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是風動

關燈
第31章 是風動

游溪覺得, 王公子說不知道琴娘是誰時,不像是假裝的,所以那玉佩多半有問題。

她原本不是什麽愛打聽八卦的人, 只是這瓜剛吃到一半,就讓那蜘蛛精給弄走了, 怎麽不讓人抓耳撓腮, 好奇心爆炸?

“這事說來可奇了……”

幾人邊說邊往府中走,被師兄打發來王家等著的歲舍也跟上了大部隊,偷偷支棱著耳朵聽八卦。

花任酒用管家的口氣將事情經過轉述了一遍。

據管家所說, 王公子以前確實常去城西的樂坊聽琴,結識了一位叫做琴娘的女子。

公子與她漸生情愫,打算迎娶她過府。還將此事告訴了老爺和老夫人, 兩位對此事頗不讚同, 覺得一介凡女配不上王家的門楣。

沒想到的是, 還沒想辦法拆散他們兩,公子出事了。

原本公子收下了琴娘所贈的玉佩,是打算好生珍藏的, 但他發現玉佩有靈氣,可以用來修煉, 還曾跟人說“琴娘送了個他一個寶貝”。

自從公子用玉佩中的靈氣修煉, 怪事就發生了, 公子漸漸忘了琴娘, 不再提起要接她回家,後來更是連琴娘是誰都不記得了。

老夫人得知此事,便命令府中誰也不準再提起琴娘的事,她治家破嚴,下人們自是不敢違拗, 琴娘托人送了幾次信,也沒人敢送到公子面前。

老夫人本來還擔心那玉佩會不會有別的問題,一次公子外出時,不慎將玉佩給丟了,於是闔家歡喜,只道這是天意。

後來,公子愛上了林家小姐,兩家撮合了這門親事,可憐的琴娘更沒人提起了。

“竟然是這樣。”

“這麽說,是那玉佩讓王公子忘記了心上人?”

“是。”花任酒道,“我本來也覺得,這玉佩能自動吸納靈氣,能力有些逆天了。”

修道者修行,本是一個無比漫長的過程,日覆一日,不斷從天地間過濾濁氣,吸納靈氣,去蕪存菁,而玉佩直接省略了存清去濁這一步,相當於一個可以永續的作弊器。

這種東西,怎麽可能沒有副作用?

想來,會忘記心上人,就是玉佩的負面效果。而琴娘是個凡人,她不通修行,自然也不知道玉佩會帶來這種效果,只當玉佩是個寶貝,在上面刻字後送給了心上人。

“琴娘說,玉佩是養父給她的,她養父是玉城的乞丐,一介乞丐,怎麽會身懷這種寶貝?”游溪不解。

“自然是因為,玉佩是他偷的。”有人接過了話頭。

幾人循聲望去,見雅廳門口站著兩人,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婦人,說話的正是她。她身後,還站著一個穿嫁衣的姑娘。

那姑娘長得格外好看,嬌嫩得跟朵花兒似的,藏在婦人身後半個身位,有些怯怯看向眾人。

這神態,幾人都不禁心想:像啊,是真的像!

游溪和對方眼神一觸,趕緊各自分開,一陣尷尬和不自在從腳底板爬上來,各t自心知肚明——

啊這……碰上同類了。

這位林家的新娘子,也是個社恐。

“您怎麽知道玉佩是偷的?”花任酒問。

“這玉佩,本是我們林家的東西。”婦人道,“玉佩原本藏於林家的珍寶閣中,老太爺早就明令不準用這玉佩修煉,但有個林家子弟不顧命令,將之偷了出去,他帶著玉佩招搖過市,結果被一個乞丐偷走了……”

那個乞丐,應該就是琴娘的養父。

說起來真是造化弄人,養父將這玉佩當成傳家寶給了女兒,女兒將之送給心上人,結果心上人失憶後,愛上了玉佩的失主……

可真是讓人唏噓。

“王公子,這件事你總該給我們小姐一個說法。”婦人道。

驟然聽到這一連串真相,王公子深受打擊,原來他曾辜負了一個如此深情的女子,可他半點都想不起來了,現在,他又該怎麽面對自己的新婚妻子?

他不能辜負了玉兒,可他也確實該給死去的琴娘一個交代。

左右為難之下,他懊喪地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公子!”管事慌忙阻攔。

見他這樣,林小姐難免心疼。

“小姐,你可別心軟。”婦人勸道,“原本當他是什麽癡情種子,卻原來背著你還有舊愛,今日冒出一個琴娘,焉知還有沒有什麽舞娘歌姬!”

“周姨,你這話說的可不對。”管事哪能見自家公子白白挨罵,“若不是你們林家弄丟了玉佩,我家公子又怎會有這無妄之災?你家小姐還不是被你們林家自己給害了!”

“你——”

“你什麽你,我說的不對嗎?”

雙方情緒激動,互相甩鍋,眼看就要打起來了。

花任酒連忙勸架,被雙方的唾沫星子噴了一臉。他木然抹了把臉接著勸,總算是消停了些。

周姨翻了個白眼,在她心裏,自家小姐是天下第一好,別說王公子有一段舊情,就算沒有,他也配不上小姐。可她也做不了小姐的主,她擔憂的望向小姐,怕她感情用事,為一個男人委屈了自己。

林玉兒藏在周姨身後,看了一眼王公子,神色覆雜,難掩傷心,卻還是做出了決定。

“王哥哥,我想,我們都需要時間冷靜一下,婚事先暫緩,好嗎?”

王公子心一痛,還是點了點頭:“好,都聽你的,玉兒。”

管事急道:“公子,這可使不得啊!”

不說別的,今日王家大婚,這麽多賓客,不乏德高望重之輩,該怎麽跟他們交代?外面會怎麽議論?公子的臉面、王家的臉面該往哪裏擱?

王公子道:“不必說了,就按玉兒說的辦。”

他看向林玉兒:“玉兒,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給林家一個交代。”

周姨質問道,“你怎麽交代?”

王公子語塞,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叫他一時難以想出萬全的辦法。

見狀,游溪悄聲問身邊人:“荊師兄,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荊飲月道:“我不會忘記自己所愛之人。”

游溪道:“師兄,你總是用這種篤定的語氣說話,世事難料,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

荊飲月心道,這原本是別人的事,你不也總是喜歡代入其中?設想總歸是設想,哪能較真呢?

這一番對話震驚了旁邊打醬油的歲舍。

歲舍心想,他們兩都沒發現哪裏不對嗎?

重點難道不是師兄竟然能說出“我不會忘記心上人”這種話嗎?!

他難道不該說:“情愛之事,不過癡妄”嗎!怎麽還代入上王公子了?

師兄還說是那朵“怦然心動”花影響了他,分明是跟他猜的一樣——師兄動心了!

無人在意的角落,歲舍覺得自己真相了。

片刻安靜後,王公子道:“玉兒,周姨,請相信我,我一定會把這件事處理好。”

周姨哼了一聲,不再搭理王公子,拉著林玉兒,“小姐,我們走。”

林玉兒有些不舍,但她心知,現在冷靜一下對彼此都好。她偷看了一眼游溪,拉著周姨,跟她說了一句悄悄話。

周姨也將目光投向游溪一行人:“聽說幾位是玉山宗的弟子,小姐想邀請各位去林家鋪子做客。”

對著幾人,她的態度明顯要和藹不少。

說實話,她心裏很感激幾人,要不是他們帶著玉佩來,小姐就這麽稀裏糊塗嫁進王家,日後若這王公子恢覆記憶,那時小姐還不得委屈壞了?

這幾位可以說是小姐的恩人。

“說句不謙虛的話,整個玉城的布料生意,都是我們林家的產業。”周姨道,“連貴宗也多用我家的布料呢。”

“這麽說,仙玉成衣鋪也是林家的?”雲蕪眼睛一亮。

“正是小姐的鋪子。”周姨道,“那新鮮款式的留仙裙,都是小姐親自設計的呢。”

“小姐真是有才!”雲蕪讚道。

她這趟下山,就是準備去這家鋪子給師妹買新裙子,沒想到鋪子就是林小姐的,這不是巧了嗎?

她親手打扮小師妹的心願,終於要實現了!

游溪想說天色已經很晚了,雲蕪回過頭來,“師妹,求求啦,去吧去吧~”

師姐的個性一向強勢,忽然撒起嬌來,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游溪有些手足無措,“好,好吧。”

……

一行人告別了愁雲慘淡的王家人,往林小姐的仙玉成衣鋪去。

玉山城夜幕降臨,依然相當熱鬧。

燈火漸次亮起,高低錯落的靈力燈籠浮上城池上空,將整座城池照得燈火通明,夜裏與白天又有一種不同的景致。

走著走著,游溪不知怎麽走到了林小姐身邊。

面對陌生的林小姐,游溪有點緊張,不說話,好像很尷尬,要說話,她該說點什麽好呢?是不是要先打個招呼比較好?

“林、林姑娘。”

“你好。”林玉兒跟兔子似的驚了一下,慌忙回應。

“今天天氣好像不錯……”

“是、是的。”

“這麽晚了,你吃飯了嗎?”

“吃——不是,不是,我還沒吃。”林玉兒說。

“……哦哦。”沈默了片刻,她說,“我也沒。”

對方沈默下來,游溪也無話可聊了。

她尷尬到腳拇指都扣緊了,一陣沒來由的緊張席卷了全身,她既不自在,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尷尬。

好尷尬啊!

她的大腦卡殼了,想找個洞穿鉆進去,卻不知對方比她也好不到哪裏去,林玉兒嘴皮子都在哆嗦,心想,我該說些什麽?她不會覺得我很沒禮貌吧?

救命!

她該左腳先走路還是右腳啊?

一陣緊張又尷尬的氣氛蔓延開,雙方親友在旁邊看著,都覺得這場面有點好笑,好笑中又透著一絲可愛。

真是——怎麽就能緊張成這樣呢?

“到了。”還好荊師兄及時開口,解救了兩人。

看著前方不遠仙玉成衣鋪的牌匾,她們兩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兩人松氣的頻率、動作都一模一樣,意識到時,她們看向對方,同時笑了。

看到對方的笑容,兩人都好些了,好像不那麽尷尬了。

走進成衣鋪,鋪子裏夥計們正忙碌,游溪聞到一陣熟悉的酸甜味。

她下意識伸長脖子去看,見夥計們擡著水缸往裏走,這些水缸裏盛著黑藍色的液體,酸味就是從裏面散發出來的。

“這是仙杏果汁水的氣味。”見她好奇,林玉兒解釋,“裏面還混合了暗紫貝母、靈藍草的汁水,是做成衣的染料。”

“這種染料不掉色,對五行靈氣都有一定的抗性,不容易被腐蝕。”說起自己熟悉的領域,她就不那麽緊張了,話也多了起來。

“說起來,這一批染料還是玉山宗要的。”林玉兒說,“聽說玉山的七院抽簽戰快到了,含光院定制了一批新的弟子服,這批染料就為這些衣服準備的。”

含光院,弟子服……

游溪腦海中有靈光一閃而過,她好像要抓住什麽,可那念頭一閃而逝……直到她對上荊飲月的目光,不禁輕呼一聲,“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

為什麽天書劇情中荊師兄這樣謹慎的人,會在和烏九明比試之前被毒蛇咬傷,有人在他的弟子服上動了手腳,他拿到的那件衣服,混合的是仙杏果王的染料。

仙杏果王是蛇妖的最愛,隔著十幾裏地就能聞到,他是因此才被咬的。

這正是芳玲的計劃。

她看向林玉兒——那麽,林家是她的同夥嗎?

不。

她很快否認了這個想法,如果林家和芳鈴合謀,林玉兒就不會將染料的事告訴自己。

那麽,是在哪個環節動了手腳呢?

游溪一時想不明白細節,但她很確定一點——那件染了仙杏果王氣味t的衣服,一定會送到荊師兄手裏。

她只要從荊飲月手中將那件弟子服拿走就行了。

問題是,怎麽拿走呢?

總不會要她深夜潛入師兄房裏去偷吧!

不不不,這要是被發現了,可就是頂級社死現場了!

“救、救命!!”

“冥鬼、有冥鬼啊啊啊啊!”

忽然淒厲的喊聲打斷了眾人,幾乎是聽到求救聲瞬間,荊飲月劍已在手,一躍就沖了出去。

此時外面街上已經大亂,不知多少冥鬼藏在人群中伺機傷人。玉山弟子向來視剿滅冥鬼為已任,花、雲兩人也緊跟著出去幫忙去了。

“玉山城怎麽會有冥鬼?”

“聽說前些時日連玉山宗都冒出了冥鬼,可嚇人了!”

“真可怕,這天下不會要亂了吧?”

“瞎說些什麽呢!保護好小姐。”

鋪子裏夥計們議論紛紛,游溪眺望著外面四起的火光,心中有些惶惶不安。

這些冥鬼,出現的頻率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

這一晚上兵荒馬亂,好不容易幫著城中修士清理完冥鬼,回到宗門時已是亥時,早過了七院的門禁時間。

眾人各個身心疲累,殺了一晚上的冥鬼,自然也顧不上買裙子了,雲蕪還是沒能實現親手打扮師妹的心願,他們還要面對晚歸的處罰。

含光院是揮劍五萬次,道藏院則是抄經書十卷。

鑒於他們幾個殺了不少冥鬼,處罰減輕了一半。幾人也顧不上爭辯,都累得不行,各自回去休息。

之後幾天,游溪忙著上課和抄經,荊飲月揮劍五萬次後來看她,課堂空無一人,其他弟子都已經走了,綠裙少女伏在案上,安靜的睡著了。

窗外春雨綿綿,深綠的芭蕉葉上泛著一層濛濛水光。

荊飲月站在窗外的廊檐下,看到她蒙眼的白紗垂下,和幾縷烏發交織在一起,白與黑浸染,雨絲纏綿,畫面安寧美好。

不知看了多久,游溪一覺醒來,察覺到有人,望向窗外,“師兄?”

“是我。”

“唔,師兄怎麽來了?”剛睡醒,她的聲音柔軟得不可思議,習慣性揉了揉眼睛,感覺到那人帶著一身風雨翻窗而入,在桌邊站定了。

“明天就是五日之期,我準備去找丹華真君。”

是了。

師兄的花粉過敏還沒治好呢。

更重要的是,他們懷疑丹華真君有問題。

“需要我做什麽?”

“明日去他的洞府,你找個借口拖住他,我找機會放出靈識進他洞府深處一探。”

“這……可能嗎?”

她覺得難度有點太高了,會被真君發現的吧?

“只能盡力一試。”

“好吧……”

且不說師兄怎麽查探,她要怎麽拖住真君?她連跟真君說話都會緊張,更別說要拖住他……完了,已經開始焦慮了。

“可有難處?”註意到她微妙的神色變化,他問。

游溪心說,這可太難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不想讓師兄失望,而且,調查妖族的動向,對她弄清天書背後到底有什麽陰謀也很重要。

她決定自己解決這個難題。

下定決心後,她將話題岔開,“師兄,你幫我看看,今日課業,長老布置了什麽題目?”

今日長老講課,講的是佛道之差異,其中引用了不少佛經,上課時還讓弟子們談論對佛經的看法。

她素白的手停在一行字上,“我記得應該是這裏……”

荊飲月視線隨之一動,念出那行字,“風吹幡動,是風動,還是幡動?”

目光落在她纖長蔥白的手指上,視線稍微偏移些,看到她白皙修長的脖頸,雙腮一抹淺粉,唇瓣微微開合,櫻桃般豐潤。

他喉結滾動,嗓子有些發幹。

牽連心脈的紅線,放肆生長,一路爬到心口處,那怦然心動的花就要催開。

春雷悶作,不如他心跳聲響如擂鼓。

是風動,還是幡動?

是他心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