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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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沐卿雲在仙盟議會結束之後，就馬不停蹄回了雲嵐。
他提著一籠食物，裏面盛著的，正是給秋辭帶回來的北岳特色小食，其中一道，便是薛璋先前強烈推薦的“金霞照山”。
他想，孩子看到這些，一定會很開心吧，不知這幾日，秋辭修習如何。
回到碧溪峰，他繞著小築找了一圈都沒見著秋辭。
人去哪兒了？
莫不是在山中修習？
他正準備去山間尋他，這時，山上突現一外來客，見到沐卿雲遠遠朝他大喊：
“尊者！不好了尊者！出事了！”
來人沐卿雲認得，是北辰曄親傳弟子李舒景。
沐卿忙迎上前，問他：“何事如此驚慌？”
“回尊者……秋辭他，被宜饈閣管事扣留了。”事關緊急，李舒景直抒重點：
“ 因為他偷了後廚管事的雞！”
……
-
沐卿雲馬不停蹄趕去宜饈閣。
閣門口圍了烏泱泱一群腦袋，大家新奇得很，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聚集在周圍，嘰嘰喳喳議論。
“就是那個孩子？……”
“他竟然偷了別人東西？……”
“不是吧不是吧，他好像是雲華尊者的弟子哎……”
……
沐卿雲抵臨現場，只一眼便確定了人群中孩子所在的地方。
急奔過去時，卻聽見孩子的聲音，從人群裏傳出來，像是在和誰急切爭辯：“我沒有偷你的雞！你冤枉人！”
“沒有？我去山下搜查，遠遠就看你提著我的雞！”說這話的人是管事。
“我沒有偷！”孩子繼續堅持，憤意在言語之間流露得明顯。
……
“大家讓一讓，別在這兒看了！”李舒景喊道，疏散周圍弟子。
沐卿雲現身之後，眾人見他，自發地讓開了條道。
“是尊者？？”
“尊者來了？！”
“ 這弟子好像叫秋辭，就是尊者新收的小徒弟！”
……
沐卿雲甫一進入人堆，就看到扳直著脊背、立在管事面前，仰著小臉梗著脖子的孩子。
因為急於爭執，孩子的臉漲得通紅，雙眼死死瞪視著對方，同時雙唇緊緊地咬著，一副不肯服輸的模樣。
管事一見到沐卿雲前來，收斂了些方才年對峙時的態度，換上笑容，準備將自己之前所見的實況告訴他：
“尊者您來了？是這樣的，這孩子……”
“我沒有偷！”
還未待管事將話說完，秋辭便張口發活，直接將他話茬硬生生堵住。
管事皺眉轉向孩子：“你這小孩兒怎麽這麽不講理？”
“我沒有不講理！”
“你這……”
……
沐卿雲旁觀不言。
他看著秋辭漲紅的臉、滿是不服的表情，又看看笑臉相迎、不依不撓的管事，心知兩人之間定是存在什麽誤會。
孩子心性直白，所有的心緒全都表現在了臉上，顯然眼下，得先解決管事這邊的情況。
至少先了解情況，再做判斷。
“究竟發生何事？”沐卿雲問掌事。
掌事連忙道：“我方才去雞舍查探，見雞舍柵欄被人打開，順著下山路去尋找，見半山之中，這孩子抓了我的雞。而那幾只雞，正是雞舍中遺失的那幾只。”
秋辭忙道：“可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的！！”
沐卿雲對秋辭輕輕搖搖頭，明白了管事不依不撓爭執的原因，對管事道：“損失幾何，我一一賠付。”
管事面有慚色，但也沒推托：“這怎麽好意思啊……怎敢勞煩尊者。”
“個中或有誤會，但我是他師父，有所損失也不應由你擔責，我會將所失之物盡數……”
“師父！你不能賠！！”秋辭憋不住了，急上前，出聲打斷。
“這個人不講理！！”秋辭雙眼憤怒得快要冒出火星子，堅決強調一直堅持的事，“我沒偷東西！”
管事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孩子，面對這樣的情況竟然還瘋了似的反撲。
雙眼瞪得大大的，脖子梗著，雙拳握得死緊死緊，感覺像是馬上要撲上來打人。
“小孩兒……你脾氣怎麽那麽大啊？……”管事忍不住批評道。
“因為你汙蔑人！！你胡說八道！”秋辭被這麽說，心裏越發憤憤不平，雙拳捏緊，意欲沖上來與管事當面辯駁，“你這個大騙子！事情根本就不是……”
這時，沐卿雲手指輕輕捏訣。
孩子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發不出話來，不可置信地瞪著雙目看他。
沐卿雲對他輕輕搖搖頭，接著繼續對管事：“我將所失盡數補償於你。”
“多謝尊者！多謝！”管事拱手道謝，偷偷看漲紅臉杵在原位的秋辭。
“不必言謝，也有勞管事，從此消此顧慮，也不要提及此事。”
“是是是！尊者這般大度，此事從此勾銷！”
管事滿意地離開之後，事情暫時畫上了結尾符號，周圍人也很快散了。
沐卿雲回頭去看秋辭。
孩子睜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眸中閃著微光，透出的情緒有明顯的傷心和失落。
沐卿雲內心輕嘆之後，拉著孩子準備先回碧溪峰。
回程路上，沐卿雲就解開了禁言咒，然而孩子卻始終悶著不說話，背對著他，雙手仍然緊緊地握成了兩個小拳頭，不願松開。
-
回到小築後。
沐卿雲拉著孩子進了正室，將案幾上的那盞佳肴打開，俯身遞到了孩子面前： “這是北岳的幾道名菜，最上面這個是金霞照山，由你最愛的雞肉烹制而成。”
“此菜非同一般，味美非凡。”
孩子看到那盞中完好的，金黃的雞時。
沒上前，也沒動。
而是突然地，哇一聲哭了出來。
先前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切盡數宣洩，化作了此刻綿綿如洪的眼淚，嘩啦啦淚流不止的同時，伴著孩子的哭訴：
“我明明沒有偷雞！他冤枉了我……嗚嗚嗚……”
“我看到山上有亂跑的雞，以為是山雞才去抓的…… ”
“嗚嗚嗚……我根本……我根本就不知道，所以我沒偷！……”
……
沐卿雲聽著孩子一聲接一聲的哭訴，很快明白了原委。
不知者無罪，這果然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可方才他之所以對孩子使用禁言咒是因為，孩子的表現屬實暴躁了些，若不是他及時攔停，怕是還有和對方撲打的趨勢。
若是不及時以強硬手段制住，只怕後面會引發更多爭端。
他初入雲嵐，還是一個平凡弟子，處處需得謹小慎微，不能因爭端落了他人口實。
但是。
自己仍是有處事不足的地方，之於孩子而言，自己的處理方式過於武斷決絕了些，連解釋的餘地都沒留給他，直接施了禁言咒，就將人帶了回來。
現在，饒是這菜肴再美味、再珍貴，孩子怕是看都不會看一眼了。
“秋辭。”他說，“我之後會跟大家解釋清楚，也會當著管事的面，證明你沒有偷。”
他保證。
“我不要你證明……嗚嗚嗚……”孩子依舊是哭得稀裏嘩啦，“你跟他是一夥兒的！”
……
竟是被扣了這樣的一頂帽子。
……
無可挽回了麽……
沐卿雲心裏也酸酸的，不是滋味。
他突然就頭疼了，在哄孩子上，他毫無經驗。
到底該怎麽辦，才能挽回秋辭的信任？
孩子一旦哭起來就沒完沒了，鼻涕眼淚嘩嘩往下掉，沐卿雲想，要不第一步還是先把人眼淚止住再說。
於是他俯身靠近孩子，扳過孩子肩膀，用指端為他一一地將臉上淚花抹了： “別哭了，秋辭。”
“嗚嗚嗚……”
感覺到沐卿雲靠近，正給自己擦眼淚，他哭了大半天，鼻涕眼淚堆在臉上黏得緊，便直接揪了把他白衫的衣袖，當作襟布擦抹起臉來。
一邊擦一邊繼續哭。
沐卿雲：……
他向來不喜衣物染纖塵，不過為了哄好孩子，他默許並縱容了他的行為，任由著秋辭抓著他的白衣服，胡亂在臉上一頓擦抹。
孩子擦淚的同時，他趕緊將人攬進懷裏，一手溫柔耐心地撫著他的後背：“秋辭不哭，為師帶你回來，其實是想讓你快一點吃到好吃的，不然待會兒食物涼了，吃起來就沒那麽鮮美了。”
說擔心菜涼是假的。
他又對秋辭撒了個謊。
那食盒是北岳專制的盛食寶器，食物置入其中可半月不變質不變溫。
“所以秋辭，你要不要先吃完這個？”沐卿雲將食物端起來，湊到孩子面前，“這道菜可是人人稱道，被譽為上修名菜之一的佳肴。”
沐卿雲：“甚至有可能，勝過宜饈閣的一切菜肴。”
一聽沐卿雲這麽說。
秋辭瞬間起了些興致。
什麽菜，比宜饈閣的菜都還要好吃？……
他吸吸鼻子，松了沐卿雲衣袖，眼睛自沐卿雲臂間越過，落向那木盞中的食物。
看起來是很不錯……
聞起來好像也很香……
“那好吧……”看在好吃的份上。
他甕聲甕氣地，假裝不情不願地應了聲之後，便慢慢靠近那食盒。
當沐卿雲看著他從盒中取出食物，低垂著眼吃起來時，才終於松了口氣。
“好吃嗎？”他問秋辭。
“一般般……”
孩子說是這麽說，但自從開動之後，咀嚼和拿取的動作都沒停下過。
並且，幾盞食物很快就見了底。
沐卿雲心裏慢慢舒心起來，問他：“喜歡嗎？要是喜歡的話，我下次再給你帶。”
“也不是很喜歡……”
“那還帶嗎？”
“都可以……”
聽上去模棱兩可。
但答案分明很明顯。
“那為師下次一定給你帶。”
沐卿雲這麽應完之後，那頭沒聲音了。
沐卿雲又開始轉移對方精力，換個話題讓他試著忘記之前不愉快的事。
“秋辭，為師離開這幾日，你納靈吞吐練習得如何？”
沐卿雲問及這個，秋辭登時就問心有愧了。
坦白說，他這幾日的修習有偷懶之嫌，因為每每一到飯點，他就迅速止住修習進程，然後乘著小葉子，風風火火趕去了宜饈閣。
滿腦子盡想著吃飯的事，哪還能專心辟谷？
“沒有練好……”秋辭說完，垂下頭去心虛地不看沐卿雲。
他以為話說出口後，可能會收到些嘆聲或教育。
但沒有。
沐卿雲聲語如往常溫柔，只對他道：“辟谷之術若未習成，仍需得日日進食。”
“可我不想去宜饈閣了……”
秋辭說著的同時，擡起眼悄悄看一看沐卿雲眼色。
然而師父仍舊一如最初平和。
只聽沐卿雲仍是柔聲柔語道：“不去，便不去吧。”
接著：“之後的吃食，由我負責便是。”
聽沐卿雲如此說，秋辭懷疑自己是否是出現了癔癥。
什麽？……
師父說，他要負責自己今後的吃食？
“師父，你的意見是，往後，你要親手為我做飯食嗎？”
“嗯。”沐卿雲溫柔的眸裏含著笑意，摸摸孩子的頭，“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頓時間，秋辭心裏的陰霾盡數消散了。
何其有幸，他能擁有這樣的師父。
千裏迢迢給他帶美食回來不說，還包容他的選擇，不辭心力地與他做羹湯。
“師父……”秋辭心中湧起感動，漫漫覆上，輕輕翻卷，最終吞噬了原本的難過。
孩子就是這樣，所有不愉快的情緒，一定會很容易因為某件開心的事的到來而煙消雲散。
他上前雙手將沐卿雲抱住：“謝謝師父……”
“不必說謝謝。這是為師該做的事。”
沐卿雲回抱住秋辭的同時，心裏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終於，將孩子哄好了。
-
於是，碧溪峰之後的光陰裏。
沐卿雲在小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築了一間廚房，根據很久以前炊食的記憶，努力重現著可以完制的一日三餐。
事實證明，他的廚技並未完全退化，有些常菜，他還是能還原出本質的最佳風味，比如早膳的豆沙卷和一些面食，比如中膳的燜雞。
一些菜食存在於他的遙遠記憶裏，至今回憶，仍舊無比清晰。
而那段時間，每到飯點，秋辭便準時出現，探著頭充滿期待張望著今日的菜品。
“師父，今天的午飯是什麽啊？”
“是你喜愛的燜雞。”
“師父，我能先嘗一個桃花榚嗎？”
“你自取便是。”
“師父，時蔬餅要趁熱吃還是放涼吃？”
“為師不太嘗得出來，你按照自己的口味選擇便是。”
……
這樣的對話反覆上演，卻一直令人充滿歡欣與期待。
於是，日子在冒著熱氣的碗盞間走過，在尋常卻美味的佳肴裏走過，隨著碧溪峰花開的歲月，靜然綻放。
向前潺潺流淌的溪水，載著美好春意前行的同時，也載著他們日覆一日的光陰。
就這樣，碧溪峰的年月，便安然地走了六年。
六年之後，少年初長成，碧溪峰山花漫漫，斯人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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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雲在仙盟議會結束之後，就馬不停蹄回了雲嵐。
他提著一籠食物，裏面盛著的，正是給秋辭帶回來的北岳特色小食，其中一道，便是薛璋先前強烈推薦的“金霞照山”。
他想，孩子看到這些，一定會很開心吧，不知這幾日，秋辭修習如何。
回到碧溪峰，他繞著小築找了一圈都沒見著秋辭。
人去哪兒了？
莫不是在山中修習？
他正準備去山間尋他，這時，山上突現一外來客，見到沐卿雲遠遠朝他大喊：
“尊者！不好了尊者！出事了！”
來人沐卿雲認得，是北辰曄親傳弟子李舒景。
沐卿忙迎上前，問他：“何事如此驚慌？”
“回尊者……秋辭他，被宜饈閣管事扣留了。”事關緊急，李舒景直抒重點：
“ 因為他偷了後廚管事的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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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雲馬不停蹄趕去宜饈閣。
閣門口圍了烏泱泱一群腦袋，大家新奇得很，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聚集在周圍，嘰嘰喳喳議論。
“就是那個孩子？……”
“他竟然偷了別人東西？……”
“不是吧不是吧，他好像是雲華尊者的弟子哎……”
……
沐卿雲抵臨現場，只一眼便確定了人群中孩子所在的地方。
急奔過去時，卻聽見孩子的聲音，從人群裏傳出來，像是在和誰急切爭辯：“我沒有偷你的雞！你冤枉人！”
“沒有？我去山下搜查，遠遠就看你提著我的雞！”說這話的人是管事。
“我沒有偷！”孩子繼續堅持，憤意在言語之間流露得明顯。
……
“大家讓一讓，別在這兒看了！”李舒景喊道，疏散周圍弟子。
沐卿雲現身之後，眾人見他，自發地讓開了條道。
“是尊者？？”
“尊者來了？！”
“ 這弟子好像叫秋辭，就是尊者新收的小徒弟！”
……
沐卿雲甫一進入人堆，就看到扳直著脊背、立在管事面前，仰著小臉梗著脖子的孩子。
因為急於爭執，孩子的臉漲得通紅，雙眼死死瞪視著對方，同時雙唇緊緊地咬著，一副不肯服輸的模樣。
管事一見到沐卿雲前來，收斂了些方才年對峙時的態度，換上笑容，準備將自己之前所見的實況告訴他：
“尊者您來了？是這樣的，這孩子……”
“我沒有偷！”
還未待管事將話說完，秋辭便張口發活，直接將他話茬硬生生堵住。
管事皺眉轉向孩子：“你這小孩兒怎麽這麽不講理？”
“我沒有不講理！”
“你這……”
……
沐卿雲旁觀不言。
他看著秋辭漲紅的臉、滿是不服的表情，又看看笑臉相迎、不依不撓的管事，心知兩人之間定是存在什麽誤會。
孩子心性直白，所有的心緒全都表現在了臉上，顯然眼下，得先解決管事這邊的情況。
至少先了解情況，再做判斷。
“究竟發生何事？”沐卿雲問掌事。
掌事連忙道：“我方才去雞舍查探，見雞舍柵欄被人打開，順著下山路去尋找，見半山之中，這孩子抓了我的雞。而那幾只雞，正是雞舍中遺失的那幾只。”
秋辭忙道：“可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的！！”
沐卿雲對秋辭輕輕搖搖頭，明白了管事不依不撓爭執的原因，對管事道：“損失幾何，我一一賠付。”
管事面有慚色，但也沒推托：“這怎麽好意思啊……怎敢勞煩尊者。”
“個中或有誤會，但我是他師父，有所損失也不應由你擔責，我會將所失之物盡數……”
“師父！你不能賠！！”秋辭憋不住了，急上前，出聲打斷。
“這個人不講理！！”秋辭雙眼憤怒得快要冒出火星子，堅決強調一直堅持的事，“我沒偷東西！”
管事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孩子，面對這樣的情況竟然還瘋了似的反撲。
雙眼瞪得大大的，脖子梗著，雙拳握得死緊死緊，感覺像是馬上要撲上來打人。
“小孩兒……你脾氣怎麽那麽大啊？……”管事忍不住批評道。
“因為你汙蔑人！！你胡說八道！”秋辭被這麽說，心裏越發憤憤不平，雙拳捏緊，意欲沖上來與管事當面辯駁，“你這個大騙子！事情根本就不是……”
這時，沐卿雲手指輕輕捏訣。
孩子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發不出話來，不可置信地瞪著雙目看他。
沐卿雲對他輕輕搖搖頭，接著繼續對管事：“我將所失盡數補償於你。”
“多謝尊者！多謝！”管事拱手道謝，偷偷看漲紅臉杵在原位的秋辭。
“不必言謝，也有勞管事，從此消此顧慮，也不要提及此事。”
“是是是！尊者這般大度，此事從此勾銷！”
管事滿意地離開之後，事情暫時畫上了結尾符號，周圍人也很快散了。
沐卿雲回頭去看秋辭。
孩子睜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眸中閃著微光，透出的情緒有明顯的傷心和失落。
沐卿雲內心輕嘆之後，拉著孩子準備先回碧溪峰。
回程路上，沐卿雲就解開了禁言咒，然而孩子卻始終悶著不說話，背對著他，雙手仍然緊緊地握成了兩個小拳頭，不願松開。
-
回到小築後。
沐卿雲拉著孩子進了正室，將案幾上的那盞佳肴打開，俯身遞到了孩子面前： “這是北岳的幾道名菜，最上面這個是金霞照山，由你最愛的雞肉烹制而成。”
“此菜非同一般，味美非凡。”
孩子看到那盞中完好的，金黃的雞時。
沒上前，也沒動。
而是突然地，哇一聲哭了出來。
先前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切盡數宣洩，化作了此刻綿綿如洪的眼淚，嘩啦啦淚流不止的同時，伴著孩子的哭訴：
“我明明沒有偷雞！他冤枉了我……嗚嗚嗚……”
“我看到山上有亂跑的雞，以為是山雞才去抓的…… ”
“嗚嗚嗚……我根本……我根本就不知道，所以我沒偷！……”
……
沐卿雲聽著孩子一聲接一聲的哭訴，很快明白了原委。
不知者無罪，這果然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可方才他之所以對孩子使用禁言咒是因為，孩子的表現屬實暴躁了些，若不是他及時攔停，怕是還有和對方撲打的趨勢。
若是不及時以強硬手段制住，只怕後面會引發更多爭端。
他初入雲嵐，還是一個平凡弟子，處處需得謹小慎微，不能因爭端落了他人口實。
但是。
自己仍是有處事不足的地方，之於孩子而言，自己的處理方式過於武斷決絕了些，連解釋的餘地都沒留給他，直接施了禁言咒，就將人帶了回來。
現在，饒是這菜肴再美味、再珍貴，孩子怕是看都不會看一眼了。
“秋辭。”他說，“我之後會跟大家解釋清楚，也會當著管事的面，證明你沒有偷。”
他保證。
“我不要你證明……嗚嗚嗚……”孩子依舊是哭得稀裏嘩啦，“你跟他是一夥兒的！”
……
竟是被扣了這樣的一頂帽子。
……
無可挽回了麽……
沐卿雲心裏也酸酸的，不是滋味。
他突然就頭疼了，在哄孩子上，他毫無經驗。
到底該怎麽辦，才能挽回秋辭的信任？
孩子一旦哭起來就沒完沒了，鼻涕眼淚嘩嘩往下掉，沐卿雲想，要不第一步還是先把人眼淚止住再說。
於是他俯身靠近孩子，扳過孩子肩膀，用指端為他一一地將臉上淚花抹了： “別哭了，秋辭。”
“嗚嗚嗚……”
感覺到沐卿雲靠近，正給自己擦眼淚，他哭了大半天，鼻涕眼淚堆在臉上黏得緊，便直接揪了把他白衫的衣袖，當作襟布擦抹起臉來。
一邊擦一邊繼續哭。
沐卿雲：……
他向來不喜衣物染纖塵，不過為了哄好孩子，他默許並縱容了他的行為，任由著秋辭抓著他的白衣服，胡亂在臉上一頓擦抹。
孩子擦淚的同時，他趕緊將人攬進懷裏，一手溫柔耐心地撫著他的後背：“秋辭不哭，為師帶你回來，其實是想讓你快一點吃到好吃的，不然待會兒食物涼了，吃起來就沒那麽鮮美了。”
說擔心菜涼是假的。
他又對秋辭撒了個謊。
那食盒是北岳專制的盛食寶器，食物置入其中可半月不變質不變溫。
“所以秋辭，你要不要先吃完這個？”沐卿雲將食物端起來，湊到孩子面前，“這道菜可是人人稱道，被譽為上修名菜之一的佳肴。”
沐卿雲：“甚至有可能，勝過宜饈閣的一切菜肴。”
一聽沐卿雲這麽說。
秋辭瞬間起了些興致。
什麽菜，比宜饈閣的菜都還要好吃？……
他吸吸鼻子，松了沐卿雲衣袖，眼睛自沐卿雲臂間越過，落向那木盞中的食物。
看起來是很不錯……
聞起來好像也很香……
“那好吧……”看在好吃的份上。
他甕聲甕氣地，假裝不情不願地應了聲之後，便慢慢靠近那食盒。
當沐卿雲看著他從盒中取出食物，低垂著眼吃起來時，才終於松了口氣。
“好吃嗎？”他問秋辭。
“一般般……”
孩子說是這麽說，但自從開動之後，咀嚼和拿取的動作都沒停下過。
並且，幾盞食物很快就見了底。
沐卿雲心裏慢慢舒心起來，問他：“喜歡嗎？要是喜歡的話，我下次再給你帶。”
“也不是很喜歡……”
“那還帶嗎？”
“都可以……”
聽上去模棱兩可。
但答案分明很明顯。
“那為師下次一定給你帶。”
沐卿雲這麽應完之後，那頭沒聲音了。
沐卿雲又開始轉移對方精力，換個話題讓他試著忘記之前不愉快的事。
“秋辭，為師離開這幾日，你納靈吞吐練習得如何？”
沐卿雲問及這個，秋辭登時就問心有愧了。
坦白說，他這幾日的修習有偷懶之嫌，因為每每一到飯點，他就迅速止住修習進程，然後乘著小葉子，風風火火趕去了宜饈閣。
滿腦子盡想著吃飯的事，哪還能專心辟谷？
“沒有練好……”秋辭說完，垂下頭去心虛地不看沐卿雲。
他以為話說出口後，可能會收到些嘆聲或教育。
但沒有。
沐卿雲聲語如往常溫柔，只對他道：“辟谷之術若未習成，仍需得日日進食。”
“可我不想去宜饈閣了……”
秋辭說著的同時，擡起眼悄悄看一看沐卿雲眼色。
然而師父仍舊一如最初平和。
只聽沐卿雲仍是柔聲柔語道：“不去，便不去吧。”
接著：“之後的吃食，由我負責便是。”
聽沐卿雲如此說，秋辭懷疑自己是否是出現了癔癥。
什麽？……
師父說，他要負責自己今後的吃食？
“師父，你的意見是，往後，你要親手為我做飯食嗎？”
“嗯。”沐卿雲溫柔的眸裏含著笑意，摸摸孩子的頭，“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頓時間，秋辭心裏的陰霾盡數消散了。
何其有幸，他能擁有這樣的師父。
千裏迢迢給他帶美食回來不說，還包容他的選擇，不辭心力地與他做羹湯。
“師父……”秋辭心中湧起感動，漫漫覆上，輕輕翻卷，最終吞噬了原本的難過。
孩子就是這樣，所有不愉快的情緒，一定會很容易因為某件開心的事的到來而煙消雲散。
他上前雙手將沐卿雲抱住：“謝謝師父……”
“不必說謝謝。這是為師該做的事。”
沐卿雲回抱住秋辭的同時，心裏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終於，將孩子哄好了。
-
於是，碧溪峰之後的光陰裏。
沐卿雲在小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築了一間廚房，根據很久以前炊食的記憶，努力重現著可以完制的一日三餐。
事實證明，他的廚技並未完全退化，有些常菜，他還是能還原出本質的最佳風味，比如早膳的豆沙卷和一些面食，比如中膳的燜雞。
一些菜食存在於他的遙遠記憶裏，至今回憶，仍舊無比清晰。
而那段時間，每到飯點，秋辭便準時出現，探著頭充滿期待張望著今日的菜品。
“師父，今天的午飯是什麽啊？”
“是你喜愛的燜雞。”
“師父，我能先嘗一個桃花榚嗎？”
“你自取便是。”
“師父，時蔬餅要趁熱吃還是放涼吃？”
“為師不太嘗得出來，你按照自己的口味選擇便是。”
……
這樣的對話反覆上演，卻一直令人充滿歡欣與期待。
於是，日子在冒著熱氣的碗盞間走過，在尋常卻美味的佳肴裏走過，隨著碧溪峰花開的歲月，靜然綻放。
向前潺潺流淌的溪水，載著美好春意前行的同時，也載著他們日覆一日的光陰。
就這樣，碧溪峰的年月，便安然地走了六年。
六年之後，少年初長成，碧溪峰山花漫漫，斯人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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