什麽不好。
他很喜歡。
“去拿一樣東西。”
沐卿雲走在他前一些的位置，自從帶自己逛完市集之後，師尊便有什麽事急需完成似的，一路不停地行向前。
此行寧都，沐卿雲告訴他，是要帶他來尋鸞族蹤跡，並為他尋找“特效傷妖”。
而對於血蜉蝣一事，沐卿雲並未提及。
他心裏洞悉，卻也沒揭穿，一路順從地跟隨著他。
他想趁這次機會，當面跟沐卿雲問清楚他的真實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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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了很長一程，漸漸遠離了熱鬧的集市。
穿過一道長橋，面前，一處群聚的瓦房赫然在目，偶爾有幾個行人從橋上經過，接著如鬼影般入了深巷之中。
沐卿雲領著秋辭一路折繞，在某座屋子前停下，接著，沐卿雲以某種節奏扣了數下門，待結束不久，在門前靜靜立定，似乎等待著什麽。
許久之後。
木門開了條縫。
沐卿雲回頭對秋辭：“我們進去吧。”
秋辭也沒問沐卿雲為何帶他來這裏，心裏猜想這定是沈陰界的某種入口。
進入屋內，內裏別有洞天。
他們仿佛是步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從外界看這處屋子，只覺得空間並不大，而內裏卻容納著小河流、布景只用的山石異樹，連同一些扭曲的冷色植物。
室內環境稍顯昏暗，周圍的景象都散發著奇異的幽光。
室內有一些穿梭往來的虛影，在他們面前一瞬間晃過了。
有一些虛影在他們周圍停下，繞著他們忽上忽下，發出了鬼魅般的聲音：
“竟然是人？”
“真新鮮啊！”
“人界的又來啦？！”
……
沐卿雲任由那些虛影在他們周圍盤繞，卻並不揮手打散，秋辭聽著周圍嘰嘰喳喳的聲音，覺得有些聒噪，卻聽沐卿雲道：
“他們都是暫未被收入沈陰界的妖魂，只能嗅到凡軀氣息，對我們沒有任何傷害。”
秋辭聞言，斂了想要揮手驅趕的想法。
“那師尊，接下來我們要去哪兒？”
“去那邊找界主領通行牌。”
順著沐卿雲所指方向望去，秋辭看到一棵樹。
樹看上去像是棵千年壽命的古樹，樹枝卻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只有盤虬臥龍般的枝節和根。樹幹有三人合抱粗，暗褐色的樹皮上分布著一些像是眼睛的紋路。
兩人走到樹下，那些眼狀紋路竟開始流動，感應到有人前來，紋路果真像是眼睛那般緩緩張開，內裏露出靛色的瞳仁，眼珠左右轉動著，其中一些目光定在了他們身上。
“爾等來此處，帶了何物？”
樹身發出聲音，第一句話不是問他們的身份或者來自何方。
沐卿雲早有準備，靈力托起他帶來的東西，飛到上空：“獻此無根天水，可延續界主百年壽命。”
樹身蔓延出一根藤條，圈住了沐卿雲遞出的瓶子，瓶子打開，內裏浮出一些金色的光點，被樹的枝幹和根部迅速吸附。
樹身疏疏抖動，發出滿足的喟嘆：“確實是無根天水，爾等可入沈陰界，自界門洞開之始算起，期限十二時辰。”
說罷，自它盤錯的樹幹之下開出一道洞口，接著，樹眼流出兩滴暗藍色的液體，迅速凝固成晶飄到他們面前。
沐卿雲將那兩粒晶體拈了，將其中一粒遞給秋辭：
“這是能讓我們暫時隱匿人氣，不被妖鬼查出異樣的藥物。”
秋辭覺得有點猶豫，但看著沐卿雲眉頭皺也沒皺地將那藥吞服，他也不再遲頓，仰起脖子將藥物吞食。
緊接著，兩人迅速進入沈陰界通道。
-
沈陰界是妖鬼生活之地，妖類死亡之後有兩種結局，一種是妖丹隕滅之後，妖類自此從天地間銷聲匿跡，但若妖魂殘留，會淪為妖鬼入沈陰界；其次是步入妖祟之道的妖，死後即便是妖丹隕滅，妖魂依舊殘留，入沈陰界之後，修妖鬼之道，淪為非妖非鬼之態。
永州是沈陰界唯一的入口，非妖鬼的種族若想進入沈陰界，必須經由關界。
兩人入了關界，落地瞬間發現竟降落在了原本寧都的街巷。
賣糖畫的攤鋪、街道兩側的建築，每一個布局，每一個攤位，都和自己所見一模一樣。
有那麽一瞬，兩人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寧都街市。
直到看到街市上那些“游人”的臉和模樣。
來來往往的不是人，而是各種奇形怪狀的妖鬼。
有獅身人首的四足妖鬼，堂而皇之地行走在街市上，每一步都踏出一串火焰；還有如同幽魂看不見實體的殘破妖魂，自他們周身飄來晃去，扭曲旋轉在街市任何角落；還有一些人身妖鬼，和人類別無二致，衣著或華美，或妖嬈，相攜著從他們身旁擦過。
他們混在其中，因為晶石的作用，並沒有被周圍的妖祟察覺到特殊性。
沐卿雲下意識去看看旁邊的秋辭，不知他可有害怕。
然而跟他所想的相反，秋辭對周圍一切看得津津有味。
“你可有害怕？”他問秋辭。
“不怕，我只覺得新奇。師尊，這些妖鬼在這裏所呈現的形態，就是他們在人間的樣子嗎？”秋辭目光暫時收回來，問道。
“對。”
“那他們會回到人間去嗎？”
“也不是沒有可能。”沐卿雲用了不確定的說法同他解釋，“若是尋到特殊的覆生之法，他們就能重回人間，還有一種方式就是，由魂炁支撐著帶到人間。”
“就跟之前新試會那次的事故差不多嗎？”秋辭想到這起事故，那次新試會出事之後，他也陸陸續續了解了事後經過。
“嗯，魂炁能暫時穩固妖魂形態，保證妖魂在一定時間不散不滅。”
秋辭明白了，所以，新試會現身的青鸞就這般原理。
他問沐卿雲接下來行動：“那，師尊，接下來，我們如何去找鸞族蹤跡？”
沐卿雲因為秋辭的問題，思緒短暫地頓了一下。
他原本在一開始打算的是，先帶他去找血蜉蝣，找到之後，想辦法騙他吃下去。
秋辭這般問，他掩飾性地回答：“對……先去尋青鸞之魂。”
話雖是這麽說，但這絕對是不行的，因為血蜉蝣極其罕見和珍貴，在每年的這個時間段才會出現，並且每次出現的時間只有幾個時辰，他們必須抓緊時間。
目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先帶他去玱溟河，那裏是血蜉蝣的誕生之處。
只是，目前的問題在於，他不知玱溟河在何處。
唯有去詢問周圍的妖鬼。
“走吧，我們先去找玱溟河。”沐卿雲答。
“玱溟河？鸞族在那裏嗎？”秋辭好奇地看他。
“應該……有可能。”
他不能直接告訴秋辭，眼下先找到血蜉蝣至關重要。
兩人前行途中，經過一座布置極其詭異的閣樓。
樓間懸著一串又一串的燈籠，不過這燈籠的顏色跟人間的不一樣，顏色呈暗紅，若是用來照明光源並不夠，仔細一看，那些所謂的燈籠竟是以人的頭骨制成，黯淡的光正是從空了的眼睛窟窿裏透出。
閣樓中央牌匾上書“思歸閣”三字，兩側各印著幾道鬼魅影子，似乎是女子的姿態，她們正在妖嬈起舞，而下方圍了諸多奇形怪狀的妖祟，朝向上面起舞的影子叫好。
兩人正要繞過那些妖鬼，閣樓之上突然飛下一道影子，降落在兩人的面前。
魅影迅速幻化成一個纖秾有致的女子，女子頭簪華美花朵，上身的模樣看上去與人類別無二致，然而下身卻是一片縹緲的長影。
仔細一看，竟是蛇身。
女子似乎對他們兩人很感興趣，最先被沐卿雲吸引，倩笑著湊近他問：“喲，這位公子看著真是面生啊。”
“新入界的妖鬼罷了。”沐卿雲不動聲色地避讓一分，由此躲避了女妖鬼伸過來的手。
女妖鬼撇嘴，心裏暗懊，同時嘲諷沐卿雲：“這位公子真是不解風情，想曾經我韞姬作為妖祟、以人身混跡人間各處時，好歹也是聲名遠揚的美人，你怎得就對奴家無動於衷？”
說罷，一手再度覆上，朱唇呼出含著濃烈幽香的氣息。
沐卿雲只覺對方無禮。
微蹙眉頭正要繼續避讓，秋辭見狀，迅速往前湊了一些，站到沐卿雲面前，對韞姬笑道：“姐姐，這個是我哥哥，他對美人不太感興趣。”
“什麽男人對美人不感興趣？……”
韞姬對這個問題卻沒有琢磨多久，很快，明白了秋辭的意思，捂嘴輕笑：“哦，明白了。”
韞姬：“沒想到妖鬼裏竟然也有斷袖，真是頭一回見。”
沐卿雲：？
沐卿雲正想辯解些什麽，面前的少年突然回了頭，朝他做了一個連連眨眼的表情，與此同時一只手伸向後方，悄無聲息地對他擺了擺。
秋辭想要給韞姬的印象是，他看上去要比沐卿雲好說話。
事實上，他突然覺得，可以從韞姬的口中打聽一些信息。
於是他就迅速問：“美女姐姐，我們其實一直在找一個地方，不小心迷了路，就走到了這兒。”
“你們要去何處？”
“玱溟河，您知道在哪兒嗎？”
“知道啊。”
韞姬朱唇輕呼出氣，一掌不輕不重地按在秋辭肩上。
……
秋辭從來沒經歷過這種陣仗，嚇得登時抖了個激靈。
他感覺到韞姬掌心徹涼的溫度，餘光看到她尖銳蔻丹的五指。
沐卿雲也清楚地看到了秋辭肩上搭著的韞姬的手，閃身站到他前方，急著帶秋辭離開：
“不便再留，我們先行一步。”
秋辭卻站定了。
不走的意思很明顯。
沐卿雲詫然看他，秋辭對他快速搖了搖頭，接著保持笑容，繼續對韞姬：“姐姐，如果你知道，你能告訴我們嗎？”
“我當然知道。”
韞姬審視他們，轉而道：
“不過這玱溟河，一般的妖鬼可是找不到的。”
“無妨。我們可以去問其他的妖鬼。”沐卿雲覺得他們不必在這裏久留，準備令秋辭離開。
“那你盡可去問其他妖鬼吧，要是能問到結果，我自扇耳光，之前所說也全部收回。”韞姬輕笑，笑容裏有志在必得之意。
秋辭再度陷入猶豫。
沐卿雲卻直接拉起他手，帶他離開：“我們去問其他妖鬼。”
“……好。”
秋辭礙於師命，只得跟上。
沐卿雲不想秋辭浸淫於此等“危險之地”，這裏妖鬼數目眾多，他就不信他們找不到線索。
“師尊，有沒有可能，那個韞姬所言不虛。”途中，秋辭問。
“不要輕信他人之言。況且我們不是還沒有開始找嗎？”沐卿雲帶他走了一程才松開他。
兩人走進一家酒樓模樣的建築，打算去裏面探聽。
酒樓內部的裝潢同樣幽暗陰森，桌上擺著的酒器都以白骨制成，一只馬首人身的妖鬼正托著一個半身大小的缸倒“酒”，缸中緩緩流出幽黑如墨的氣體。
兩人混入角落一個座位，不久之後，那馬首妖鬼過來詢問：“二位想喝什麽？”
沐卿雲早有應對，指了指他們不遠處一個桌上的酒器：“要那邊那種。”
“哦，那個是魂炁混合獸血熬成的酒汁，這就給你拿來。”
馬首妖鬼將東西拿過來之後準備離開，沐卿雲以閑聊口氣詢問對方：“且慢，向你打聽個事兒。”
“客官請講。”
“你可知道，玱溟河在何處？”
“玱溟河？不知。”妖鬼搖頭答，“我們只知它存在，卻一直找不到它具體所在何處。據說，沈陰界只有極少數妖鬼知道它的具體位置。”
聞言，沐卿雲不禁暗悔。
馬首妖鬼走後，他擡頭對上秋辭目光。
秋辭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似的，征詢著問他：“那，師尊，我們要回之前的地方嗎？”
“回去吧。”
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所以不能再耽擱了。
於是，沐卿雲將事先準備好的妖鬼界通行貨幣放在桌上，和秋辭迅速離開了現場。
他們又回了之前的閣樓，此刻，閣樓上空依然在表演。
韞姬蛇身纏住立柱，時而懸落面向下方，舞姿妖嬈帶著蠱惑般的力量，從柱身垂下來的時候，她目光精準搜索到了人群裏的沐卿雲和秋辭。
一舞結束，其他妖鬼替上新的節目，她覆又降臨在兩人面前。
“怎麽，我說得沒錯吧？”
“是的！所以要是早聽姐姐話，也就不至於多跑幾趟了！”秋辭和韞姬的溝通相對比沐卿雲要順利，所以他充當著溝通的主要角色。
秋辭趁熱打鐵：“那，姐姐，你現在可否告訴我們，玱溟河所在何處？”
“可以告訴你們。不過……”
韞姬嫣然一笑，手再度搭上秋辭肩膀：“凡事都是有代價的。”
“……什麽代價？如若能完成，定當竭力完成。”秋辭幹笑。
韞姬探出纖纖玉指，即將觸摸到秋辭臉頰時，卻被一只手擋開了。
沐卿雲拂袖垂手，冷音有些微寒之意：
“我弟弟也向來不近女色。”
？
韞姬楞了一瞬。
接著表情古怪地掃視著他們兩人：“所以你們都是？……”
“是。”
沐卿雲回答時不帶猶豫，他心中暗窘。
明明……這似乎是個彌天大謊。
“哦，那算了。真掃興。”韞姬興致缺缺，轉而正色，“我的條件滿足不了，不過有一個人的條件，你們倒是可以滿足。”
韞姬鄭重對他們：“他也知道玱溟河所在何處。”
“他在何處？”沐卿雲忙問。
韞姬答非所問：“不急，待會你們就知道了。”
韞姬：“而且，是他讓我來告訴你們這件事的。”
雖然不知韞姬所說的“他”是何人，但沐卿雲沒有猶豫道：“可否讓我們去見見他？”
“可以。”
韞姬欣然轉身，朝向閣樓入口：“我直接帶你們進去。”
韞姬背身之後，兩人互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隨著她前去了。
雖然不知有無危險，但是，總感覺那個“他”，似乎已經在此恭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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