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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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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偉大

“荊夢……”

“荊夢,回來吧……”

誰,誰在喊她?

“荊夢……”

那聲音時而近得似在耳畔低語,時而又遠得像杳渺的呼喚,帶著一絲朦朧的熟悉感,每一聲都牽動著她微弱的意識,似從靈魂深處傳來,指引著她在一片冥茫中堅定地向某一處飄去。

“夢———”

她一陣戰栗,猛地睜眼,看到那熟悉的枝條時,登時楞住。

她記得自己扯下了蒙在那神像上的黑布,本欲幫雲淵轉移溟逍的視線,不料卻看到了詭異的一幕,弄巧成拙。溟逍逼問雲淵時,她已準備好隨時插手,結果異象陡生,而她,自大地開始震蕩之時,便也隨之心神俱顫,意識逐漸混沌,如墮雲霧。

那道似曾相識的聲音令她清醒過來,沒想到竟又回到了這個久違的地方,這個她曾喪失生機又重燃希望的地方,這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明媚的日光下,古老的千尋樹靜靜地屹立在丹穴群山的最高峰,廣袤的冠蓋下,流光溢彩的萬千枝條垂落下來,在熏風中輕擺,如星瀑傾瀉,仿佛某位神祇在雲端酣睡時倒垂的發絲。

一縷暖金的光束從樹冠的間隙灑下,落在荊夢的臉頰,有些晃眼。她擡手去擋,那金光卻穿透了她同樣透明的手掌,不容拒絕地照亮她的眼眸。

她怔了怔,從地面站起身,眺望向蒼翠的群山以及更遠處蔚藍的弱海,腦中回響起了兩聲清亮的鳳唳。

丹穴山原本就是她計劃的最後一站,雖然沒有和雲淵道別,莫名其妙地來到這裏,倒也歪打正著。

自九丘一別,她就再也沒見過姬淩焰和姬扶風了,她送的那把匕首,她還未曾謝過,如今卻已成遺物,恐怕會永久地封存在那極北雪山的冰窟之中……

她心念一動,悄無聲息地飄離地面,往那座曾住過的山腰小院飛去。

“荊夢……”

一聲輕喚傳入耳中,是那個聲音!

她驀地停下,回頭望去,目光落在山頂不遠處的空地上。她清楚地記得,千尋樹所紮根的這座山峰上,還有一座隱匿在結界中的神殿,而它似乎就坐落在那個方位。

冥冥中仿佛有所感應,灑在那處的日光忽然晃了晃,一道弧光流過,白玉的神殿隨之顯現,四角重檐,恢弘聖潔,在千尋樹枝條的映照下,瑩瑩然如九天仙宮。

“來吧……”

那聲音的主人似乎就在裏面,她想見一見。

念頭閃過的下一秒,神殿的內景便呈現在視野之中。

這裏和上次所見並無變化,依舊是纖塵不染的一片玉白,那座沒有五官的女神像依然屹立在大殿中央的玉臺之上,左掌托著一只金鳳凰,向前伸出的右掌也依舊———不,那微微收攏的掌心不再空空如也,此時正發出淺金色的光芒。

那金光的氣息如此熟悉,荊夢晃神了一瞬,立刻認出了那掌中之物。

那是鳳凰族的聖物,是曾保她一命,吸納她生魂,與她緊密相連的搖光珠,而她卻從未親眼見過它的模樣。饒是如此,她一眼便篤定,那顆半掌大小,散發出朦朧光暈的金珠便是搖光。

她分明已經死了,可此刻,自己透明的魂體中,空蕩的胸腔內,似乎又有什麽跳動起來,微弱但熾熱。

“是你在喊我嗎?”

“是我。”

搖光珠閃爍了一下,光芒卻不覆從前那般煌煌燦爛。

荊夢似乎感到心臟一跳,“你……一直都是有意識的嗎?”

“我睡了很久……”搖光珠緩緩地述說,聲音清澈而低柔,“與你貼近,感應到禰的氣息,我逐漸蘇醒,離開你時才徹底記起了一切,可惜卻無法去找你了……”

“你是誰?”她只覺一股莫名的酸澀阻滯在胸口,嗓音微啞,“你不能動了嗎?你的力量……”

“搖光……我是搖光……記起來了嗎?”

它的聲音聽起來那般歡欣,她卻不禁悲從中來,“我不記得,而且……我已經死了……”

“不,脫離□□,跳出輪回,你才真正地活了……”搖光語氣激動,“你的力量也在覆蘇了,不是麽?”

一直以來盤旋不去的猜測此時浮了上來,她緩緩開口:“我……是不是奪走了你的力量?”

搖光輕笑一聲,“那原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忽然,神殿似乎顫了一顫,搖光在神像右掌中晃蕩了一圈,光芒黯淡了些許。

“不好……那一位要來了……祂———”

“誰?”

話音未絕,神像轟然倒塌,搖光珠隨著斷掌墜落,即將觸地之時,一雙半透明的手將它捧入手心,觸碰的那一剎那,熾烈得近乎極晝的金光驟然迸射,淹沒了一切,也裹挾著億萬年的記憶灌入了她的腦中。

待那金光平覆時,荊夢神情呆滯地睜開眼,四周是一片似曾相識的梧桐林,頭頂天高雲淡,晴空萬裏,一切卻都模模糊糊的,似乎暈染著一層朦朧的金邊。

她摸了摸臉頰,冰冷而濕潤,不由又是一怔。

“終於等到了這天……”一聲喟嘆從上方傳來。

她仰頭,前方有株高大的梧桐樹,粗壯的橫枝上棲著一只巨大的金鳳,它正彎下修長的鳳頸,低眸望向她。

“你是……搖光?”

金鳳輕輕頷首,頭頂的三根鳳翎隨之輕晃,發出柔和金光。

“這顆心臟,搖光守護了千年,此刻物歸原主,將它放入胸口,禰……將真正蘇醒……”吐出最後幾個字時,他的聲音激動得顫抖起來。

荊夢背脊一僵,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直到抵到身後的梧桐樹,才洩氣地順勢倚靠在樹幹上,左手掌中那團跳動的金光太過熾烈,太過沈甸甸,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

這團光並非鳳凰族以為的搖光的內丹,並非象征和平的天降聖物,而是千年前神隕時墜下的心臟。而金鳳搖光,作為三神使之一,毅然決然地自行寂滅,獻祭畢生的修為守著這顆心臟,護它不化,只為等待一個渺茫的契機。他的信念是那般盲目卻堅定,千年的漫長等待中,他的靈力幾乎全部融入了這顆心臟之內,卻還殘留了一絲自己的意識,在她墜落到這個世界的那一秒,便感應到了她。

搖光的犧牲太過沈重,而神的故事更是遠超她能承受的上限,荊夢盯著手中的光球,沈默了許久才艱澀地開口。

“我不明白……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類……即便這抹魂真是母神誕生之初的第一滴神血所鑄,可我……我的意識、我的經歷,只是荊夢,而非你的神,即便你告訴我祂的一切,也只是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金鳳優美的翎羽從樹上垂落曳地,在風中輕輕晃動,竟也有些透明,仿佛隨時都要消融在空氣中。那清澈的鳳眸凝視著樹下的女子,其中仿佛蘊含著一切的熱忱與虔敬。

“可禰的經歷、力量,都不是一個平凡的人類會有的……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禰的蘇醒,無需多想,將它放入胸口,禰會真正地感受到一切……”

“不!我不要!”荊夢突然發作,忿然地盯著金鳳,“我怎麽能不多想?為什麽說得那麽理所當然?我是個有意識的人,不是誰的容器!”

她突然的爆發,令金鳳楞住了,只能怔怔地望著她,啞口無言。

“這個你拿走吧!”荊夢向前伸直握著光團的左手,攤開掌心,雙眸被怒火燒的通紅,“平凡的人類難道就一文不值麽?我的人生,我那麽艱難用力地活著,難道毫無意義嗎?荊夢這個人,此刻的我,只是一個用來承載你的神明的工具,是嗎?”

憤怒一股腦地發洩出來後,她空蕩蕩的心中又漲潮似地湧起一陣悲哀,眼淚如決堤一般,止不住地溢出眼角。

“當你的神明醒來,主宰著這副魂體,這個我,荊夢……就沒了啊……你虔誠地祈願著你的神蘇醒,卻是在笑著讓我去死啊……你知道麽?”偽裝的堅強轟然崩塌,她大聲慟哭,脆弱地埋頭蹲坐在地上,已是聲嘶力竭,“虛情假意的白無傷也就罷了,就連一直守護著我的金光也……為什麽都對我這麽殘忍……”

命運的巨網早已織就,而她像一只不自量力的可笑的蟲子,在羅網中奮力掙紮,試圖活出所謂的人生,走出自己的軌跡,可到頭來,無論如何,她都走不出那張網。

她垂著腦袋,嚎啕漸漸化為嗚咽,心底的悲憤與委屈漸漸被平靜的絕望取代。

渺小的奮鬥真的有意義嗎?到頭來,雜草還是要為康莊大道的開辟而讓步。這個世界需要神明來拯救,而她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意識,甚至連這抹殘缺的幽魂都是靠神血補足才得以輪回,又有什麽資格霸占著不肯讓步呢?這般歇斯底裏終是讓自己難堪罷了……

這時,一股清風拂面,一只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帶著溫熱的觸感,抹去了她冷掉的淚。

“對不起,是我太執著,忘記了此刻的禰的感受……也不尊重禰當初的選擇……”

荊夢擡起臉,一張金色的半透明的臉近在咫尺,那美得雌雄莫辨的面龐有些似曾相識。

搖光唇角微彎,臉上帶著釋然的淺笑,“荊夢是禰,神也是禰,神醒來時,荊夢會成為祂的一部分,所有存在過的都不會消失,但搖光尊重此刻的荊夢的選擇。”

“對不起,我太自私了……”荊夢已經泣不成聲,“我只是……”

“禰原本就不欠這個世界什麽,反而是這個世界……”搖光語氣輕柔,眼眸中卻透出一絲悲傷,“即便不融合神心,此時的禰也有足夠的力量去到任何一個禰曾創造的世界,雖然他們已被摧毀了大半,但應該足夠禰過荊夢想要的新的人生。”

“你呢?搖光,你會怎麽樣?”

“我說過的,我千年前就死了,禰不必為我掛心。”

荊夢低下頭,胸口有些抽痛,腦中亦在經歷痛苦的抉擇。

此刻,神殿透明的結界外,狂風大作,千尋樹泛著金光的枝條隨之狂舞,整片丹穴群山綠浪翻滾,在一聲聲驚呼似的鳳鳴聲中,呼嘯的疾風卷起塵土與花葉,吹過山巖峭壁,掠過海沙礁石,席卷向一望無垠的弱海。

一時間,海水滾動,波浪滔天,整片大海如同沸騰一般,劇烈地翻湧。在旋風的吸卷下,一簇簇水柱噴湧而出,高聳入天,好似一條條江河溪流,要從大海倒流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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